第4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雪岚没办法,只好搀着他慢慢走回小院,接下来沐浴清理,吃饭,也无甚可多加述写之处。
只是白雪岚看自己的爱人大展了一次奇才,竟然比本人还要兴奋,晚上完全睡不着,一腔热火按捺不住,都殷勤伺候在爱人身上。宣怀风本来是自己不慎收了廖翰飞的鞋票,让白雪岚难堪,心里歉疚,特意去赌场想看有没有机会把过错弥补回来。没想到本领加上运气,不但弥补回来,而且简直是赢了一个大胜仗,想着能给白雪岚长些面子,自己心里当然也感到愉快。
宣先生既然愉快,而宣夫人又热情而殷勤,这个夜,自然也就成了一个充满爱的夜晚,两人缱绻缠绵,欲生欲死,不足为外人道也。
到了第二日,宣怀风才尝到苦果,趴在床上,两条漂亮的长腿打开着,连身都难翻过来。白雪岚给他擦药,因为手脚不太老实,才把药擦好,他就把白雪岚硬赶出屋子去了,自己仍旧趴在床上休息。
正眯着眼睛恹恹欲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那踩在回廊地板上的声音,像极了白雪岚穿的硬底皮鞋。他以为是白雪岚又回来了,头也不抬地喝道,「不许进来。再胡闹,我生气了。」
外面那人被他喝得在门外猛然一停,开口说,「不胡闹,我是正经请教呢。」
宣怀风听出是三司令的嗓音,吓得一怔,猛地从床上翻了个身,扯得下面不方便的地方一阵生疼。可又不敢怠慢,忍着疼把衣裤匆匆整理好,披着床边放的一件大外套起来,微笑着问了好,又问,「司令怎么过来了?」
三司令笑道,「好哇,瞧你不出,竟是一个赌神。全济南都传开了,你一个晚上,赢了廖家八十万。乖乖,这一手绝活,我必须讨教讨教。你叫我一声干爹,总不能对我藏私吧?」
第二十五章
宣怀风想不到他是为此而来,含着礼貌的微笑,低声答道,「藏私是绝不敢的。只是怕你老人家听着不耐烦。」
三司令两只带着老茧的手掌合拢在一起,兴奋地搓来搓去,笑着说,「别的事能够不耐烦,这赢钱的事还能不耐烦。别说废话,跟我来。」
拉着宣怀风一阵风似的到了书房里,把他按在桌前坐下,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这周围的听差我都赶开了,外面站着的都是信得过的。你究竟是怎么赢的,都说出来罢。」
宣怀风说,「说是有点不好说清楚,有纸笔没有?」
三司令马上拿了几张白纸来,又取了一支美国钢笔,往他手里一塞。
宣怀风知道他心急,也不说什么废话,握着钢笔在白纸上认认真真的画起来,横横竖竖的画了一阵,又写了许多东西。好一会,搁了笔说,「都写在上面了,您请看。」
三司令把大脑袋凑过去,见纸上一个大大的正方形,里面填了许多数字和不认得的符号,笑道,「这就是赢钱的符吗?很好,我就把它藏在身上去赌。」
宣怀风想笑又不敢笑,连忙解释说,「这不是符,是一个矩阵图,专对二十一点的。这上面打横的,是庄家第一手拿的牌面。这左边打竖的,是我们手里拿的两张牌。中间这些符号,就是我们对应要做的行动。譬如这个stand,就是保持不动,不再要牌的意思。」
三司令说,「嗨,这赢中国钱,说什么洋话?说些我听得懂的。」
宣怀风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住,这是在外国留洋时养出来的习惯,一画矩阵图,总觉得是要教授讨论,顺手就把英文写上来了。等等,我都改过来。」
便把上面的英文都改成中文,指着说,「这个保持,就是不再要牌,也不加注。要到了这里,就是加注了。图要先看上面打横的数字,再看自己牌上的数字。还有一个,是看要不要加牌。譬如,庄家的牌面是七,你手里两张牌加起来是十四,那就要加牌了。」
三司令听了半晌,似懂非懂地问,「怎么着你画这么些东西,是把庄家和自己手上的牌,都排了一个顺序啦?」
宣怀风说,「是的。所以要先背熟这张表,到了赌场上看见是什么情况,就决定是加牌还是不加牌,要不要加注,要不要分注。」
三司令疑惑地问,「这样就准能赢?」
宣怀风说,「不能说准赢,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只是概率……也就是赢面大点罢了。」
中国人在赌场上,向来只知道运气一说,要赢大概只有两条路,一是出老千,二是拜财神,哪知道赌钱也能科学地赌?自从西方文化进入中国,报刊上最时髦的词,不外乎革新和科学。宣怀风一提科学,三司令虽然不能肃然起敬,至少也是郑重视之,觉得这年轻人大概是有点墨水在肚子里了。
宣怀风又说,「赌场的规定是庄家定的,好处总是庄家的,我们就用数学的方法,把好处稍微往我们这边拉一点,算是别吃太大的亏。」
三司令好奇起来,「这赌钱也有数学的方法?」
宣怀风平素见着三司令,总有些隐惧,现在说起自己专长的数学,却是最有把握的话题,比平日镇定许多,从容笑道,「那当然。这赌场上凡事都和数学有关系,譬如赌大小,在我这种学过的人来说,要算出一个输赢的概率来,其实不难。」
三司令从前总以为这年轻人最大的优点,不过是有一张长得不错的脸,至于兵工厂,那是靠过去留洋积攒的人脉。在郑家窝那晚上,他亲眼目睹的,也不过是这人有些忠诚和勇敢。说到个人的本事,那未必见得如何高明,否则,何至于要做别人的副官,又何至于和他儿子维持那种不能说出口的关系。
及至此时,才觉得这人看着斯文稚嫩,做事倒颇有章法,而且一晚上就让廖家吃了一个八十万的亏,真是挠到了三司令的痒处,不由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来,饶有兴趣地问,「我听说你昨晚赢钱,赌的不是大小,而是洋人那纸牌的二十一点,难道你竟能把这些赌法的赢面通通都算出来?」
宣怀风点点头,「大概都算了一下,觉得还是二十一点赢面大些,也有一些可以操作的余地,所以就挑了它。」
三司令笑道,「就这样轻轻松松,就赢了八十万?」
宣怀风笑道,「这里面也有运气。另有一个缘故,是昨天我们计算过,廖翰飞手里剩下的牌里,还有许多大牌。大牌越多,庄家爆牌的概率就越大,所以昨天我敢下这样大的赌注。要是换了另一盘牌,我也是不敢的。」
他说着,又在白纸上写了一道公式。这种数学公式,三司令何尝学过,偏又要问,亏得宣怀风只好比划着手脚,从头开始认真地解说了半天。
三司令歪着脑袋望了那写满怪字的纸条半天,挠着脖子叫宣怀风,「你再说说这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我得琢磨琢磨。」
宣怀风的个性,向来是有些好为人师的,寻常人向他请教,他都给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更何况这是白雪岚的父亲。便有条不紊地缓缓说来,因怕三司令听不懂,又绞尽脑汁,将数学上那些概率、换算之类的词汇,都想了一些通俗的中国词来替代,一边打比方,一边解释。
三司令对数学一窍不通,但也有自己天生的一种机灵,半懂不懂地听了半日,竟有些豁然开朗,指着纸上的一个小格子说,「我明白了!这是完全不用费脑子,只要照着纸上写的去做就是了。譬如庄家牌面是一个八,我手里一对五,我就分开来加牌,是不是?」
宣怀风想不到三司令悟性这样好,微笑着说,「就是这样。」
三司令大受鼓舞,又指着纸上一处,「庄家若牌面是个六,我手上也是六,就应该我要加牌,是不是?」
宣怀风含笑点头,「是的。」
三司令更为兴奋,笑道,「你把这些全部都写出来了,很方便。」
宣怀风提醒他道,「除此之外,还要算牌。庄家每次洗六副牌,前面几盘您先不要参加,或者只下小注,记住出了什么牌。如果前面出的大牌少,接下来就可以下大注。不过,我担心廖家昨天输了这么多钱,会尽快把漏洞弥补上,只要他们把规则修改一下,庄家手上的六副牌每次用到一半就重新洗牌,那就算我们能记牌也没多大用处。」
三司令哈哈笑道,「事不宜迟,趁着他们还没醒过神来,老子要赶紧先去赢他们个几十万,倒也快活。」
白太太听说丈夫一早拉了宣怀风在书房里用功,深以为异,特意过来瞧瞧,走到门外,正好听见三司令的话,便走进来道,「我说呢,你这么一把年纪,还能用功呢?原来不学好。」
转过头,对宣怀风笑着数落一句,「你教他什么不好?却来教他赌钱。」
宣怀风对她,比对三司令更要敬服,忙站起来垂手道,「您教训得是,再不敢了。」
三司令摆手道,「不怪他,不怪他。他功课学得很好,我从前以为学数学,不过就是算一算帐,大不了当个帐房先生,没什么出息。不料还能拿来赌钱,可见并不是无用的知识了。」
宣怀风对自己的专业是引以为豪的,听他拿出这样一个定论,忍不住声明道,「司令,用数学来赌钱,其实真是大材小用。大到国家工程,进出关税,小到老百姓在菜场买一棵葱,何处不用到数学?就说正筹备的兵工厂,枪械的设计,子弹的速度,那都是数学。」
三司令想到能到廖老头的赌场里捣一番大乱,心情极好,手往宣怀风一指,对他太太笑道,「你瞧他一本正经的,活像个大学教授的款儿呢。这些年,可没谁敢在我面前这样摇头晃脑的叨叨?这孩子有些意思。」
宣怀风不知道三司令这话是赞还是贬,自己脸上先微微地一红,便把眼睛垂下,露出一种不安而恭顺的样子。
白太太对丈夫笑着轻哼了一声,「你因为能赢几个钱,就这样对他亲切起来吗?亏你不害臊。也不想想当初怎么欺负人家,好意思开口要人家教你赢钱?」
三司令奇道,「我什么时候欺负他呢?」
白太太说,「人家肋骨都让你踢断了,这一笔帐,你不认吗?」
三司令被他太太当面挑出当日的事,老脸一红,打着哈哈道,「太太,你这干娘当得真是不赖。看来今天,你是要替他出头了?」
白太太说,「我为什么要替他向你出头?他是我的干儿,自然也是你的干儿,论其道理,你本就应该疼他一点。只我看他叫我母亲,却口口声声叫你司令,这是怎么个意思?想来人家上次被你打怕了,心里记着旧恨,不肯和你亲近。」
三司令摸着脑袋上短短的簇毛说,「哦?有这样的事?」
转过头问宣怀风,「上次我踢伤了你,你还记恨着我?」
宣怀风连忙摇头。
白太太趁着这个机会,吩咐他道,「你既然不记恨,那从今日起,就改了口罢。」
三司令笑道,「好好的谈赌钱,怎么又要改口?改的什么口?这我就不懂了。」
第二十六章
白太太淡然地瞅他一眼,反问他,「你真的不懂吗?在祠堂里受了人家磕头,人家又救了你儿子的命,又把自己赌钱的绝活传授给你。占了这么些便宜,让他叫你一声父亲,有什么不成?再说,他叫你父亲,那也是你占他便宜,你并不吃亏。还愣着干什么?我都替你做主了,你还这样保持沉默吗?」
最后一句,却是对宣怀风说的。
宣怀风心里突突一阵乱跳,却不敢贸然开口,眼睛看着三司令,仿佛等他指示似的。
三司令是习惯颐指气使的大人物,要是宣怀风打蛇随棍上,他是讨厌这种油滑的。这样谨慎安然的态度,却是合他的胃口。往前头仔细想来,这年轻人自从到了白家,只知一味做事,并不曾有什么得意忘形的举动。看来太太说他听话乖巧,可以晓之以理,徐徐教导,倒是不假。有这么一个听话的人在,也许可以给无法无天的白雪岚一份约束。
三司令考虑了半晌,拿出一种郑重的神色,对宣怀风深深瞅了片刻,板起脸说,「本来我这个人,很讨厌和外人攀扯亲戚。但你很入太太的眼缘。她几次为你说话,我不能不给一个面子。罢了,你以后,和雪岚那不争气的东西一样,也叫我父亲罢。」
宣怀风便低声叫了一声父亲。他本来自以为是很镇定的,不料一开口,忽然想起已逝的宣司令,那是永无再见之日了。看看眼前板着脸的三司令,和亲生父亲一般是个军阀人物,脾气暴躁而又极爱儿女,行事竟然真有几分相似。声调里不知为何,就多了一丝激动的哽咽似的味道。
三司令见此,也料到他是很激动的,这也看出他对自己的尊敬来,因此心里有些满意,点点头,算是应承了,耐不住赢钱的心灼热,和太太打个招呼,将宣怀风写的纸条往怀里一揣,就往门外走。
宣怀风还有些不放心,追上去问,「您这就已经把那张表都记住了?」
三司令哂道,「用不着,拿着一张纸去赌钱,又没有犯规矩。老子就一手拿着纸望着,一手下注,谁敢拿我怎么着?」
宣怀风愣了愣,心想,这种土匪作风,果然是白家的特色了,忍不住又提醒道,「就算有了这张纸,可牌还是要记得,只怕不容易。」
三司令不在乎地对门外等候着的副官一指,「这还需要我亲自来吗?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说罢,便领着副官和两个护兵,战意高昂地一路去了。宣怀风在廊下目送他走远了,又回到房里,垂手站在白太太面前。
白太太打量他一眼问,「你是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宣怀风说,「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母亲还有什么吩咐没有?如果没有,那我就先回房去了。」
白太太真是被他逗乐了,笑道,「你还算是留过洋的,在长辈面前竟然这样古板。放心罢,我虽然没有到外国去过,也是一个知道文明的人,并没有那些陈腐的规矩。以后在这家里,你只管做你的事,用不着这样唯唯诺诺。听说雪岚已经向下人们公开发了声明,你在这家里的地位,就是一位能做主的大少爷。」
宣怀风忙道,「他向来这样,说话只由着自己性子。母亲别放在心上。」
白太太说,「他说的话,和我是一个意思。以后你把这当自己的家,要是见到该管的事,你不要想着避嫌,应该尽着义务管一管。这些年我贪图受用,对下人有些松懈,雪岚前日好好整顿一番,我很赞成。你是他的手足,他做事若有不周全的地方,我就指望你给他补阙拾遗。」
宣怀风一向是白雪岚的左右手,但这是来自,白太太的委托,仿佛感到一种很大的责任,神色越发严肃起来,向白太太鞠了一躬,肃然应道,「是。」
白太太笑道,「我这里没有别的事了,忙你的去罢。」
宣怀风这才辞了白太太,走回小院来。
走进院门,猛地一阵风起,两只手从后面伸来,把他的腰用力一搂。白雪岚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道,「好呀,我才出去办点公务,你就溜出去不见了。说,跑哪去了?」
宣怀风说,「明知故问。我不信你回来后,没有盘查下人,问出是司令叫我去了。要是真不知道我的下落,你有闲心在这里捉迷藏?只怕早敲锣打鼓,闹得满宅子不得安宁了。一大早,别做这样腻歪的举动,我们好好的走路。」
把白雪岚搂着自己的手掰开,让白雪岚和自己肩并肩往里走。
白雪岚问,「父亲叫你去,不用问是为了那赌钱的妙术。你这回当先生,当出来一点成就没有?」
宣怀风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唇微笑。
白雪岚打量他道,「瞧你这模样,好像很得了一点好处。是不是我父亲得了你的传授,心情很好,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宣怀风说,「没有。」
白雪岚问,「如果没有,你何以露出这种快乐的笑容?」
宣怀风笑道,「我见到你,就觉得快乐,所以有快乐的笑容。这个答案,你以为如何?」
白雪岚蓦然承受他一句如此甜蜜的俏皮话,真如饮了琼浆玉露一般,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他,「你吃了早餐没有?」
宣怀风担心如果照实说,白雪岚又要埋怨三司令不体恤人,所以撒谎说,「在司令的书房那已经吃了一点。你吃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可以再陪一陪你。」
白雪岚摸着肚子说,「一早起来就做事去了,哪有工夫吃饭。很好,你陪我吃点。」
便把野儿叫了来,要她张罗早饭,还指定要一大盘卤肉。不一会,厨房送了吃的来,两人在小饭厅里坐下,一边吃,一边轻松的聊天。
宣怀风问,「那八十万支票,你都收在哪里了?」
白雪岚说,「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些钱借我用一段日子,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