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雪岚便笑了,说,「看来你们一家子进项,都靠着白家那点工钱和打赏。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道理。」
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对着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照着纸上念道,「美联银行存款两万六千。」
他才念一句,孙妈蓦地脸黄如蜡。白雪岚继续往下念道,「华西银行存款四万整,广元路183号两进宅子一座,东南大街铺面两间……」
字正腔圆,清清楚楚的念完了,转过头问孙副官,「都在这?」
孙副官毕恭毕敬答道,「老路夫妻在府里的房间,还有他们在外头买的屋子,都抄过了。都在这。」
孙妈双膝一软,差点瘫在她男人的身上。
白雪岚淡淡地扫她一眼,说,「你刚才说,一家进项都是从白家来。可我们白家,没给过你这么多钱。不是给的,那就是偷的了。」
蓝胡子说,「这就好办了,她不是要讲理吗?我们到警察厅讲理去。」
孙妈大惊,忙道,「没偷没偷!这是赏钱,我们哪敢偷钱啊!」
白雪岚问,「老太爷赏的,还是老爷太太赏的?」
孙妈嗫嚅半日,回答说,「少爷也知道,我男人是个门房。在大门口迎送客人,伺候得殷勤,有时能得几个赏钱。我们一个子也不舍得乱花,慢慢攒着,也就攒出来了。」
底下那些做听差的,也有早猜到的,也有才明白过来的,又是另一种心情。但凡一个人有钱,总是为他欢喜的少,眼红的多,何况大家一样都是给人使唤的,两下比较,酸意也就更甚了。前头还有人以为老路不过办差敷衍了点,就要挨这样一顿臭揍,很觉得同情,现在是恨不得他连着老婆一起,再挨一顿揍才公平。
白雪岚冷笑道,「前几年我在时,为着防范宅子里下人往外头传消息,特意和母亲说了,把你们的工钱多给一些,外头人的赏钱最多收两、三块,多的不许拿。可如今打量我辈分小,说话不顶用,我一走就不当一回事。不妨,如今我回来了,一次过算总帐,倒是更痛快。」
眼睛往下一放,目光落在孙妈身上。
「你这些存款房舍,是犯了规矩私下收的,哪怕不是偷,那也是私收贿赂。我发个善心,不送你们去警察厅,但这些东西到了我手上,你也别想拿回去了。」
孙妈夫妻在白家东西南北的熬资历,争肥差,才捞到这些钱,全指望它过下辈子,听了白雪岚这句话,哀叫一声,脊背软倒在她男人身上,隔了一会,死命捶着还在昏死的男人,大哭道,「天杀的!你怠慢谁不好,偏怠慢他!这不是要我们去做乞丐吗?」
白雪岚懒得理财,把眼睛往蓝胡子一望。
蓝胡子命令士兵,「把他们赶出去,以后不许他们踏进白家的门!」
孙妈还要再哭,士兵哪给她撒泼的机会,把她提溜起来,恶狠狠地推搡出去了。地上的老路也一起抬了出去。
虽然是凄凉的场景,但众人听了那存款房舍的令人咋舌的名单,也没有了兔死狐悲的意思,仰头望着白雪岚,倒是有些敬畏了。
白雪岚拿王二狗、万光、孙妈,连放了三把火,却还没有完,对众人露着雪白的牙齿,森森一笑,「我们白家人在外头发财,你们有些人在白家里头发财。实话告诉你们,我做事喜欢一锅子端,既然抄了路家的老底,当然也就顺便也抄了抄其他人。」
刚才他掏出一叠纸,只念了一张,这时将剩下的几张在半空中一扬,「这边还有几笔帐,你们是自己承认,还是要我念出来?」
在白家做事,谁没有一点猫腻,众人听着他在上头轻笑,都觉脊背一阵发凉。抬头偷偷一窥,又都觉得白雪岚的眼睛,正看在自己身上。
白雪岚等了片刻,底下越发鸦雀无声,白雪岚柔和地说,「古时候还有法外开恩,何况你们里面有许多人,还是伺候过我爷爷、我父亲母亲的人。我并不赶尽杀绝,要是你们自己认了,我总归让你们留一点。要不然,我也难做好人了。」
说了一通,又等了片刻,下面还是死寂一般。
白雪岚耐性也没了,把纸条往孙副官一递。孙副官接过来,拿起一张念,果然又是若干存款,某某房舍,原来是白司令书房里一个听差叫陈宏的。
陈宏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白雪岚也不嗦,叫人把钱款房舍都没收,打一顿赶出去完事。
众人更加心惊,暗忖,王二狗是外头的人,他在床上对婊子说过什么话,都瞒不过这阎王,宅子里的事,更加瞒他不过了。与其等他揭皮,还不如自首,或者能求个宽大。
便果然有人自首。
第一个犹犹豫豫,把自己平日做的一些不该做的事,收的一些不该收的钱,吞吞吐吐地说了。孙副官还是负责笔录,写完了,白雪岚轻描淡写的做一个处置,也就罚没一些钱,调到别处做差事。
人和绵羊一般,都是喜欢有人带头的。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不犹豫了,一个个腆着脸上来。这么多人,要是孙副官一个人来记录,恐怕要记到天黑还不行,但他事先就知道总长这个计划,早在士兵里挑了几个会写字的,这时候一起动笔。其实这些下人们,也并非个个都做的肥差,所坦白的,大多是涉及百八十块的小钱,或者冒领了谁的一笔赏钱,或者在太太小姐们打牌时暗递消息,让谁赢了钱分赃。
白雪岚在一旁喝着野儿奉的热茶,要是孙副官报告说有数额比较大的,他就说一句怎么处置,其余小桩的,他一点不管,随孙副官自己决定。
众人自己把自己的老底掏了一遍,都站回自己原本站的地方,态度比开始要恭敬十倍。
等孙副官等人都料理完了,白雪岚从太师椅里站起来,往记录得厚厚的一叠纸上望了一眼,朝台阶下面的众人笑道,「今天整顿家务,这光是罚没存款房舍,就发了一笔财。不过,拿自己家里的下人发财,白家不做这样的事。这些罚金,我一分也不要,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平分一份。要过年了,大家也爽快一下。」
众人从被召集到这里起,就连惊带吓,被白雪岚一棒接一棒,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哪料到后面还有这么一碗不掺水的蜜糖?自己被罚款,不过百来块。那罚金里面有路家的几万存款,就算平分也是一笔大钞票。一进一出,那是赚大了。
他们怔了一下,都欢欣喜悦起来,只是畏惧白雪岚的威严,不敢高声叫好,只拿又惊又喜又敬又畏的眼神望着白雪岚。
孙副官在这时候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早就和白雪岚商量了拟好的几条规矩,例如严禁私通消息云云。
孙副官把几条规矩朗朗地念完了,请总长示下。
白雪岚对众人淡淡道,「从前的事,我给你们抹平了。从今天开始,再犯我的规矩,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惹了我的人,我会要他的命。听清楚了吗?」
底下一片极恭敬小心的回答,「是。」
白雪岚想了想,又加一句,「宣副官是我干哥哥,我对他是最敬重的。本来,你们也该叫他做少爷。可他说了,称呼上头还是随意些好。以后还是叫宣副官罢。他在这家里是什么分量,你们自己想明白,不必我多说了。」
下面又是整齐一致的「是」。
至此,白雪岚也没别的话要说了,便让众人都散去。野儿捧着茶碗,孙副官捧着一叠厚厚的「自首供词」,跟白雪岚回小院。
孙副官边走边笑,「我说怪不得,就这么一点时间,只查到老路和陈宏的东西,怎么总长问我要一大叠白纸来记录。这招敲山震虎,连老鼠蟑螂都镇住了。今天自首这出戏唱得极妙,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其实并不晓得什么,那可要悔断了肠子。」
第六章
野儿对白雪岚不解地问,「那些家伙个个不老实,不是偷小钱,就是递暗号,少爷怎么不全打发走,再找清白人伺候?留着他们多讨厌。」
白雪岚反问,「这些人在宅里都是办事老道的,让他们敬服了,他们自然听我的话,不敢再胡作非为。如果还有一、两个阳奉阴违的,我再杀鸡儆猴,也就差不多了。把他们全打发走,新找的人就一定清白了?我反而还要再花心思调教。水至清无鱼,你一个聪明胚子,可惜不读书。」
野儿奇道,「为什么水至清无鱼?难道鱼就喜欢脏水?」
白雪岚笑着把她的辫子轻轻一拽,「我现在没有工夫教你。你快去大门那问问,宣副官回来没有。」
野儿抿嘴一笑,「拿枪把人吓唬跑了,就别总是念着呀?」
不等白雪岚骂她,转身就跑了。
这边孙副官陪着白雪岚回到小院,把事情交代了,也自向白雪岚告辞,忙别的事去了。
不一会,野儿回来说,「门房说,宣副官回来了,进门大概有一刻钟。」
白雪岚问,「他人在哪里?」
野儿说,「回太太的院子了。」
白雪岚说,「这就奇怪了。他从大门到母亲那里,总要经过大天井,那会儿我正料理那些混帐东西,我还坐得那么高,他不能看不见。怎么连个面也不露?」
野儿说,「可能他是故意避着你吧。」
白雪岚想起午饭时那两句法语,觉得大有可能。心里忐忑起来,当下就坐不住了。到了白太太院子这边,也不先去见白太太,径直往宣怀风暂住的厢房去。
到了厢房外,他又把脚步停下,往门缝里小心地瞅看。
只见宣怀风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写了两笔,似是不满意,把写了字的那张纸拿起来,两手揉成一团,丢在纸屑蒌里。不一会,又拿起笔,仍是写了两行就搁笔了,一样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屑篓。
白雪岚心想,他一向是个心安气静的人,现在这样烦躁,真不是寻常情景,可见他生我的气,真是生得很厉害了。
他把宣怀风看得比天还大,知道宣怀风在生自己的气,那颗铁石之心也怦怦地怯了两分。刚才对着下人们的杀伐决断,挥洒自如,都似不见了。
站在门外,待要进去,忽然又想,他既然在怒中,我要更谨慎些。还是谋定而后动,先知道他究竟心里想什么,再做打算。
恰好这时宣怀风不知有什么事,放下笔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往房门走。白雪岚敏捷地一闪,藏在屋角后,只见宣怀风毫无察觉,从屋里出来,往白太太屋子那边去了。
白雪岚忙从屋角后出来,进到里面,把纸屑篓里的几团纸捡起来。展开一个来看,上面写着兵工厂选址之理由,只开了一个头,余下大半张纸都是空的。
再展开一个,胡乱写着诸如日本、德国,运输货船之类的散乱文字,看来也会和公务相关。
白雪岚怪道,难道他心烦意乱,是为了公务?这倒是很像他的处事。
还剩着一个纸团,他索性也打开来,看时却是微微一甜。原来这纸上面写着「雪岚吾爱」。
白雪岚和宣怀风心身相守,也听宣怀风难为情地说过不少甜蜜的话,但这雪岚吾爱四字,倒是第一次见他用。
不由心忖,似乎宣怀风并不如何生自己的气。若是生气,又怎么会写吾爱这种甜蜜的词?而且不止写了一遍,钢笔字迹,大大小小的写了十来遍。
只是若说宣怀风没有生气,为什么又故意避开自己?
白雪岚全盘心思,都在琢磨这谜局,忽然门帘一掀,宣怀风走了进来。两人视线对上,都是一愣。
宣怀风脸上先是惊讶,目光落到白雪岚手上拿着几张纸上,再往纸屑篓一看,便都明白了,气道,「你太无耻了!」
白雪岚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太不顾身分,而且又被抓到现行,完全是无可分辩,强笑道,「我见你郑重的写了,又丢掉,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论起来,我是做得不对,但也不过是好奇心重,何至于无耻?」
宣怀风说,「这不是好奇。你是查探我。从前你找人监视我,我三番四次受你那些大局为重的话欺骗,只好忍受。现在竟连纸屑蒌也要遭到搜查。既然彼此信不过,那就没有合作的必要。」
白雪岚听他最后一句,真是有些严重,忙走到宣怀风跟前,柔声哄道,「你这几天受了气,我有些得罪你,是该挨你两句硬话。但若说我信不过你,那就冤枉我了。这一会不见,我就只在想你。」
见宣怀风铁青着脸不说话,又把手里拿着的纸扬了扬,微笑着问,「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想着我的。」
宣怀风从读书时翻出黑色笔记本,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今日中午吃了那顿大餐,又有一句法文堵在心里,等甄秀玲点醒他,知道白雪岚带脂粉香那夜的去处,简直就是埋了三堆易燃的干草在那了。
现在一看白雪岚微带得意的扬着那纸,上面写的雪岚吾爱的字,就如一个火把掉进干草堆里,怒火顿时燃烧起来,夺过白雪岚手里的纸,霍霍撕成粉碎,指着房门骂道,「你给我出去!」
白雪岚见自己不过说句玩笑话,他就气成这样,也是愕然,又不愿和他硬顶,只好笑道,「你也太凶了,瞧瞧这是哪里,怎么反把我赶出去?」
这一句,恰又刺在宣怀风敏感的神经上。想自己跟着白雪岚千里而来,要亲无亲,要友无友,举目所见,都是白雪岚旧友故交。白雪岚是许多人觊觎的香馍馍,可自己算什么?何况自己又不知轻重,站在别人的地盘上,还要别人滚出去。这真是自取其辱。
他究竟是年轻人,一有受到侮辱的感觉,血气便更激起来了,昂着脖子,咬牙道,「好!你是主人,我没资格赶你,我自己走!」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白雪岚哪容他走,直追到门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不许走。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你别想出这屋子。」
宣怀风见他浓眉竖起,要硬拉自己回屋,目光往屋子里一望,瞧见角落里那张小床,不由联想起白雪岚往日强迫自己的那些手段。他现在绝不能容忍这样的屈辱,白雪岚的手劲又大,抓着了就挣不脱,他使出全身力气往外冲,死也不要被白雪岚拉进门里。
白雪岚原本是想两人回屋里再谈,不料遭遇这样大的反抗。他的脾气,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因此更要把宣怀风拉进去。两人一个横了心要进去,一个拼了命不要进,僵持片刻,白雪岚没了耐性,索性放了宣怀风的手腕,去抱宣怀风的腰。
宣怀风吃过他多少亏,岂能不知道这是要强行抱他进去。要是进了这屋,把门一关,那自己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任他凌辱了。所以心里愈发气愤,一见白雪岚近身,一掌打在白雪岚脸上。
这一掌真用尽了力气。巴掌着肉声清脆响亮得仿佛整个大宅都能听见。白雪岚那么高大的人,也被这一巴掌打得趔趄,往后倒退一步。刚好他们拉扯时,已到了门外台阶边上,白雪岚往后退,一脚踏空。白雪岚抓着宣怀风衣袖的手一松,没了支撑,便重重跌在阶下。
宣怀风也没想到自己一巴掌,会打得这样惊天动地,自己也呆住了。小院中的听差和老妈子,先前听见两人争吵,早在探头探脑,这时候见少爷摔在地上,都吃了一惊,赶紧来扶。才到白雪岚身前,白雪岚却自己站起来了,把挡在面前的两个听差用力推开,抬起头,目光霍地射到站在台阶上的宣怀风脸上。
宣怀风原本是怕他跌出毛病,现在一看他的眼神,知道是真把他给激怒了,对白雪岚的担心,蓦地变成恐惧,转身就跑。
可哪还来得及?
白雪岚虎狼般扑上来,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台阶上。
宣怀风奋力挣扎,连叫「放开我!」
白雪岚已经被那一跤摔出火气,磨牙道,「你想丢下我走吗?没那么容易!」
用自己沉重的身子把宣怀风压紧,不许他跑,又将他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抓住,定在头顶上,转头对看呆了的听差喝道,「拿绳子来!」
听差连忙找了一根绳子过来。
白雪岚用绳子把宣怀风两只手捆了,将宣怀风抱起来,走进屋子,腿往后一踹,把门踹得关上。
此是落日时分,屋子里还没有打开电灯,房门一关上,连微弱不继的阳光也隔绝了。宣怀风看见四周蓦地暗沉下来,心越发缩紧,两脚乱蹬乱踹,嘴里只嚷着「放开我!」、「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