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玉香说,「这是雪岚哥的副官,姓宣。」


    白碧曼冷冷一笑,「哦!原来就是你把她从那破落乡下带回来。好一个狐狸同盟,她手段高明,你也不逊色,才到几天呀,就闹得三叔家里天翻地覆。认了干爹干娘,以为很有脸不是?别乐糊涂了,就算给脸,也是给三叔三婶的脸。大家不是瞎子,谁不知道你和十三弟背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白家,也就当多养一个取乐的婊子!」


    她肚子里这些气,从一大早回大司令宅子那时起,就已经憋着了。大司令宅里,有大太太积威,不能发作,越是憋着,越是难受。


    此刻,冷宁芳这眼中钉就在面前,白碧曼妒火中烧,机关枪似的冲口而出,说得又急又快。


    众人见她当面爆发,竟是针对宣怀风,而且说辞如此没有粗鄙,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她。


    白碧曼那尖尖的下巴,上下快速地动着,吐着刻薄的子弹,「你还有闲心管我们甄家的事呢?不如多烧几炷香,保佑十三弟别太快腻味了你。还不知道吧?但凡入过白十三少法眼的人,大家都眼馋,等着要尝尝呢,当年那秦思燕,不就被廖翰飞收了做二房,调教得比楼子里的还……」


    还没说完,一个男人冲进屋里,对她的手用力一抓,低吼道,「你疯了!没有脑子,就不要说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白碧曼见了他,更是高声起来,「你要脸?一个被多少男人玩过的寡妇,你还当宝贝一样,以为她还是你那纯洁的未婚妻吗?甄修言!你真舍不得,当初她出了那件破事,你就该做英雄好汉,把她娶了。既然娶了我,你就别想再和她鬼鬼祟祟!」


    甄修言被妻子揭了伤疤,气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绝不会娶你!姨太太养出来的,一点教养也没有!」


    这可是戳到白碧曼的心了。


    白碧曼眼睛通红,跳起来指着甄修言大骂,「从第一天进门,你就嫌我是姨太太养的!你嫌姨太太养的不高贵,人家冷小姐高贵,可你为什么要悔婚?为什么不要她这破鞋,要我这黄花闺女?你说!你说啊!」


    甄修言连看也不敢看冷宁芳一眼,脸上又痛、又愧、又恨,咬着牙,把白碧曼的嘴狠狠一捂,把她往门外拽。


    白碧曼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挣扎,终究女人力气不如男人,被甄修言生拉死拽地弄走了。


    这对夫妻一走,便剩一片死水。


    满屋子里的人,在沉默中面面相觑。


    好一会,白玉香吐了一口气,对甄秀玲小声说,「你哥哥嫂子吵架,你不去看看吗?」


    甄秀玲不紧不慢地说,「他娶的好老婆,他都招惹不起,我不躲开,还要主动去招惹吗?」


    宣怀风受了白碧曼那一番当众的鄙夷辱骂,心里难受的滋味,无法用纸笔形容。但他从来是个先为别人着想的,这时见冷宁芳呆站着,脸色苍白,身子还在打着哆嗦,怕她身子受不住,便将自己心里的难受压抑着,反而过去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强笑着安慰道,「冷小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犯不着和那种人生气。」


    白玉香取了一杯茶来,递给冷宁芳,也小心翼翼地说,「冷姐姐,大堂姐那张嘴,向来是不把门的,你不要管她。」


    冷宁芳接着茶,颤抖着低头啜了一口,感觉着温热的茶水在口腔里一滑,略略缓了过来,勉强笑道,「我从小住在大伯家里,和她一起长大,她嘴里的怪话,我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会和她计较。我刚才是从那边过来时吹了风,头有些发晕,躺一躺就好的,你们不要担心。」


    廖静萱说,「那赶紧找个地方让她躺一下,我看她脸色着实太苍白了。」


    众人于是把她扶到隔壁一个小厢房里,见房中放着一张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估计是预备客人小憩的,便让冷宁芳躺下。


    甄秀玲说,「我们这些人在这,她是不得安静的。还是都出去罢。」


    于是众人都走到了檐下。


    一场麻将,被白碧曼闹了一场,谁也没有兴致再打,至于输赢,此时也懒得去提。宣怀风心里还有所挂碍,找个借口和众人打了招呼,就说要先走。别人都各自有心事,没有多留他,只甄秀玲眼睛往他身上滑了滑,微笑道,「宣副官,为了多谢你那张好牌,以后我要请你吃一顿饭。到时候,你可要赏脸。」


    宣怀风随口道,「到时候再说罢。」


    便出了檐下。


    孙姨娘赶紧也说,「横竖在这里也没趣,我去看看三太太,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好帮个忙。」


    白玉香说,「我和你一道去。」


    孙姨娘笑道,「我去没什么,你可不能去。」


    白玉香奇道,「为什么?」


    孙姨娘说,「廖家和甄家的两位小姐在这里,你走了,把两个客人丢一边吗?你留下陪客。」


    白玉香说,「这倒奇了,我能陪客,你就不能陪?」


    孙姨娘也不知是不是想起白碧曼说的话,脸上有些冷笑的意思,淡淡说,「我做姨娘的,只会瞧着人家的东西眼热,哪有资格陪客?你是小姐,比我有地位多了。」


    白玉香跺脚道,「!!大堂姐的话,你可不要栽在我身上。我自己的妈也是一个姨娘呢,我难道还做这种区分?」


    孙姨娘一笑,「我多嘴说一句,你急什么?不和你废话,我走了。」


    便忙忙地走了。


    宣怀风出了庭院,穿过海棠门,正从花园里过,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宣副官。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姨娘。


    他本是想去找孙副官的,但人家指着自己叫了,不好不等,只能停住脚步,等孙姨娘到了面前,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姨娘先不言语,偏着头,往他俊俏的眉眼瞅了一瞅,才含笑道,「我有一句话想和你说。只是这话,未免交浅言深,怕你听了不舒服。」


    宣怀风说,「什么话?」


    孙姨娘往四周看了看,靠前一步,低声说,「那位甄家的小姐,你防着点。」


    宣怀风一愣,微笑道,「孙姨娘这话,我不太明白。」


    孙姨娘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位小姐,在外头有些不好的名声。我看她,怕是有想和你交朋友的意思,所以给你提个醒。」


    宣怀风还没说什么,她又笑道,「我这人,是个多事多舌的性格。大概我也想多了,今天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转身。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又叫住说,「孙姨娘,请你留步。」


    斟酌片刻,才对孙姨娘试探着问,「刚才那一位……甄太太?她说的秦思燕是谁?」


    孙姨娘想不到他要问这个,倒是不好回答,脸上犹豫了一下,微微笑了一笑,说,「宣副官,这个人嘛,你还是去问十三少的好。她从前是十三少的一个熟人,我不好多嘴的。」


    宣怀风也不是傻子,看孙姨娘脸上的情形,也大概猜到了几分,嘴上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既然是熟人,我跟着总长有一段日子了,可是从没听总长提起过这名字。我想他心里,对这人很特别。孙姨娘不肯告诉我缘故,想来是个不能说的秘密,我也就识趣一点,不再问罢。」


    有了后面那一句,孙姨娘倒不好意思起来,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不算什么秘密,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碍着十三少的面子,都不去提。我告诉你也无妨,只你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宣怀风说,「你说,我保证绝不让别人知道。」


    孙姨娘又往四周看了一看,把宣怀风往假山下面轻轻一拉,两人都站到了山石的阴影里,遮住一点身形,才低声说,「那秦思燕,是一个小门小户的闺女,生得模样很好。那时候,十三少也是开始懂人事的时节了,不知道怎么在路上撞见那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


    宣怀风眉头一蹙,「他不会把人家抢回家了吧?」


    孙姨娘听他问得有趣,不禁一笑,摇头说,「听说那一回,十三少倒是很规矩,按着文明人谈恋爱的路数,接人家放学,请人家看马戏,送各种新奇礼物,把那姑娘哄得很好。这样甜蜜的相处,大概有两、三个月,两人好得仿佛到山盟海誓的地步了。」


    宣怀风只做一个淡然的样子,问,「后来呢?」


    孙姨娘叹道,「后来十三少被老爷子叫去前线跟着他大伯历练,两个月没在济南城,等他回来的时候,秦家姑娘已经收了廖家一大笔彩礼,要做廖翰飞的姨太太了。」


    宣怀风诧道,「这廖翰飞显然是冲着总长来的,以总长的脾气,能咽下这口气?」


    孙姨娘说,「这也是一件奇事,当时人人都想着他一定要大闹一场。没想到他知道后,发了一通脾气,把自己院子里的家具摆设砸个稀巴烂,却硬是没去找那位秦姑娘算帐。秦姑娘过门那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一个大醉。后来就恢复了原样,还是要玩就玩,要闹就闹,要说哄起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姐们来,风度口才是谁也比不上。只是,再也不见他对哪家小姐,像对秦姑娘那样认真了。」


    宣怀风心想,白雪岚被人设计了这么一道,心里堵着偌大的气,却没找那位秦姑娘发泄,这里头显然是有疼爱包容的成分。


    他那个人,指挥千军万马,血淋淋的大闹一场,不见得如何在乎,若是肯为一个人忍气吞声,那就真是极在乎了。


    想到原来许多年前,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被白雪岚如此在乎过,宣怀风心里便有些摸不着的棉絮散开了似的,说不出滋味,做了一个苦笑,「想不到……」


    只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却似乎怎样接续都不妥,所以就此把话打住,仍是笑了笑。


    孙姨娘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也不能在这久站,宅子里人多眼杂,让别人看见了嚼舌,又要起一场是非。我走了。」


    说着对宣怀风一笑,婀娜而去。


    宣怀风站在原地,出了一回神,想起还要去找孙副官,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抬头一看,正好瞧见对面叠落廊一个人,正在从上面往下急匆匆地走着,不就是孙副官吗?


    宣怀风便叫了一声,「孙副官!」


    孙副官见是他,快步走了过来,问,「听说白碧曼大闹了一场?」


    他对白家人,一向表现得很恭敬,现在直呼白碧曼的名字,显然是对她很不满。


    宣怀风说,「是的。冷小姐很受了她一些气,犯了头晕,我们把她扶去屋里躺着休息了。」


    便说了冷宁芳休息的厢房的位置。


    孙副官说,「那地方我知道,我去看看她。」


    正心急地要离开。


    宣怀风把他叫住,「你等等,我就问一句,总长忙什么去了,你知道吗?」


    第三十三章


    孙副官说,「总长出门时,并没有留下话来。依我看,今日过小年,他出门应酬一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宣怀风不由自主地多说一句,「他从小在这城中长大,故交总有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拜访老朋友去了。」


    孙副官一心牵挂着受了白碧曼气的冷宁芳,哪猜到前头有秦思燕这段公案,随意地答道,「那也说不定。」


    见宣怀风没有别的话,便向他打个招呼,寻冷宁芳去了。


    宣怀风也没有地方要去,看孙副官走了,还是独站在园里,好一会,觉得一阵冷风簌簌而起,从项颈的衣领里灌吹进去。刚才和几位小姐打麻将,他颇感头疼,觉得人多了不能清净,现在自己一人站着吹冷风,衬着不时越过高墙而来的隐隐约约的炮竹声,又觉得格外寂寞起来。


    人一寂寞,不免于沉寂中,去想一些易乱心绪的事,譬如白雪岚此时出门,是否去见一位重要的故交了?


    那一位故交,又是否和那位做了廖家姨娘的秦小姐有些关系?


    这样的念头一起,宣怀风猛然警醒,赶紧自行打消下去。心想,白雪岚只是出一趟门,并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就胡思乱想起来?这当然是自己太闲的缘故。还是赶紧找点事做,免得空生魔障。


    可是,做什么好呢?


    若说回小院去,白雪岚不在,回去有什么趣味?


    若说去陪三太太。一则,三太太忙的那些事,并没有自己可帮忙的余地,二则,他和白雪岚有那么一种关系,在三太太面前,总觉得有些尴尬。


    其实这一天,年轻人都爱出门访亲寻友,凑个热闹。若是往年在广东老家,他也是有许多朋友可欢聚的,即使在首都,至少能把承平他们几个约出来聊一聊。


    但他如今是在济南,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知己好友也寻不着。只有一位戴小姐,勉强算得上是一位朋友,然而人家是来探望姨母的,又是一位姑娘,自己怎么好贸然拜访?


    思来想去,原来一旦白雪岚不在身边,自己竟是不知何往。


    踌躇片刻,觉得这样白白惆怅,实在无趣而压抑,不如还是按照自己的老路数,把时间花在公务上。


    一想起公务,他果然就有了些兴致,回到小院,把随身带来的文件都翻出来看了看。那些戒毒院的文件,他一路上抽空写写改改,早做得差不多了,如今并没有需要再行修改之处,因此大略看了一下,便放了下来。


    然后一想,是了,自己答应过怀特,要写一封信给英国那位教授,现在既有空,何不就写了?


    他拿出信笺,在脑里思索片刻,便下了笔。所幸回国之后,仍有常常用功,订了许多英文的科学杂志来看,英文并无生疏,不过小半个钟头,就把信写好。拿起来读了一遍,自觉文辞流畅,意思也不粗鄙,很可以交差。


    宣怀风把信折好,正想放进信封里,叫听差去邮寄,忽然又心忖,这封信寄出去,教授要是答应给欧玛集团帮忙,固然很好。但要是他不答应帮忙,那自己怎么向怀特交代自己已经履行了诺言呢?


    五司令向安德鲁要武器设计图纸,安德鲁提出必须先履行承诺,可见在欧玛集团而言,他们是很看重自己这封信的。既然如此,索性做得坦荡一些,自己亲自把这封信交给安德鲁先生,让他们代为寄出,就更能显出自己合作的诚意了。


    宣怀风这样想定,也就不犹豫,将写好的信折了放在口袋里,打算去和安德鲁做一次会面。


    他在首都的白公馆里,走一步都有人盯着,要出一趟门是千难万难。现在白雪岚外出,宋壬等也不知被派到哪里做秘密差事去了,野儿只以为他去了陪三太太,倒是谁也没对他留意。


    至于白家其他人,主人们各有各的事,不是忙着料理家务,晒家私,就是唠家常,打麻将,仆人们的差事也比平日多,更没有谁会在乎他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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