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玉香跺脚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谁敢背着您,偷拿几件不成?好伯母,陪我去罢,您看,我来了老半天,带不回一个人,回去准要被埋怨。」
白太太见她撒娇,只是祥和地微笑,后来被她缠烦了,便说,「你也够憨的,不过是打麻将,谁不能充一个角?眼前这一个,你带过去就是。」
手朝着宣怀风一指。
宣怀风前头被白太太问到家里人,还有自己的婚事,心总有些定不下来。白玉香和白太太说些家长里短,他更不好插嘴,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哪想到白太太一指,把他给指了出来。
白玉香眼前一亮,对他笑问,「宣副官,你来凑一角。」
宣怀风忙说,「我不会打麻将。」
白玉香说,「这可就是当面撒谎了。你在首都为了办戒毒院,在麻将桌上赢了那些大老板们许多钱,怎么现在我一邀你,你就忽然不会打了?」
白太太惊讶地问,「他在首都的事,你怎么知道?」
白玉香得意地一笑,「我知道的多着呢。宣副官,你的老底都被我揭了,快跟我走罢。再坐着不动,我要来拉你了。」
便往宣怀风跟前走去一步。
宣怀风怕她真的不管不顾伸手来拉,虽说世风时异,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但毕竟太唐突。所以他自己连忙站起来,解释说,「不是我撒谎,那次为了禁毒院筹款,勉强打了一次,之所以没输,全仗着总长在旁边帮衬。要是今天非逼我上阵,那一定只有输的份了。」
白太太说,「傻孩子,也就是打麻将,能输几个钱?我是禁不住玉香这样胡搅蛮缠了,你当孝顺我,替我去敷衍一下。我这里给你一些钱,你拿去当本钱。」
说着,就叫一个贴身的丫鬟,到屋子里把她放柜子里的装现钞的小钱包拿来。
话说到这个分上,宣怀风再没有推辞的余地,忙笑道,「不要拿了,我身上带着钱。母亲叫我去,那我便去。」
白太太听他忽然叫出母亲二字,微微一怔。
宣怀风叫出这一声,是因为受了白雪岚的叮嘱,心里本就有些捉摸不准,试着叫了一下,发觉白太太一怔,不太适应的样子,宣怀风心里也就一紧。
白太太抬头,深深看了过去,似乎想在他眼里瞧出有几分算计心机,可看来看去,只是两汪清潭,透着很容易叫人瞧穿的腼腆不安。
白太太微笑了一下,「这是雪岚的意思?」
宣怀风心中一惊,又不敢撒谎,硬着头皮,低声道,「是。」
白太太知道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毕竟存着很顽固放肆的心思,看宣怀风这像是等着自己发落的模样,又叫人不好如何难为他,沉吟了一会,颔首道,「你刚才和我说,你母亲生了你之后就去世了,我听着也心疼。既然叫开了头,以后就这样罢。你和雪岚一个样,都叫我母亲。」
宣怀风紧巴巴的心蓦地一松,下一刻,鼻子里又冲上一阵酸气,眼角仿佛要湿了。他唯恐自己失态,强把眼角的湿意压了下去,点点头说,「是,母亲。」
白太太下了刚才那个决定,心里不知为何,却像是忽然松泛了些,语气也轻松起来,笑道,「你现在头点得容易,不知道有了这一句,以后可要吃苦头了。瞧过我教训雪岚没有?日后你要是做得不好,我也要那样不客气地教训你。」
宣怀风连连点头,那发亮的眼睛,好像很期待被教训似的,倒把白太太看得一乐。
白玉香耐着性子等了半日,这时忍不住了,说,「就为一个称呼,你们在这演了半天文明戏。现在称呼解决了,可以打麻将了罢?再不去,牌局真要散了!」
宣怀风恭恭敬敬地向白太太告辞,便被白玉香急急忙忙地领出了院门。
他本以为既是白玉香邀局,牌局多半是设在五司令府里,要出大门,少不得要找个听差传话,先和白雪岚打个伏笔。不料牌局却就是设在本宅的一个阔敞花厅里。
白玉香听宣怀风问,解释说,「这是爷爷定下来的规矩,说是几个儿子虽分了宅,但凡有个什么节,总要一大家子在一起过才好。昨天酒席上,几位伯父都约好了,说这次小年就到三伯父宅子里聚。现在时候还早,等到了下午,各宅里的人都过来了,你看这里得有多热闹。」
一边说着,一边已入了花厅。
第三十一章
花厅里已摆了一张麻将桌,翡翠块般的麻将牌乱堆在桌上。两位年轻标致的女子坐在麻将桌旁等人,见宣怀风和白玉香一道进来,都有些意外,看了宣怀风一眼,亭亭玉立地站起来。
白玉香说,「三伯母是尊大佛,我道行不够,请她不动。幸好,还算请了一位金童来。这是雪岚哥身边的宣副官,昨日祠堂上的热闹,正是为他而设。连雪岚哥也改口叫他做干哥哥了。你们瞧,行不行呢?」
她一说,两位女子更睁着两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正大光明地盯着他打量了。
宣怀风未免尴尬,微笑着像个绅士地躬了躬身,说,「廖小姐,我曾经在五司令宅前见过一面。另一位,倒是从未请教过。」
白玉香指着穿蓝裙子的年轻女子说,「这是甄秀玲。大伯的女儿嫁了她哥哥,算起来,大家都是亲戚。」
宣怀风记得白雪岚说过,白廖韩甄,是山东地界头一等有权有势的大家,面前这女子,原来就是甄家的人。果然是一副受过教育的闺秀的模样,只是看男子的目光,未免大胆直接了些。
心里这样想着,行动上自然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称呼了一声,「甄小姐。」
甄秀玲回以微微一笑。
「好了。」白玉香拍着手说,「介绍过了,也算认识了,来摆战局罢。我手痒呢。」
当下也没什么说的,四人便坐下,洗牌,开始打麻将。听差们送上热茶点心,都搁在各人手边的小茶几上。
对于麻将这东西,宣怀风向来不嗜好,从前偶尔要陪宣代云解闷,才不得已学了一些基本的规矩,所以牌技不佳,可说是十打九输。唯一一次胜绩,也就为禁毒院筹集资金物资那一次了。
偏生牌桌上另外三位,是经常浸淫此道的,遇到宣怀风这种生手,便成了一个三胜一的局面。
那位甄秀玲,虽是初次见面,对宣怀风倒颇为热情关照,见宣怀风出错牌,常常提醒他说,「呀,你这一张二筒,恐怕要中静萱的埋伏。」
果然,廖静萱羞涩地把牌一倒,宣怀风就掏了几个筹码出去。
不一会,甄秀玲见宣怀风打五万,又开口说,「宣副官,这时候万字打不得呢,五万又是中章。」
宣怀风纵使得她提醒,无奈牌已经放到了桌面,所谓见光即死,要收是收不回来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玉香笑盈盈地把牌一倒,「胡了。」
又是宣怀风开抽屉取筹码。
不到半个钟头,宣怀风抽屉里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白玉香今天胡了好几把,筹码多了,小抽屉装不下,还叫听差拿一个小黄铜碟来,在一旁盛多出的筹码,乐得脸上一直带笑,一边打牌,一边对甄秀玲说,「miss甄今天行善积德,可惜无甚实效。每次都是马后炮,怎么救得了英雄呢?」
甄秀玲笑道,「我没有通天眼,怎能料到他要丢哪个牌?等他丢出来了,我再提醒,不就成了马后炮。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听你刚才那么介绍,雪岚哥是很看重这一位的。雪岚哥最护短,你在牌桌子上欺负他,不怕雪岚哥找你算帐?」
白玉香说,「也就打个牌,还要找上司告刁状吗?宣副官,你可不像miss甄说的这样小气,对不对?」
宣怀风陪着三位年轻小姐打牌,本来就尴尬,听她们调侃到自己身上,开口也不好,不开口也不好,苦笑着说,「这点气量,我总还有的。」
白玉香听了,冲着牌桌子对面的甄秀玲说,「我就说,宣副官人很好。你看是不是?」
甄秀玲说,「他要是也让我吃一个大胡,我就说他好。」
刚好宣怀风摸到一个白板,顺手打了出去。
甄秀玲惊讶地一愣,忽然抿嘴一笑,「宣副官,多谢了。」
把牌一倒,竟是个大三元,这可赢得大了。
廖静萱个性腼腆,平日话并不多,现在见这场景有趣,也就笑了,问甄秀玲,「果然吃了一个大胡,你是不是该说他好了?」
甄秀玲倒没什么羞涩模样,大方地说,「我不但说他好,还要说他很好。不但说他很好,还要请他吃一顿饭,感谢他送这么一张好牌。你看怎么样?」
白玉香说,「静萱能怎么样?你要请的人,又不是她。人家就坐在你隔壁,你怎么不问呢?」
甄秀玲笑道,「我问的是静萱吗?我刚才说的那个你,另有其人呀。」
说着,把眼朝宣怀风脸上一睐。
宣怀风听着她们谈笑,心想这几位都是豪门小姐,尤其是那位甄秀玲,大概是被家人宠溺,有些难缠。他哪里肯接这话茬,只当没听见,打开小抽屉,要付输掉的筹码。
可是一数,所有筹码拿出来,还不够付的。
宣怀风往口袋里摸一摸,发现早上起来匆忙,别说钱包,就是一些零碎钞票也没有带,苦笑着说,「输光了老底,只能掏钱。我也是糊涂,只知道坐下来打牌,也忘了问多少钱一底的筹码。请帮我算算,我输了多少,好叫人取过来还帐。」
白玉香说,「你忘了问,我们也忘了说。我们不赌钱,赌别的。」
宣怀风奇怪地问,「赌什么?」
白玉香刚开口要说,脚下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白玉香抬眼一望,甄秀玲在对面朝着她微微一笑,朝宣怀风说,「我们女孩子打牌不赌钱,男人爱赌戏酒,我们更不能和他们比。我们赌一些清雅的彩头,输了的人,要唱歌跳舞,表演节目。」
宣怀风愣了一下,忙道,「这个实在不能。」
甄秀玲说,「跳舞想来是让男子为难,不过唱歌,如今爱国歌曲,每个人都会唱上两句。宣副官何至于不能?」
宣怀风只是摇头,「实在不会唱。我一时大意,没问清楚就上了桌,这是我的错。各位宽宏大量,饶我一次,让我付钱了事,好不好?不然,让我做别的也行。只别叫我唱歌跳舞,不是我矫情,确实是做不来。」
甄秀玲说,「你这样为难,我们又怎么好勉强?只是钱,我们不能收,那犯了我们的规矩。唉,找个什么事让你做,应了这个彩头好呢?」
轻轻蹙起眉,像在思索。
廖静萱等了片刻,不见甄秀玲拿出一个主意,忽然想到什么,提议说,「宣副官会拉梵婀铃,不如就叫他给我们表演表演?」
甄秀玲喜道,「真的吗?那一定要恭请演奏一曲。」
白玉香正一五一十地数着自己抽屉里的筹码,抬起头接了一句,「他输大发了,一首可抵不了数,至少演奏十首二十首,才能饶了他。不过,静萱怎么知道宣副官会拉梵婀铃?连我这个百事通,也不知道呀。」
这也正是宣怀风所疑惑的,见白玉香替自己问出来,便要看廖静萱怎么回答。与yu夕xi。
廖静萱说,「那是一张纸上写的。」
白玉香说,「越听越糊涂了,究竟什么纸?」
廖静萱瘪瘪小嘴,「爸爸和哥哥那些书房里的东西,名字多得很,什么政府公文、合约、公告……我怎么闹得清楚,只知道是写在纸上的。我到书房里找个东西,看见一张纸被风吹到地上,就捡起来放回桌上。捡的时候瞅了一眼,因为上面写着雪岚哥的名字,就又多看了一眼。原来和雪岚哥没多大关系,是写了宣副官的名字,注明他是雪岚哥的副官,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在哪留过学,有什么专长。」
宣怀风心里大讶,这样看来,不就是一份针对自己的调查文件吗?
自己和廖家并没有往来,和廖翰飞也只在德州城见过一面,怎么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宣怀风肚子里藏着疑问,却在礼貌上,又不好向廖静萱追问。
幸亏白玉香是个最好奇的,和廖静萱又熟,很直接地说,「照你这么说,你家里在调查宣副官呀。这很不妥。大家已经商定要友好,又去调查雪岚哥的副官,算什么意思?难道廖伯父和翰飞哥,对雪岚哥还要动什么心思不成?」
廖静萱不小心说漏了嘴,心里已经懊悔,再被白玉香一追问,顿时脸颊红了一片,羞急道,「这话太难听了。什么叫对雪岚哥动心思?不过是一张写了些字的纸,名字、籍贯,一些不要紧的经历。譬如会拉梵婀铃,也算不得不能让人知道的机密吧?连我们这些学生,在学校里也有这样一张登记表,难道我们也被学校调查了,也有人对我们动心思?就算我家里收集了宣副官一些情况,但是并没有要打主意害谁,要是有,你以为我还会这样傻子一样地说出来吗?早知道,我是一个字也不该说。你信不过我,为什么还叫我到你家来玩?说不定我也藏着心思呢!」
这姑娘着急起来,倒是一说就一大段,说到后面,委屈起来,眼圈也红了。
白玉香后悔把话说拧了,忙放下筹码,到廖静萱身边安抚,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对不住。你知道我的话,向来是从肠子里出来,没经脑子,其实并没有歹意。你别生我的气。」
甄秀玲也来打圆场,笑着伸手,对着桌中的麻将哗哗的一拨拉,「说了半天,正事还没商量妥呢。宣副官,你输这么些,我们要罚你演奏梵婀铃,你认罚不认罚呢?」
宣怀风有点为难。
说认罚吧,其实他是最不爱在人前表演,让别人盯着自己看的。要说不认罚,一则,有赖帐的嫌疑,而且是男子赖女子的帐,实在不光明磊落;二则,廖静萱这个委屈的情形,自己如果再拒绝,场面就要更难看。
思来想去,看来只有认罚一条路,他心里叹了一声,正要点头,忽见一阵翠环铃响,孙姨娘穿着一件紧身翠绿旗袍,披着大毛斗篷,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白家宅子大,人口杂,各房的姨娘,宣怀风大部分都不认得。只这一位孙姨娘,宣怀风印象最深刻。别看是个读过书的美人,在五司令宅里,却是刚烈泼辣,敢和五太太当面叫板,卷起袖子直接动手的。
孙姨娘进来,把目光往牌桌上一瞄,笑着对众人说,「你们好勤快!才多早晚,就砌起长城来了?」
白玉香说,「我们也才玩了不到一个钟头。只不过宣副官手气有点糟糕,现在就已经把筹码输光了,正商量怎么罚他呢。」
孙姨娘曾在和五太太大闹时,见过宣怀风,知道他是白雪岚看重的人。当时白雪岚虽没有太帮着自己,不过也算很给自己几分薄面,所以她听见宣怀风输得精光,便生出一点义气,开玩笑道,「好哇,你们三个合起来,欺负一个新来的。不行,我做一个公道,帮他讨一些帐回来。」
把手腕伸出来,示威般地翻了翻。
宣怀风心想,这可就来了一个救星,忙站起来让座,「如果能扳回来,真是感激不尽。你请上场。」
孙姨娘刚要坐下,甄秀玲却不干了,站起来,拿手对着她一拦,「你是你,他是他。你要打也行,大家先说好,你赢的是你赢的,他输的是他输的,可不能用你赢的来抵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