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太太淡淡道,「是的,这种事若拿来开玩笑,很没有意思。所以我并不是开玩笑。我们的合作已经快三十年,如今合作不下去,只能解散。然而你知道我的性格,并不是喜欢吵闹的人,所以我想好合好散。今天我们就去民政部,把婚姻取消。」


    白三司令听她的语气很沉着,不像气话,不禁心惊,嗓门便大了起来,「用得着吗?这用得着吗?我教训儿子,你就要闹离婚,天底下有这样的事?」


    白太太等他嚷完了,心平气和地往下说,「至于雪岚,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祸害你。我离开这个家,自然不会把他留下。」


    白三司令跳起来道,「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和我闹离婚,还要带走我儿子!蛮不讲理!」


    白太太说,「他留着做什么?在白家,他是小畜生,是个祸害。我带他走,算给白家除了一害。这个孽障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不能不负这个责任。崔家虽不能和白家比,但养活我和雪岚两张嘴,那是不存在问题的。何况,我并不是回娘家白吃白喝,你和雪岚往年给我的一些钱,我存在银行里,这些年也成了一笔不小的款子。这些钱并不是家里官用的钱,恕我要带走,作为我下半辈子的依靠。至于你从前登记在我名下的干股、房子、田地,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带走。那些都留给你。」


    说完,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来,摆在桌上说,「都在这里。这是我私人记的帐目,你信得过,自然好。要是信不过,请出家里帐房先生来,我是可以一一对上的。」


    白三司令一看,连帐本都拿出来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不是玩笑的样子,越发急了。待要发怒,恐怕更要逼得太太坚决离婚,所以连火也不敢发了,刚才还在半空中用力挥舞的手收了回来,两只手摆在肚子前面,互相搓着叹气,「太太,你是怨恨我把儿子打重了。其实这里面有些误会,要是我知道那一脚险些伤他性命,你说,我会提得起脚吗?他是你儿子,难道不是我儿子?我能不心疼他?」


    白太太静静听他把话说完,苦笑道,「司令,我知道我是对不住你的。几十年夫妻,只给你生了一个,又特别不成器,成日叫你气得烟薰火燎。也是我当年心眼窄,你身边几个年轻丫鬟,硬生生都让我赶出去了。你想娶妾,又受了我的妨碍。不然,你何至于今天膝下只有他一个孽障?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要放在古代,我这样的,早该被休了。如今你念着旧情,还要留我,但我没有脸留。今日办了离婚,你过你的快活日子,要娶十房妻妾,生一百个儿子,也是你的自由。我生的,不敢拖累你,我带走。」


    白三司令说了软话,只得到这样一番更绝情的话,委屈羞恼至极,声音又大起来,吼道,「你生的,那也是我白承宗的种!你想带走,除非我死了!」


    白太太霍地站起来,「不带走,留在这里让你当活靶子?这孩子从小到大,几次被你打得几乎丧命。只要他不离开白家,总有一天,他要死在你手底下。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比老虎还毒呀!」


    白三司令被太太逼得倒退一步,脸上摆出一种凶悍的军人的表情来,威胁说,「你再无理取闹,我要教训你了!」


    白太太咬牙笑道,「好哇,我是无理取闹的女人,我是败儿的慈母,我生的是个天地不容的祸害。这样的不好,你还强留着我们母子做什么?难道非要取了我们母子的性命,你才能出得了这口气?」


    白三司令说,「你这妇人,简直是得寸进尺。我不和你开玩笑,你再不收敛,我真要打了!」


    一边说着,一边高高地扬起一只手。


    白太太说,「我嫁进白家这些年,什么事都遇过了,只没挨过丈夫的耳光。这一次是要凑齐了。很好,你打罢!」


    把脸往前一送。


    白三司令愤怒地「嘿」了一声,手臂扬得更高,像一副就要打的样子。当然,他是绝不敢真打。


    然而人的身体是符合科学的,既然脚站在地上,那连着身体的手,就不可能无限制地扬高。既不能继续升到更高的地方,又无法落下,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高扬着手臂的僵硬姿势,仿佛被人使了定身符。


    白三司令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若是打,恐怕要将太太直接打去民政部了;若是不打,夫纲何以维持?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人走到打开的房门前,往房里探看。一看就叫起来,「老三,快给我住手!」


    第八章


    白三司令见是大太太,心中一喜,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马上把举得发酸的手放下来,哼道,「大嫂,你不知道她多可恶。我今天非好好给她一顿教训不可。」


    大太太说,「她再可恶,也是老爷子给你三媒六娉娶回来的。伺候你几十年,给你生了儿子,你还要打她,亏不亏心?快给我出去。不然,我给你大哥打电话,让你大哥和你说话。」


    白三司令听她搬出大哥来,更是一个很好的台阶,假做不甘心道,「何必把大哥搬出来,我也没有那些闲工夫。成日的军国大事没理会,妇人倒好,很有时间为着一些小事吵闹。罢了,我办我的公务去。」


    背着手缓缓走出了卧室。


    他走了,白太太的眼泪便滚了下来。大太太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叹道,「要哭就哭吧,我明白的。昨晚一听雪岚出了事,我的心就疼得要裂开似的,何况你这做母亲的。幸亏孩子到底是平安了。」


    白太太拿手绢擦着眼睛,恨恨地说,「我再不能原谅他了。这一次,我非离婚不可。这次孩子命大,焉知下一次还能命大吗?他打人,从来下手就不管轻重。看着谁不顺眼,嵌了铁头的皮靴,抬脚就踢到人身上,哪管别人死活?我不想再这样担惊受怕,我把雪岚带走,好歹先保住一条命。」


    大太太微笑道,「这就是气话。为着老子教训儿子,就要离婚,这是没见识的女人才闹的笑话,可不是崔家养出来的小姐会做的事。」


    左右看看,往白太太身边靠过来,声音低低的说,「不是说老三昨天从外头回来,不知怎么就气鼓鼓的,要找雪岚那孩子的不是吗?我打听过了,其中有缘故。」


    白太太顿时止了哭,敛声问,「谁挑的火头?」


    大太太便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白太太听了,冷笑道,「我就知道,这炸药引线也不能无故的燃起来,总是需要一只手来点的。何必这样心急,如今老爷子的身体……」


    正说着,一个听差跑到门前,大声报告说,「太太,你吩咐的,少爷要是醒了,立即来向你报告。」


    白太太立即停了话,站起来对大太太说,「你先坐一会,我看看他就回来。医生说了没有妨碍了,只我不亲自过去看看,心里放不下。」


    大太太也站起来说,「我也正想探望,我们一道去。」


    两人便一道往白雪岚的院子里来。


    白雪岚这晚倒是睡了一顿好觉。早上恍惚着觉得胳膊不得劲,半睁着眼一看,臂弯里搂的哪是宣怀风,分明一个绣锦实心枕头,不由失笑,将那枕头丢开。


    看窗外天色,已经大半白了。


    本打算起个大清早,趁宣怀风还在梦里,到隔壁去偷一个香,不料昨夜那碗热汤面喝下肚,酝酿出很酣的睡意,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一边懊恼自己起迟了,一边跳下床,仗着身强体壮,懒得换厚衣服,只在睡衣外随意罩一件长长的羊毛外套,就往外走。


    刚出房门,要拐到宣怀风的房门那头去,正巧白太太和大太太连袂而来,远远地瞧见他。


    白太太隔着老远喝一句,「到哪去?千叮万嘱要好好休养,就知道你不能听。难道还要你父亲派一队护兵来看守吗?」


    白雪岚听见,只好停步,等白太太和大太太到了跟前,先向大太太问了一声好。心想,若说要去看怀风,母亲怕是连怀风也要怪上,便对白太太说,「早上起来饿得慌,这才下床,去叫厨子送点热食来。」


    白太太冷哼一声,「你当着你父亲的面,撒谎尚且不眨眼,何况在我面前?这么多丫鬟听差,不够你使唤的?要你一个病人去要吃要喝。就算一时屋里没人,你在床上唤一声,他们也不敢不答应。我知道,你绝不是去要热食,究竟是什么人,叫你生着病还要冒风冒雪地出来受冻?」


    白雪岚只是微笑,脸上带着一种做儿子的人,被数落时无何奈何的神情。


    至于白太太问是什么人,他自然不会回答。


    大太太插话进来,对白太太点头道,「这孩子果然该受你一点教训。你瞧瞧,大清早多冷,披着一件这样的东西就敢出来,脚上穿的拖鞋,连袜子都懒得穿。再站一会,准要冻病。」


    这话立即把白太太提醒了,顾不上再说别的,瞪白雪岚一眼,「你故意要站在这里,冻出病来气你母亲吗?还不快回屋里去。」


    白雪岚笑道,「您不发话,我不敢动呢。」


    请大太太先往屋里走,自己两手搀了白太太的胳膊,扶着白太太一起进去。


    到了屋里,白太太将白雪岚赶回床上去躺着。白雪岚对着别人无法无天,对着母亲是不得不驯服,只好任白太太拿厚被子把自己裹掖得紧紧的,半边身子挨在床头,陪两位长辈说话。


    白太太问昨夜睡得如何,又把昨夜临走前的一番叮咛,照样地重复一遍。白雪岚只管口头上百般答应,心里却惦记着宣怀风不知起床没有,也不知白家大宅厨子做的早饭口味,他吃着习不习惯。


    两位太太把要说的家常话说得八、九分,他以为自己能得自由了。不料白太太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将昨夜分派着照顾白雪岚的几个听差丫鬟叫了来,沉着脸训斥一顿,说,「平日偷懒耍滑,我睁一只闭一只眼。如今少爷病着,要茶没茶,要吃没吃,大冷天要一个病人自己出门找吃的,很不像话。再这样,你们就都回家闲着。白家拿着钞票,难道还雇不到肯办事的人?」


    众人不敢分辩是少爷嫌他们碍事,不要他们伺候,只能诺诺低头。


    刚把挨骂的听差丫鬟们打发出去,管家进来说,「玉香小姐看少爷来了。」


    白雪岚急着去瞧宣怀风,知道客人一来,又要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忙道,「替我多谢她,就说我病着不见客,请她过两天再来。」


    一语未了,窗外一把脆生生的女声道,「雪岚哥,这话好见外呀。我是你妹妹,可不是什么客。」


    便见白玉香从门外走进来,把身上斗篷脱了递给管家,先向大太太和白太太问好,笑吟吟地说,「对不住,我还真的带了一个客来。可我要先声明,我带她来,是有缘故的。」


    说着,上半身往外一扭,朝着门外催促,「进来呀。非逼着我来,到了门口,你又扭捏起来。再不进来,我可走了。」


    门口露出一个窈窕身影,原来是廖静萱。


    她撞见两位太太也在,大概觉得不好意思,朝两人问了好,脚刚到门里就停住了。


    白玉香问廖静萱说,「你不是担心雪岚哥吗?他现在很好呢,瞧见了罢。站得也太远了,你走近点,雪岚哥不吃人。」


    走过去,把廖静萱拉到床边一张椅子上坐了,对白雪岚笑道,「雪岚哥,和你说个笑话。有个傻子,知道你挨了打,把眼睛都哭肿了。」指着廖静萱的眼睛。「你看,这两只大桃子,可都是为你种出来的。浇灌的养分,就是她的眼泪。你呀,可是把这小傻瓜给害哭了。」


    白雪岚蓦地把目光往门外一挑,不见门外有人影晃动,心里稍安。


    要是宣怀风恰好此时过来,又恰好听见这些话,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白雪岚目光回到白玉香脸上,声音微微一沉,「当着大伯母的面,你还像平日那样乱开玩笑。廖小姐是为着她去世的哥哥哭的,怎么说成是为了我?我没有这样大的面子。」


    廖静萱悄脸蓦地一白,推了白玉香一下,强笑道,「怎么样?我总说你爱拿我开玩笑,今天你算是被雪岚哥揭了老底。」


    白玉香一心想给好友帮忙,却闹了一个没趣,顿时也扫了兴头,冷笑道,「那是,天底下的人,谁的老底都不揭,就只揭我的老底。这是什么缘故呢?自然是因为我好欺负罢了。好,我不妨碍谁,反正雪岚哥本就是要谢客的,我这就走。」


    转身要走。


    大太太忙把白玉香的手拉住,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搂着她摩挲,朝白太太笑道,「这孩子和她老子一样的脾气,两句话说不拢,就要撂挑子。玉香,你以后嫁了人,也这个样子?哪个婆婆受得住你?」


    再解放的女孩子,听见长辈说嫁人这个词,难免要害羞的。白玉香本来只生了一点闷气,被大太太安抚得已经消气,一时尴尬起来,便把脸枕在大太太肩窝里不肯抬起。


    白太太说,「我就喜欢她这直性子,比那些满肚子弯弯肠子的好多了去。玉香,你只管嫁,以后夫家要是欺负你,你回来和三伯母说,准不叫你吃亏。」


    第九章


    白玉香抬起头嗔道,「还说我拿静萱开玩笑,我看,我才是专让人开玩笑的,怎么话篓子都套到我头上了?雪岚哥,静萱专程来探望你,你做主人的就干坐着?好歹说说话才是。」


    廖静萱抬起红肿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瞥白雪岚一眼,勉强笑道,「雪岚哥病着呢,病人是不爱说话的,你别为难他。」


    话到了这个分上,白雪岚是不能再失礼下去了,于是笑道,「我是病人吗?我不瞒你,其实不是病,是挨了一顿打。」


    廖静萱只要白雪岚和她说话,就是说不出的高兴,小脸颊顿时红润起来,笑道,「我知道呢。两位伯母在这里,恕我说句不懂事的话,雪岚哥这么大的人,又留了洋,又是首都的大官,伯父管教得也严厉了些。万一要是伤了根基,那可怎么好?」


    这话正中白太太的心。


    白太太点头道,「正是。男人对孩子,总是能狠得下心的,不像我们当母亲的。」


    廖静萱一双眼珠子,只在白雪岚身上,见他有片刻沉默,便问,「雪岚哥,你怎么不说话?」


    白雪岚淡笑道,「我正头疼呢。才回来一天,就挨了一顿打。挨打也罢了,还传到外头去了,丢脸丢大了。我就奇怪,谁这么多嘴,我家的事,怎么就传到了你家那了?」


    白玉香忙举起一只手,给自己澄清道,「我声明,不是我。」


    大太太说,「急什么?就算是你,我们知道了,也不会让你挨一顿打。」


    白玉香果然中计,急得站起来分辩,「真的不是我。昨晚静萱打电话来,急得都哭了,我才知道雪岚哥挨打了。要说通传消息,也是她传消息给我。」


    白太太安抚她道,「好啦,好啦,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跳脚。你这孩子怪迟钝的,不如廖小姐反应快些。但这也是你可爱之处呀。」


    这样一哄,白玉香才不再急了。


    反而是廖静萱尴尬起来,强笑道,「我也是听哥哥说的。大概是给雪岚哥治疗的医生,和我哥哥也认识,白家少爷被打伤了是一件大事,那些人就拿了当大新闻来说。」


    白雪岚问,「廖翰飞也回济南了吗?」


    廖静萱点了点头,「哥哥原来也要来看雪岚哥,可他有许多事,脱不开身,只能要我代为问候了。」


    白雪岚脸上微微一笑,心里明白,廖静萱这次大清早来探望,一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二来,必定也有廖翰飞有意无意的撺掇,这是要探虚实的意思。


    白太太叹道,「我们白家风头太盛了,出一点芝麻绿豆的事,外头人就当看新闻一样热闹。也亏得雪岚和你们是一块长大的,你们都知道他。」


    白玉香好奇地问,「三伯父昨天真把雪岚哥打得没气了吗?」


    大太太忙止住她说,「糊涂孩子,你雪岚哥好好地坐在这呢。外人传的谣言,你倒是信。」


    白太太见廖静萱很关切地打量白雪岚,温和地说,「你大冷天的过来探望他,足见你的心意。倒不必太担心,从小到大,他挨他父亲的打还少了?从没打出什么毛病,倒是把他打得越来越结实。」


    白雪岚知道廖静萱在廖家并不管事,榨不出多少消息,加之担心怀风待会过来,看见一位年轻美丽的廖小姐在自己床前嘘寒问暖,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恨不得快点送客。等了一会,不见客人们有告辞的自觉,便掩嘴大打哈欠,故意做出很疲倦的模样。


    廖静萱见他如此,再留恋也不便多坐,只得站起来告辞。白玉香也跟着一起说要走。白雪岚随口敷衍着挽留了一句,顺势说,「招待不周,以后等病好了,我做东给你们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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