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她越想,越恐怕外面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也顾不得腰酸腿软,匆匆起床,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洗漱干净,换上衣裳。
却有特意到穿衣镜前,仔仔细细地对着照了照,觉得表情很可以说是镇定了,才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房门。
心里一边盘算着,见了白雪岚,如何解释今日起晚了,要是他试探自己,又该怎么应对。一边打开房门。
这房门一打开,确实猛然愣住了。
孙副官就站在门前,一只手举在半空,仿佛正要敲门似的。他见门板还不曾碰着,冷宁芳就忽然把门打开了,也有些惊讶,对着冷宁芳,不由一笑。
这个笑容,和昨夜之前的笑容比起来,就很是不同了,透着一些说不出的亲密。
冷宁芳想起两三个钟头之前,两人还待在一处,怪不好意思的,低了一低头,很快,又把头抬起来,用和往常一样的口吻,微笑着说,「孙副官,早啊。是不是十三弟不见我,招呼你来瞧一瞧?真对不住,是我贪睡,起晚了一个钟头。现在我也收拾好了,就可以启程。」
孙副官笑道,「这个不急。我只是过来瞧瞧冷小姐有没有什么吩咐,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冷宁芳说,「如何不急?十三弟那人,是最不耐烦等人的。」
孙副官说,「总长原本定了九点钟出发,不过宣副官身体有些不适,总长说也不急在一时,况且这饭店的山东菜做得不错,很值得再吃一顿。所以改了决定,要吃过午饭再走。」
冷宁芳想起昨天在楼梯上撞见宣白二人,也明白了几分,又一想,自己因为起晚了一点,就这样慌慌张张,也是做贼心虚了,不由笑道,「十三弟也太……」
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不由从宣白二人身上,想到自己和眼前的男人身上,心忖,自己有什么立场笑话十三弟呢?两腮不自禁地红艳起来。
恰好饭店走廊上,有一位客人经过,朝两人瞧了一眼。这种随意地瞧一眼,其实是寻常的事,并不表示他对两人流露出兴趣,可冷宁芳却仿佛被陌生人看破了心事般,赶紧把头深深地低下去了。
等那客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了,她才又抬起眼帘,看了孙副官一眼,「瞧,我真是顶糊涂的。只让你在门口干站着,也忘了请你进来。孙副官,横竖无事,若你不嫌弃,请进来坐一坐,我们谈谈天也是好的。」
孙副官在走廊左右两端看了看,「进来就不必了。我听总长说这里的餐厅,也是能做西菜的。我想请冷小姐吃一个西式早餐,不知赏不赏脸?」
冷宁芳看他一本正经的发问,心忖,这是要光明正大的展开追求的意思吗?
顿时一阵感动。
从来都说,男子一旦得到女子的身体,那就是老母鸡到了手,绝不会再费一点心思去追求讨好了。
何况自己已经是个寡妇,可算一朵过了日期的黄花,哪知这辈子还能享受到这种只有娇艳的时髦女郎,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孙副官见她怔怔的,并不答复,只以为她不愿意,摸摸鼻子,低声问,「我唐突了吗?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仗着昨夜我们……唉,我怎么把话越说越糟了?」
露出很懊恼自责的样子。
冷宁芳见他如此,怕他真错会了,也忘了将矜持的姿态把持住,忙道,「不,你肯邀我,我是说不出的高兴。你看,我高兴得话都说不出了。」
孙副官精神振奋起来,「那我们去罢。」
对她伸出一只胳膊来。
冷宁芳经年受的教育,都是中国式的礼仪,但她十来岁时,也曾被同学撺掇着,偷看过一些外国爱情小说。所以她知道,西方的男女常会挽着胳膊在公众场合里出现,这不但不失礼,反而可说是一种优雅的表现。
因此她只略一犹豫,就咬咬牙,把自己的玉臂也缓缓伸过去,勾住了孙副官的胳膊。
她和孙副官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心里总有些不安,担心过往的人,会给他们异样的眼神。然而一路走到餐厅门口,路过的人,并不如何注意他们。就算有听差站在路边注视他们,也是按照饭店规定的礼节,对他们鞠躬问早安。
仿佛他们手挽着手,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冷宁芳心里不禁暗叹,自己这些年困在姜家堡的四面高墙里,宛如坐了几年大狱,如今释放出来,才知道世界是大不相同了。
两人在餐厅找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子坐下,点了两份西式早餐。
孙副官对这第一次的正式约会,有着认真的态度,格外显示出西方人的绅士风度,不但在拉椅子,点菜单上,照顾得很体贴,还为了让女士感到愉快,把暗中准备的一些风趣言语拿出来。
男人对着自己想讨好的爱人,总是难以关上话匣子的,恨不得把满肚子的话都奉献出来才好。风趣言语挥洒了八九分,又聊起自己在海关总署办差时遇到的一些趣闻。
既然聊起海关总署,又顺其自然,把宣怀风办戒毒院时一些大快人心的事,也说了几件。
冷宁芳听得入神,微笑道,「这样一位青年,怪不得投了十三弟的脾胃。」
顿了一顿,犹豫地说,「眼前只有你在,我才多一句嘴。十三弟那么一个聪明人,这次有些胡闹了。老家这样的情形,他怎么把宣副官带回去?我以为,就算要回老家,也不该把宣副官带着。十三弟是太不能忍耐了,来日方长,难道还舍不得几日暂时的分离吗?」
孙副官沉吟道,「且不说总长能不能忍耐一段日子的分离,就算他可以忍耐罢。可是,他回了老家,却把宣副官放在哪里好呢?」
冷宁芳说,「自然是留在首都。」
孙副官苦笑道,「首都也不是什么善地,总长掌着海关总署,眼红的人很多。至于宣副官主持的那个戒毒院,更是加倍的招惹仇人。总长在首都的时候,尚且有人要对宣副官下手。总长离开首都,他敢把宣副官一个人留下吗?所以你看着总长把宣副官带在身边,像是好不忌惮,由着性子胡闹,其实他是骑在老虎背上,有许多的不得已,只说不出口罢了。」
冷宁芳陪着叹了一口气,「许多事也就如此,外头人看着风光,谁知道个中苦楚。譬如我,从小跟着母亲住在白家,那些听差老妈子,见我吃得好穿得暖,被人冷小姐冷小姐的称呼着,大概以为我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姐了。谁知道我实在更宁愿做一个寻常听差家的女儿,只要不受那些冷眼难堪,闲言碎语,哪怕挨饿挨冷,心里也舒坦。」
见她如何,孙副官忙又拿话来安慰,慢慢的,让她脸上重现了笑容。
两人坐在玻璃窗旁,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惬意,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顿早餐,就这样消磨了不知多少时间,竟等于将午餐也一并完成了。
到了十点来钟的样子,宣怀风惺忪睡醒过来,方知大家干耗在饭店里,只等他一个,无论如何再也躺不住,强撑着像个没事人一般,到餐厅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便要求上路。
众人会了饭店的账,启程。
一干人马到了城门口,却被堵住了道路。白雪岚坐在白将军上,高高地往前看去,许多老百姓在城门处,密密麻麻地挤做一团,一队军队拿着武器,把城门把守起来,谁也进出不得。
白雪岚不以为意,命护兵吆喝着人群把路让开,往城门那头走。
那些把守城门的士兵,对着要闯城门的寻常百姓,是动辄打骂,拿绳子捆了,当嫌疑犯拿下的。如今见迎面来的一队车马,车且不说,马却是匹匹神骏,那些骑兵,个个眼光锐利,腰上一左一右的盒子炮,知道不能等闲视之,态度上也比较恭敬。
一个级别较高的军人,便先走了出来,对马上的白雪岚举手敬一个礼。
白雪岚问,「看你这军服样式,是廖家军?」
那军人说,「是。我是建顺二营的营长,耿长顺。」
白雪岚问,「这德州府是大家说好的共享地界,什么时候被廖家独吞了?白韩甄几家,在他姓廖的眼里,是全不当一回事了?」
他一句话,把山东地面上最大的几家势力都混扯进来了,而且提及廖家,语气是丝毫不客气。
但那耿营长却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客气了一点,「这一位大人是?」
白雪岚身边一个骑兵喝道,「亏你是个什么营长,在这地界扛枪,还有不认得我们军长的吗?在你跟前的这位,就是白三司令的独生子,大名鼎鼎的白家十三少,目前在民国政府里当着海关总长。这一趟回老家,是要看望他爷爷白老爷子,白大都督。」
耿营长听了这样轰轰烈烈的报家门,又对白雪岚敬一个礼,脸上露着一点干涩的笑容,「原来是白家的少爷。您刚才说我们廖议长,要把德州府给独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只因我们廖议长合作的一个洋行,在城里有一个仓库,昨夜被天杀的匪徒给放火烧了。廖议长料想那些作案的匪徒应该还在城里,叫我派人,先把城门封锁起来,不让匪徒逃脱。」
白雪岚淡淡地问,「你现在,是把我当嫌疑犯来看待了?」
耿营长摆着手说,「不是,不是的。」
白雪岚说,「既然不是,那还不把路让开?」
第四十九章
耿营长对此,却并没有马上应承下来,「这接的是军令,实在不敢擅自放人出城。要不这样,我这就去给廖议长拨电话请示,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话,我马上给您让出道来。」
白雪岚身后那些骑兵们,听着这话很生气,纷纷拔高了声音,「放屁!德州府又不是你们廖家的,我们军长爱进就进,爱出就出,要你他娘的多哪门子事?」
「让路!再不让路,别怪老子不客气!」
「早他妈就该不客气了!别的不说,容城那笔账,咱们白大司令迟早和老东西算算!」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一队人马,从城外飞跑进来。
廖家军的一些士兵便叫起来,「少帅来了!」
那耿营长瞧见为首那个二十来岁的长官,如同见了救星,快步走到城门下,亲自为他牵了缰绳,吐出一口气道,「少帅,你总算来了。」
那被称作少帅的男人,满不在乎地笑道,「慌什么?手底下好歹一个营的编制,还真怕人家吃了你?」
翻身下马,信步往这边走,到了白家马队前面,站住脚,抬着头,对白雪岚道,「白十三,听说你连洋墨水都喝过了,怎么土匪脾气是半点也没有改啊?」
白雪岚一看,原来是廖启方的大儿子廖翰飞,也笑了起来,「我听他们嚷嚷什么少帅,还以为是谁。如今这少帅的帽子,谁都愿意戴一顶,你也跟着时髦起来了。只是你不在家里享福,做什么跑德州府来和我为难?」
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的笑容便收敛起来了。
廖翰飞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家里一处在德州府的产业,昨夜被不知哪个王八蛋放了一把火给烧了。所以我只好连夜赶来看看。并不是为了和你为难。」
白雪岚说,「那好。你去看你的产业,这里叫你的人让出路来,我要出城。」
廖翰飞含着笑点头,「行的,行的。」
稍一顿,又说,「等我们把城里搜索过了,抓到那群王八蛋,自然开门恭送。」
白雪岚眼神中射出一种凌厉的光芒,冷笑道,「你是要扣押我吗?」
宣怀风因为夜来受了不少蹂躏,身体无法骑马,只能待在大篷车上。吃过了午饭的人,又随着车厢轻轻的摇晃,不过一会儿就撑着腮帮,不知不觉寐了过去,连车队被拦下也不知晓。
这时听见白雪岚的声音从外头隐约传来,虽非高声怒骂,但那般冰冷的显示着生了气的腔调,让他蓦地一凛,就醒了过来。
这时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了。
又仿佛有人在街上争执。
宣怀风不明就里,掀开马车帘子,头往外一探,瞧见白雪岚骑在马上,正和一个站在地上的男人说话。心忖,大概白雪岚是和这个人起矛盾了。
白雪岚这样霸道的脾气,又带着许多兵,这人敢和他有矛盾,恐怕也有些背景的。
情不自禁把目光放到廖翰飞身上,多打量了一眼。
廖翰飞正和白雪岚打擂台,忽见白雪岚身后的马车帘子一掀,探出一张精致干净得出奇的脸来,也下意识扫了一眼。那是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却十分精致,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亮晶晶,有种特别干净的感觉。
大概是车厢里闷人,两颊在白皙中透出一缕粉红,更显得澄净迷人。
廖翰飞原本只是扫一眼,可这一眼之后,觉得这实在是个漂亮人。
对于漂亮的人,一般人总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何况这个漂亮的青年,又正朝着自己打量。因此宣怀风从车上打量他时,他也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宣怀风来。
白雪岚见廖翰飞正和自己办交涉,一双眼珠子却瞟到自己身后,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一回头,果然是宣怀风一手撑着帘子,偏着头往这边看,已落入了廖翰飞眼里。
白雪岚老大的不自在,刚要沉下脸说话,忽然想,廖翰飞荤腥不忌,在风月场中是出了名的,号称是越不好到手,越要不择手段弄到手的。他又有一个怪癖,最喜欢把情投意合的情侣,故意追逐了其中一个来,以为这样才显出他的风流手段,自诩是,有主的名花只要遇到他,也是要被他征服。
我要是当着他的面,显出对怀风的重视,岂不是激发出他的追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因此,白雪岚要叫宣怀风立即回帘子后头去的话,到了喉咙又吞了回去,反装作对宣怀风毫不理会的样子,继续对廖翰飞说,「我问你是不是要扣押我,你不答话。我没耐性和你耗。」
说罢,手臂一挥,指挥人马往城门走。
廖翰飞因为宣怀风走了片刻神,看白雪岚要走,忙把注意力放了回来,拦在白雪岚的去路上,说,「我没有扣押谁的意思。只是这次被烧的产业着实有些干系,父亲再三叮嘱,要我抓到那些人。」
白雪岚说,「你抓不抓人,和我不相干。再不把路让开,马蹄子踏人了。」
廖翰飞脸上的笑容,这时十成里已不剩一成,硬着腰杆,不客气地说,「白十三,我怕歹徒混在你的车队里,怕你到了荒郊野外受了害,所以要搜索一番。我对你好言好语,请你留一留,那是敬重你家老爷子。你怎么不领情?我要抓歹徒,你却说要马蹄子踏我,是什么缘故?难道你和那些烧我家产业的歹徒有些干系,存心想把水弄混吗?不行,我今天,非要请你留下来,把事情料理清楚不可。」
白雪岚冷冷一笑,把头微微地点了点,沉着地说,「强词夺理,果然是故意来和我为难。可我这样一队人马,你真敢和我动粗吗?」
廖翰飞似乎等着他这一句,阴森森地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七八步,直退到他那些部下的簇拥中,做了一个手势。
顿时,城门那一头,黑压压地进来一队骑兵,都做廖家军的打扮。
城门上面的洞眼里,也伸出许多杆长枪。黑洞洞的枪口,都对着白雪岚这些人。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瞧了,吓得簌簌后退,顿时和白雪岚的人马拉出一大段距离。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人就更是明显的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