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吴妈声音更尖了,叫着说,「我是个低三下四的老妈子,也就只能积攒个好名声,得一点别人的敬重。我哪里和你比,你年轻时是小姐;嫁了人,就是太太;老了,就能做老太太。你有地,有房子,有银元,我呢?我一辈子伺候人,除了一点名声,我还有什么?」


    姜老太太指着她说,「听听这没良心的嫉恨的话!我总算知道了,你假装着许多年,作出一个忠心的模样,原来是这样恨我呀!那也就难怪,你会背着我砸这牌位,要我们姜家往死里得罪白十三少,你真狠毒!但白家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上你这恶当!」


    白雪岚冷笑道,「都闭嘴。两个老东西,在我面前唱这种低劣的双簧,真把我当傻子了。」


    张大胜问,「总长,祠堂里那些牌位,还要劈了来烤野味吗?」


    白雪岚说,「劈。烤得香点。」


    张大胜应了一声,撩起两只袖子,转身就走。


    姜老太太急得站起来喊,「不能劈!那是我们姜家的祖宗牌位啊!白十三少,大家毕竟是亲戚,你不能把事情给做绝了啊!」


    旁边看守她的大兵,伸手就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直直地按回椅子上去。


    白雪岚对老太太的呼声充耳不闻,向吴妈说,「你要好名声,那是很容易的事。你一个做老妈子的,若是能救回你家二少爷的性命来,岂不是能得到最好的名声,以后人人都要敬重你呢。我看,还是你给姜老二冲喜罢。」


    吴妈大惊,「作孽!我抱他亲哥哥,当我儿子一样抱大的。怎么说,我也是他一个母亲辈分的人啊。这样乱了伦常,老天也要下雷劈的!」


    白雪岚反问,「把当嫂子的送到小叔子床上,那就不乱伦常了?你理所当然地让别人乱伦常,现在也该让你乱一乱。来人,把这老东西带到她二少爷的新房里,剥光了,送到床上去。」


    士兵们上来,毫不留情地抓着,把乱叫乱嚷的吴妈带走了。


    宣怀风环视四周,满院子的人,已被白雪岚吓的吓,打得打,满地的凄惶狼藉,对白雪岚说,「你挑出来的人,都一个个开发掉了,今晚这事,可以结束了吗?」


    白雪岚说,「你累不累。」


    宣怀风说,「闹了一个晚上,有点累了。」


    白雪岚说,「张大胜还要给你烤野味呢,你不等一等,吃一点?」


    宣怀风蹙眉道,「拿别人的灵位烤吃食,想想就不舒服。就算烤了来,我也不吃的。」


    白雪岚说,「你不想吃,那就别吃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歇着去。」


    这时,忽听见一声老妇的惨叫,仿佛是吴妈的尖锐声调。


    刚才押解吴妈的一个大兵,从院门跑进来,向白雪岚报告说,「军长,新娘子送过去,往床上一摸,新郎直挺挺的,没点动静,原来已经没了气了。应该也是刚死一会,尸首还是温的。」


    旁边忽地又传来一声老妇的惨叫,这次是姜老太太。


    听见二儿子的死讯,大叫一声,眼睛一闭,就栽到了地上。


    宣怀风始终有些不忍,叫人把她扶起来,看顾看顾。


    白雪岚说,「你就是太好心。她这儿子,早就病得在阎罗王门口打转,她还非逼着我姐姐冲喜。如果真成了事,此刻在屋子里,摸着新郎尸首的人,就是我姐姐了。」


    宣怀风,「你说的何尝不是。只是你姐姐现在,是要走向幸福的生活了。孙副官那边,也是心满意足的。相比起来,姜老太太虽做的事不好,却连续经历了丧子之痛。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情她的。只是,难不成你还要杀了她?」


    白雪岚嗤道,「我还真的想杀了她。」


    宣怀风说,「她一个老人家,手无寸铁,你杀她,这可不好。今晚你做得很痛快,我也看得很痛快,不如见好就收,大家散场罢。。」


    白雪岚便依了他的话,吩咐蓝大胡子,把抓的俘虏都放了,那些打得半死的,也一律放到临时扎的简陋担架上,让他们的亲戚抬走。


    孙副官和冷宁芳,一个是读书不习武的副官,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拿着棍子发狠地打了一阵,胳膊打得酸胀发疼,究竟也没有打死一个。


    不过心中恨意,终于是痛快地发泄了去。


    此时,两人放下棍子,手拉着手,走到白雪岚面前。


    孙副官并不言语,只是向着白雪岚,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白雪岚对他冷冷道,「别以为和我姐姐在一起,就要成我表姐夫了。少做你的梦,在我跟前,你的身份,还是听我吩咐,给我办事的人。」


    孙副官受这冷淡的一句,却像得了打赏似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又鞠一个躬,严正地答道,「是。」


    冷宁芳低声说,「十三弟,这次为了我,你可是惹了一个大麻烦了。」


    白雪岚说,「回老家后,再看看怎么说,爷爷总不能真把我打死埋掉的。」


    冷宁芳说,「我,还有他,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白雪岚笑道,「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第四十一章


    白雪岚随口做了几句吩咐,自有底下人去料理,他也不多加理会,带了宣怀风回曾住过的小楼处休息。


    宣怀风先洗了上床,头一挨着枕,就有一股浓浓的瞌睡像轻棉被似的笼罩上来,正躺得有几分舒服,白雪岚也随后洗完了,带着一身热气钻到床上,要寻宣怀风来闹。


    宣怀风把他乱拱的脑袋往外一推,闭着眼睛呢喃着说,「好困。」


    倒不是存心推搪。


    这一个白天折腾下来,又瞧了一个晚上的热闹。虽则新鲜,然而精神也消耗了八九分,他是找不出力气来应对爱人。


    白雪岚不罢休,又把身子靠上来。


    宣怀风只管要睡,迷迷糊糊觉得身边不消停,却也没有再向外推,顺手搂了送上来的脖子,索性就把白雪岚的肩膀当了一个枕头,半个后脑勺挨在上面。


    冬夜里抱着白雪岚这样的大暖炉子,换了谁都是很易入睡的。何况鼻子里嗅着白雪岚熟悉的气味,宣怀风更是安心,片刻就睡沉了。


    至于白雪岚怎么按捺住本性,老老实实做了枕头,他一个睡梦中的人,倒没如何留意。


    第二日起来,两人吃过早饭,白雪岚就把蓝大胡子叫了来,吩咐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宣怀风诧道,「这样就走吗?你把人家的小楼给烧了一座,满地灰烬残骸。堡墙也炸崩了一大块。况且我听说姜老太太昨晚那样连惊带吓,今早也忽然发起热来,恐怕是不能发号施令了,然而那位二少爷的丧事怎么办呢?」


    白雪岚存心要冷落他一回,可若是在听差的眼皮子底下,让宣怀风下不了台,他又不忍,所以还是给了回应,只是脸上冷冷的,板着脸说,「凭老婆子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没把这里烧光炸平,已经是高抬贵手。你还指望我给她当孝子贤孙?那绝对不能。要做滥好人,你只管自己去做。」


    这人霸道起来,向来是不能做商量的。


    宣怀风想他在此处受了不少污糟气,对姜老太太恼恨,也无可厚非。


    他不好和白雪岚为此争执,吃过早饭,把行李略做收拾,便自己来找冷宁芳,瞧她是怎样一个意思。


    冷宁芳听了他的来意,不禁多打量了他两眼,「您请放心,虽说看着又烧房子又打棍子,很吓人的样子,其实十三弟这次发了慈悲,并不曾真的下狠手,一则房舍多半还在,二则堡里的人也还周全。我那位婆婆能掌着这份家当,自然有她的手腕。依我看,姜家并不至于就此消弭。」


    宣怀风听她这样说,也就放心,便告辞回自己房里去了。


    这边冷宁芳,因为打定了主意和姜家断绝关系,竟是很坚决地不肯带一分财物,只捡了两件路上必需的衣服,就算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所以她是比其他人还闲,宣怀风走后,就独自在屋子里坐着等待上路的消息。


    恰好孙副官过来看她准备得如何,进了屋子,听她正在悠悠叹气,忙问,「怎么?是谁又敢来让你受气吗?」


    冷宁芳摇头说,「十三弟昨晚那样发威,谁还敢来让我不自在。是刚才,那位宣副官来找我说了两句话。」


    便将宣怀风的来意说了一番。


    又微笑着叹道,「你两三次对我说,他是一个心地极好的人,可我总料不到是这样的好。不管别人怎样对他,他却还想着怎么为别人留一条活路。因为是对着你,我也就说一句直肠子的话。我不料到这样的世道,还能有这样干净善良的人,更料不到是这样的人,把十三弟给降服了。」


    孙副官不禁笑着说,「你用降服这个词,真是精当得很。」


    于是将白雪岚和宣怀风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挑了些公馆里众人皆知的,能说出来让自家人知道的,大略说了两三件。


    冷宁芳听得又惊又叹,还未发表感概,那边消息过来,白雪岚命令启程。


    第四十二章


    宣怀风回到房里,见宋壬带着两个护兵正提着装衣服的行李箱子出去,却不知白雪岚去了哪里。便问宋壬。


    宋壬也正打算和宣怀风说一件事,叫护兵先把东西搬出去,自己留下来答说,「总长到酒窖里去了。说这穷地方,别的好东西想必没有,陈年老酒也许藏着几坛。宣副官,您不知道,乡下古法酿的老酒,藏在土窖里几十年,一打开封盖,那个香啊。」


    一边说,一边便像勾起了馋虫一样,咽了一口口水。


    宣怀风低头想了想,叹道,「找酒就找酒罢,只别一时使起性子,把人家的酒窖给砸了。」


    不料宋壬这粗犷的山东汉子,也有心细的时候,竟听出一点意思来,便问,「怎么?您和总长吵嘴了?」


    自己和宣怀风夜里的事情,宣怀风哪能拿来和宋壬讲,微微笑道,「并没有吵嘴那样严重。不过是今天早上,我为那位老太太顺口说了两句好话,不合他的意思。恐怕他临走前要去找姜家堡一个麻烦。等他回来,要是心里的气还没有平,大概究竟还是要来找我的麻烦。」


    宋壬咧嘴笑道,「宣副官,你们这些喝过洋墨水的,肚子里弯弯就是多。照我说呢,总长对上您,就是一头犟骡子,心里再大的气,只要您顺着毛,捋一捋,也就乐乎起来了。天底下,一物降一物,您说,是不是这道理。」


    宣怀风被逗乐了,「怪不得总长抱怨,说你们这些人去了首都后,都不学好了。当着他的面老实,背着他,敢把他比作骡子。你不怕他拿鞭子抽你?」


    宋壬把胸膛拍得砰地一响,「跟着总长办事的人,还挨不起那几鞭子吗?我也不是傻子,这些话只在宣副官跟前说。您我是知道的,从不在总长面前嚼舌头。」


    说完,左右看看,把声音压低着说,「宣副官,我想求您一件事。」


    宣怀风说,「我就说,你不去忙你的,站这和我说闲话,该是有些古怪。什么事?你说来听听。」


    宋壬那蒲扇般的大手,在剃得短短的半寸头发上,难为情地摸来摸去,「宣副官,这不是快到总长老家了?总长的老家,离我老家也不多大远。」


    宣怀风说,「我知道了。你记挂着媳妇孩子,想请几天假回家里看看,是不是?」


    宋壬说,「也是,也不是。我若只是请几天假,总长总不会不答允,又何必劳动您?」


    宣怀风看他张手张脚地站着,很不得自在的样子,打个手势,请他在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下,温和地说,「看你这样,是打算谈一件正经事?恕我直言,你这样大汉子,很不适合绕弯弯说话,这也是也不是,听得我难受呢。还是请你直肠直肚地说。不管什么事,我要是能办,一定帮你办了。要是不能办,我也告诉你为何不能办,这样岂不是大家都痛快?」


    宋壬得到他的鼓励,果然痛快起来,竹筒倒豆子一般,「宣副官,也是这几日看着姜家堡遇土匪,才兴起来的想头。我本想着,婆娘带着几个毛孩子在老家,等着我寄饷银回家养活,他们吃的吃,穿的穿,日子很不错了。可是您瞧瞧,这次回来,世道更乱了。姜家堡有着许多堡丁,还有许多火枪,都要受土匪的祸害,别的乡下村子又如何?要是来了土匪,家里男人不在,女人孩子怎么处?一想起这个,我夜里就睡不着。我总想,要去央求总长,让他答允我把婆娘孩子接到城里来才好。」


    宣怀风说,「原来如此。可你开始为什么作出那鬼鬼祟祟怕人知道的样子?想老婆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并没有不可见人之处。如今社会进步了,以后再有这种想法,你大大方方地直说就是。」


    宋壬牛高马大的,竟也有皮不厚的时候,一张大脸红胀起来,晃着脑袋解释,「实在没想婆娘,要说想,也就是想几个毛孩子。」


    宣怀风笑道,「是的,是的,我说错了。你只想这几个,没想那一个。」


    又爽快地说,「只管安心。你这个事,我和总长说。其实,我也就奇怪,你跟着总长,每个月的饷银加上额外赏钱,总该是不差的。既然不缺钱,把家里人接到城里,只管租个地方住下来就是,怎么还非要经总长同意呢?」


    宋壬啧啧摇头,「您是住在天宫里的人,不知道老百姓的门道。如今别说首都,就算济南城,也开始实行那劳什子良民管理了。乡下人到城里,总要每人办理一张良民证,若是办不来这张证,就是流民,在街上让巡警看见,问你要良民证,你要是拿不出来,是要马上被警棍打一顿,赶出城去的,或者你拿几个钱给巡警,他就饶过你。如今逃荒入城的人太多,那良民证就金贵了,寻常人花上许多钱,也未必办得来。但要在总长那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宣怀风大为惊讶,「我从前刚到首都,也拿过一张良民证。可我在路上,从没有被巡警拦住问话,没有用它地时候,总觉得拿着不过废纸一张罢了。原来它不大好弄吗?」


    宋壬打量宣怀风两眼,嘿笑道,「巡警也长眼睛,您这样的人,穿着洋装在大街上一站,谁会来对你检查?这张废纸用处大着呢,但凡任职、读书,都要凭着良民证办手续,连娶个老婆,也必须拿着良民证,才能在城里办下一张结婚证明。就拿您来说,您到海关衙门当差,难道不用办手续?其实一定有办的,只不过不用您亲自去,总长色色都给您安排好了,吩咐了底下人跑腿。那首都的良民证,当初恐怕不是您自己去办的,否则,绝不会说出这样轻易的话。」


    宣怀风便沉默了。


    当日从英国匆匆赶回奔父丧,被姨娘夺去所剩不多的家业,只好再从广州转赴首都。两袖空空,千里奔波,直到和姐姐见了面,才吃了一颗定心丸。


    住处、穿着、饮食……处处都是姐姐使了劲的花钱张罗,无一处不周到。


    那张良民证,自然也是姐姐给他办了来,轻松交到他手上,其中有什么周折难处,竟是一个字也没透露。


    宣怀风想着他姐姐,往日那般关怀厚爱,如今又是另一番不堪景象,眼角怔怔地一阵微热,忙装作眼里进了灰尘,用指头轻轻揉了两下,对宋壬淡笑着说,「我总以为你只知道打枪,不懂这些衙门里的事。没想到你竟是个行家。」


    宋壬忙说,「哪的事。我和戴小姐闲话,一个不妨头,让她知道了我把婆娘孩子带到城里的打算。戴小姐就提醒了我。她真是个好人,知道我不懂这些道道,很仔细地和我说了半日。她说,我闺女还小,可我那三个毛崽子,也该学几个字了。如今不兴私塾,都兴送到学校去识字。要进城里的学校,也一定要良民证的。其实,戴小姐也说了,她那学校收学生倒很松动,不指着要这要那。但我辛辛苦苦想把家里人带到城里,就是想早晚见一见孩子,宁愿多花几个钱,在城里正经学校读书,不要到城外老远……」


    还没说完,就听见楼下响亮的哨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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