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且由他们说话,自己一边挑着碟子里的香菇吃,一边怡然自得地透过窗户往一楼闲看。
他猜得不错,这馆子在大厅里摆台子,正是用些热闹的小伎俩招揽客人。现在客人渐多,就有人表演起来。
从宣怀风坐的地方看出去,瞧不见表演的台子,但声音是能听见的。大概先来了一个说书的,说了一段《薛丁山征西》,说完便下去了,估计是要到每张桌子上讨赏钱。
隔了一会,又有人上台,却不是说书,换了个女子声音唱曲。可这女子唱功不济,一段《梅子黄时雨》唱得磕磕绊绊,还没唱完,就有客人喝了倒彩,「号丧呢?快下去罢!」
宣怀风听那女子声音有些熟悉,走到窗边朝下一看,可不是个熟人?那满脸窘迫羞愧,正从台上往下走的女子,正是梨花!
也不知什么缘故,她到了这里登台,来赚一点小钱。
宣怀风再看她身上,人们都开始穿大衣的时节,她还穿着旗袍,只在外头罩着一件粉色的小马甲,虽说好看,但也可见是真的手头紧了。
宣怀风不禁起了怜惜之意,要叫宋壬下去请梨花上来,转而一想,她虽然是个妓女,但也是要一点面子的。人家刚刚才被轰下台,这时候把她叫上来,岂不是让她难堪。倒不该这样为难一个落魄的女子。
他便把皮夹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百元的整钞,大概有五六张。宣怀风拿了两张,递给一个护兵,「你辛苦一下,把这拿给楼下刚才唱曲的女子。她要是问,你别说我的名字,就说是一个客人听了她的曲子,给她的辛苦钱。」
护兵拿了钱出去。
过了一会,雅间的帘子被人掀开,护兵走进来,脸上有些尴尬,「宣副官,我照您的意思说了。可她说不能白收客人的钱,定要照她们行里的规矩,过来当面道一个谢。」
说完身往旁边一让,果然梨花就跟在他后头进来了,瞧见宣怀风,欣喜道,「我就说,这样雪中送炭,断不至于是没见过面的,只怕还是个熟人。果然我没猜错。宣副官,是怕我尴尬吗?你心肠也太好了,我该求佛祖保佑你长命百岁,多福多寿才好。」
一边说着,一边朝宣怀风深深福了一福。
宣怀风反倒赧然,「这是被抓了现行了。」
既已揭破了这一层小小玄虚,也就没什么了,宣怀风便请她坐。
梨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默然片刻,又浅浅一笑,低声说,「我知道你是好奇的,只是不好意思问。直说了罢,我这阵子手头是有点紧,要不然,也不会来馆子做这份兼差。今日第一天上台,就被人轰下去,是我自己没本事罢了。」
宣怀风打量她一眼,脸上有憔悴之色,暗忖,她在舒燕阁的生意不知如何?看样子是很不好。
可作为一个绅士,对着一个女子,是万万不能把这些话问出口的。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事,问梨花道,「上次你说小飞燕要去女子学校读书,可是真的去了?」
梨花便露出带着一点自豪的笑容道,「已经在上课了呢。自她上了学,说话都会咬文嚼字了,您要是再见了她,恐怕也要说她和从前不一样。」
「学费能负担吗?」
梨花见他问起这个,脸上笑容略为勉强,淡淡回道,「只要她能读出个样子,花几个钱也是值的。」
至此,宣怀风就明白她为何缺钱了。
他掏出皮夹子,把里面所有的钞票都掏出来,一股脑给了梨花,「你拿着罢。」
梨花又是欢喜,又是羞愧,欲接而不敢接,「宣副官,要是别人,我拿了也就拿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是您的钱,我拿着总觉得心里发虚,好像我是从你这样的好人手里,哄骗了钱去一样。」
宣怀风笑道,「你妹妹是在上学吗?如果不是,你就真的哄骗了我。如果是,那我给你帮个忙,是为我自己积德了。你总不能不让我给自己积德。拿着吧,以后有为难的地方,来白公馆找我。」
梨花站起来,又福了一福,「感激的话我不说了,那些都是空的。您的恩,我和妹妹记在心里。」
收下钱,眼眶微红地告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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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却说白雪岚这一头,也是一大早就被一个电话召唤了去。在首都里能这样召唤他这海关总长的,除了他堂兄白总理,没有别人。
昨日刚刚和广东军干了一场硬仗,总理府的护卫加强许多,光外面就添了不少荷枪实弹的守卫。不过对白雪岚而言还是一样的,像往常一样点点头,就直驱而入。
上了二楼书房,一进门,就见白总理黑着一张脸,拿眼睛瞪人。
白雪岚问,「又怎么了?」
白总理吩咐,「把门关上。」
白雪岚关了门,一转身,就见一个东西从半空中冲着门面飞来。幸亏他早习以为常,敏捷地往侧边一避,那东西砰地砸到房门,掉在厚地毯上。
原来是白总理的烟斗。
白雪岚把烟斗捡起来,放回桌上,自己往沙发里一坐,翘起二郎腿,不在乎地道,「不用你骂,我先认罪还不成?是我计划不周密,没把展露昭一锅炖了。这人在广东军里原有些威望,他既然在广东坐镇,让怀风去接收人马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我不能让他去冒这险。不过我先把话说在这,展露昭那王八蛋,我负责到底了。等我腾出手,亲自去广东一趟把他灭了,你看如何?」
白总理一屁股坐回真皮大班椅里,还是一脸不满意。
白雪岚窥探堂兄脸色,又说,「不是展露昭,那就是胡副总理?死了一个竞争对手,你还犯愁?今早的报纸我已经看过,上面写着广东军和匪徒勾结行凶,炸毁军火,导致胡副总理身亡,并没有对你发表批评,可见堂兄你对那些记者们还控制得住。若说那老头子死后,政府里一些事要料理,面上功夫要做得光鲜,那更是你的长处。」
说了一大番话,白总理还是不言不语,板着脸,正眼也不给他一个。
白雪岚好笑道,「这可要命。菩提祖师对孙悟空打哑谜,好歹还敲他三棍子,给个提示呢。你只丢个烟斗,叫我上哪猜谜底去?嗯,既然是烟斗,难道和大烟有关?可禁烟方面的差事,我自问做得不差。对了,那位英国的汉克斯爵士,我也已给你引见过了。到底还有哪出了岔子?」
白总理赌气赌了半日,见他仍是嬉皮笑脸,知道再憋着也是白搭,转过脸来,冷冷地开口,「你说实话,你和那位韩未央小姐,究竟如何了?」
白雪岚猜来猜去,不料竟提起这一壶来,心里警惕起来,面上还是露着笑,漫不经心地敷衍,「也就这么着。」
「她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呢?」
「昨晚深夜,接了她一个电话。她大概是听见兵工厂的消息了,很有掺一股的意思。我拒绝了。」白雪岚说,「那可是能生产博特四型的兵工厂,我们虽有些交情,也好不到那个份上。堂兄,我为家里着想,才得罪了她。你要为这事发作我,那可是你不占道理了。」
白总理刚才已把搁在桌上的烟斗拿起来,此刻捏在手里,仿佛又要朝白雪岚扔去。可他想大概还是扔不中的,便没再白耗这力气,「哼,原来这房子里,就只有你为家里着想。也是,你不为家里着想,怎么会和韩家勾结去抢劫那怀特大少爷的火车呢?如今眼看要和美国人合作,你翻脸不认人,把韩家撂到一边,人家是傻子?能给你捂着那些烂事?」
白雪岚听到这,笑脸已敛了。
果然,白总理往下说,「那位韩未央小姐刚把电话打到我书房,话说得清楚,两条路。要不你和她定婚约,白韩两家做姻亲,别的不提;要不,兵工厂让他韩家掺股。两条里必须依一条,不然她一开口,把欧玛集团继承人是如何被劫,如何受伤的事全揭出来,大家一拍两散。白雪岚,你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人家一个女人,不但会打枪,还会打电话。不但会打你的电话,还会打我总理府的电话,更会打那怀特的电话!你个蠢东西!干活不利落,反过来被同行要挟,强盗做成你这孬样,丢了白家八辈子老脸!」
白总理说完,等着白雪岚回话。
白雪岚却现学现卖,拿了他堂兄方才的策略来使,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右手抓着左手,拉得一个个指节发出格拉、格拉的响声。
白总理不耐烦了,沉着脸说,「和我搞沉默对抗也没用。兵工厂的合作,无论如何不能被破坏。我们自己的买卖,让韩家白掺一脚划不来。算来算去,两家联姻倒是两全其美。少摆你那晦气脸!再携子之手,死生契阔,你也还是要结婚,要生子!你父亲就你一个独子,你敢在他面前,透一点要让他断子绝孙的口风,他就敢杀到首都,当着你的面,毙了你的人!他是你老子,你真能变成一条疯狗,把他也咬死?你若能这样做,我倒真的要佩服你!」
话刚落地,白雪岚的忍耐力似乎到了极限,霍地站起,气势吓人。
白总理吃了一惊。
「做什么?收拾不了自己捅的篓子,就要撒泼吗?我告诉你,别打让韩家掺股的算盘。兵工厂的事,我已经通知老家了。无缘无故拒绝韩家联姻的要求,又让韩家掺股,你怎么和家里解释?你要是把家里的利益放在宣怀风之前,我就不能再纵容你了,我一定打电话给你父亲,报告你在首都的胡作非为!」
白雪岚还是沉默着,脖子上青筋突突地暴跳,眼神冰得吓人。
这随时要爆发的模样,压得房间里的空气如石头一般沉重,连白总理也受不住,皱眉说,「你到底也说句话罢。」
「我就一句话,不管姓韩的,还是姓白的……」白雪岚顿一顿,接着,雷霆般吼得白总理耳膜发颤,「都他妈给老子滚一边去!」
白总理脑子还在嗡嗡作响,白雪岚已经不管不顾地摔门走了。
第四十九章
白雪岚出了总理府,杀气腾腾的直奔华夏饭店。
进了大门,门房早认得他,知道是和韩家小姐相熟的,迎上来第一句就说,「白总长,韩小姐今天早上已经退房了。您不知道?」
白雪岚一愣,心忖,这女人不走,大约还可以谈谈条件,现在不辞而别,显然接下来要有行动,倒要提防着。
转身走回车上,坐在后座,一路皱眉沉思。
到了白公馆,白雪岚回到住的小院,看着窗户那头,宣怀风正坐在小圆桌旁,手捧一本书,安静读着。
初冬的阳光,这时恰好微斜照入窗里,将宣怀风半边侧影笼罩在内,宛如落入人间的天使无意间露出光环,雅致明丽得动人心魄。
白雪岚默默看着,只觉人世间美好,俱在这一道身影之中。
他越爱这眼前的美好,便越恨那污浊的人世,摇了摇头,将一腔烦恼深藏了,换上精神奕奕的笑脸,轻松踏进房门说,「今天就只在屋子里读书?可惜了好太阳。」
宣怀风把书放了,「哪里,我出去逛了大半天,还给你买了吃的。对了,和你报告一声,今天我在馆子里碰见舒燕阁的梨花了,不过说了两句话。她日子不好过,我援助了几张钞票。反正宋壬少不了要向你打报告,还不如我帮他省点功夫。」
白雪岚被说得哈哈大笑,在宣怀风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天底下数你最记仇。你要不服气,也找个保镖来监视我。」
宣怀风见白雪岚解西装纽扣,过来站他背后,帮他把外套脱了,随口问,「总理找你,是不是为了昨天埋伏广东军的事?我看报纸,怎么胡副总理也死在枪战里了?你堂兄这一次收拾烂摊子,恐怕要头疼。」
白雪岚懒洋洋道,「要当总理,头自然也该比别人疼得多一点,这才公道。他疼他的,我们乐我们的。」
「你这话也就当我面说罢。让总理听见,看他拿文明杖敲你几下重的。」
白雪岚转身,冷不防抓了宣怀风的一只胳膊,缓缓扯进怀里,把热气吐在他耳边,邪气而危险地低问,「你再说一遍,谁敲谁?我看你现在都会伸爪子了,大概是我昨晚敲你那几下子不够重。好,今晚我再重重地敲一敲。」
宣怀风脸红耳赤,心跳全乱了,耳根子发热,手按在白雪岚肩膀上,却不如何真心地想推开他。
此刻有声胜无声,正是情欲动未动之时,偏一个听差不曾留意房里两人的动静,走到门前,张口就问,「总长,晚饭是摆在饭厅,还是送到房里?」
宣怀风倏然从白雪岚怀里退出一步,镇定了一下,才转过脸吩咐,「告诉厨房,总长和我晚饭不在家里吃。要是有已经做好的菜,送到两位账房先生那去,当做晚上添菜吧。」
听差应一声下去了。
白雪岚便问,「今晚怎么还要出门?约了谁?」
「约了你。我在账房那支了一笔薪金,今晚请你吃大菜。吃完了大菜再看戏。你要不要换套衣服?」
白雪岚侧身一站,自信满满,「这一身还不够漂亮?」
他身材高大匀称,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西裤,上身那件由外国裁缝量身定做的白衬衣,料子是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
皮带扣是镀金的,皮鞋乌黑铮亮。
一头短发,比谁都精神。
唇边扬起的一抹笑意,如春风般迷人,却又含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宣怀风本不想助长他自夸的气焰,可左看右看,除了无可挑剔四字外,竟给不出别的评语。想到要和自己终身厮守之人,竟如此出色,胸膛不禁微微发热,赧然道,「好罢,那我去换。」
走到屏风后,开了大衣柜挑衣服。
一阵声后,宣怀风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一套簇新的外国休闲装,白色长裤,白长袖上衣外头,套着一件英格兰风的毛衣背心,更显身形修长,青春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