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等月亮上来,街上霓虹灯一处接一处亮起,舒燕阁也渐热闹起来。梨花仔仔细细化了一个浓艳的妆,换过一身衣服,便在房里等。
不料一整个晚上,楼下叫别的姑娘都有,粉蝶还被叫了两三次出去,偏梨花一次也没人叫。
梨花等到深夜,只能熄灯睡下。
躺在床上,不禁想起爱国义演的募捐,为着小飞燕在学校的面子,实在不能不交。
那还是小事,可下个月女子学校的费用也该交了。
又想到天越来越冷,如今女学生们也有穿大衣上学的了,今日在校门口,见妹妹外面只套着一件半旧的薄棉袄,看着着实可怜。
如实在要俭省,恐怕只能真把英文补课给停了,但想起谢先生对这份兼职的补习十分珍惜的样子,却又不忍。何况又省得下几个钱?
她思来想去,一夜不曾入眠。
次日便起了个大早,索性换上外出的衣裳,和妈妈打个招呼,出门去了。
第四十七章
无独有偶,和梨花一样,宣怀风也是一夜不曾睡好。
他倒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白雪岚白天许诺的「酬谢」,无论如何也推却不了。
一晚上…………(此处螃蟹),那张坚固的大床几乎要被摇塌,宣怀风腰酸背痛,打算要睡到中午时分补回精神。
不料,白雪岚刚出门不久,怀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邀他到公馆详谈合作的事。宣怀风一点不敢迟疑,忙忍着浑身难受起来,梳洗了匆匆出门。
到了公馆,怀特已准备好了许多资料,请宣怀风在小客厅坐了,两人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讨论,竟是谈得十分顺利。
等谈完了,怀特叫一个秘书模样的外国人来,将修改的文件交给他,便又对宣怀风说,「对不起,我本来应该请你留下共进午餐。但此时此刻,就在这公馆里,还有另一位客人在等着我。」
宣怀风说,「不妨事,我先走了。等你有空,我请你吃我们中国的好菜。」
怀特笑道,「那很好。中国菜和中国文化一样,都可以用博大精深来形容。」
站起来,亲自把宣怀风送到大门。
宣怀风上了车,吩咐司机回白公馆。
他一心想着回家补眠,却忘了这礼拜日中午的饭点,正是许多有钱先生太太们出来享受浪漫的时间,平安大道上堵得水泄不通。
宣怀风见汽车不能前行,便说,「大路走不成,就穿小巷子吧。」
司机回说,「我们被挤在两辆车中间,现在是想换道也换不成了。再说,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要走小巷子?只怕也早堵住了。您看那边,可不是一辆车堵在巷口,进不得退不得的?」
宣怀风往窗外看,果然如此,叹道,「都说这是乱世,你看这满大街的人,满大街的洋汽车,洋货铺,有这么繁华的乱世吗?昨天首都才枪响炮鸣,今天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他感叹了两句,想着路这样堵,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回去,不如就在车里睡一会。
刚闭上眼睛,忽然叭地一声,把他惊得眼睛一睁,原来一个理发的挑着剃头担子过马路,正走到汽车前头,司机怕他的担子把车蹭到,便按了喇叭。
宣怀风一身睡意,都被这喇叭声惊走,只能坐直起身,但这样坐着,下身那地方又实在硌得难受,心想,与其苦等,倒不如下车走走爽快。
便吩咐司机一句,打开了车门。
后面一辆车里的宋壬看见宣怀风下车,也赶紧下了车,带着两个护兵在后头保护。
首都的人们,一向喜欢热闹。一到假日,不管穷的富的,都要或携家人,或约三五朋友的尽兴一番,各大公园,戏园子,电影院,但凡可玩的地方,都挤个人山人海。
这平安大道是繁华之地,自然也是人多,汽车挡了中间马路,人们也不顾规矩,在汽车旁旁若无人地穿来插去。有衣衫褴褛者,一脸可望不可期地观赏橱窗里精致昂贵的货物,也有西装笔挺的男人,陪着披毛皮披肩的太太逛街。
宣怀风从气闷的汽车里下来,混在人群中看这众生百态,倒也觉得轻松有趣。
除了两旁阔气的商铺,还有许多做小生意的人,图着挣两个钱,挑担子在街边摆摊,像这样的,多半要暗中给巡警塞些钱,否则会被驱赶。
这些摆摊的占了半边道路,行人们通常却并不讨厌。豪华商铺里的上等货,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倒是这些小摊子,可让人们买到些许快乐。
宣怀风走了几步,瞧见路边一个卤水摊子,摊主自带一个小炉子,上面放一锅热腾腾的卤汁,里面各种切得零零碎碎的牛下水随着滚热的卤水上下翻腾,微寒的空气里,竟香得馋人。
宣怀风早上起床急着去见怀特,不曾吃早饭,谈完事又没进午餐,如今见着这平日不爱的荤食,竟有饥肠辘辘之感,便买了一纸包。
宋壬不想坏了宣怀风逛街的兴致,只在他身后离着四五步的地方吊着,现在看他买吃的,知道他饿了,走上前说,「宣副官,我不知道你也吃这玩意。」
宣怀风把手里的纸包一晃,「牛下水吗?哦,你们山东人大概是不吃的,不像我们广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进菜牌子了。其实这是美味,难得见到首都有卖。我还想买一包给总长尝尝,又怕他也是不吃的。」
宋壬说,「我们总长荤素不忌。上次他说,七八岁时跟着司令打二桥镇,军队困在山上缺粮,他还逮田鼠烤了吃呢。何况这个?」
宣怀风听了,便又掏钱再买一包,要带回公馆给白雪岚做宵夜。
宋壬帮他把两个纸包拿了,又说,「您这样的斯文人,总不能站在街上吃。我知道前头胡同里有一家淮扬馆子,挺干净的,到那去坐坐怎么样?」
宣怀风也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欣然同意,「那好,你带路罢。」
宋壬便领着宣怀风往前,走了一会,忽觉身后有异,转身一看,发现宣怀风在一间商铺门前站住了脚,神色有些黯淡。
宋壬走回来,抬头一看招牌,赫然是大兴洋行,正要说话,宣怀风已抬脚走了进门。
洋行里的职员一见宣怀风的衣着气度,就知是贵客,迎上来笑问,「客人想看点什么?您来的巧,新到一批法兰西货,才刚取出来呢,我领您瞧瞧?」
宣怀风问,「这里什么时候重开了?我却不知道。」
职员一愣,笑得更热情了,「原来是老客。东家有白喜,前阵子是闭了门,十五那天才重新开了门做生意。」
「这么说,你们少东家已经从广东回首都了?」
「少东家还在广东,现在管着洋行的是我们经理。」职员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打量,「客人您和我们少东家是熟人?」
宣怀风怔了一怔,这简单的问话,竟是让他心里五味杂陈,站了半晌,掩饰着微笑道,「认识罢。不是说有法兰西的新货吗?在哪里?」
职员见他对货物没有兴趣,只是问东问西,已有些失望,现在他提出看货,热情又重燃起来,连声道,「这边请,这边请。」
他估摸着宣怀风这样的漂亮青年,少不了要对女人献殷勤的,便先将他领到一个摆各种首饰的玻璃柜子前。
「南洋珍珠已经不时兴了,如今若说送太太小姐们,非要巴黎的首饰不可。您瞧瞧这做工,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
他也不是胡诌,玻璃柜子里的首饰充满法兰西风情,典雅而精致。尤其摆在正中央一个装在黑色天鹅绒盒子里的项链坠子,滴水形状的绿宝石周围嵌着一串小水钻,熠熠生辉。
宣怀风一眼瞅见,冷不丁想起姐姐曾说过,她红宝石项链坠子有两三个了,就缺一个绿宝石项链坠子搭衬衣裳。
他想起林奇骏,好心情已失了大半,再一想起宣代云已和他断指决裂。以宣代云激烈的个性,这绿宝石项链坠子若是别人买的还好,若是他买了送过去,十有八九会如他一样,遭到毫不留情地丢弃的命运,眉间更为黯然。
心头一阵狠狠地绞痛。
职员看他盯着那项链坠子,心想果然是有钱的主儿,还只管兴致勃勃地问,「这项链坠子手工是极好的,我拿出来给您先生仔细看一看?」
宣怀风想着自己心事,不曾留意他说了什么。
职员等了一等,忍不住又开口,「还是拿出来给您先生看看?」
宋壬从看见大兴洋行的招牌起,就知道不太妥当,这时走上前,对那职员瞪起铜铃大眼,恶狠狠地说,「他爱买不买,是他的主意。你这样问个没完,是想找打吗?」
职员瞧瞧宋壬,再瞧瞧门口站的两个背着枪的护兵,便老实地闭了嘴,待要离开。
宋壬又说,「怎么,撂挑子不伺候我们海关的人啊?我给你这个胆。」
职员实在得罪不起,只好自叹倒霉,转回来垂手站着。
宣怀风默默出了一会神,叹一口气,开口说,「这项链坠子包起来罢。」
职员心里一阵惊喜,手脚麻利地包好了,瞥一眼宋壬和护兵,又担心宣怀风白要货不给钱。正犹豫,宋壬已经从他手里一把夺了盒子,交给一个护兵。
职员心里暗暗叫苦,少东家不在首都,经理又刚好出门办事去了,要是收不到钱,他几年的薪金都要赔进去。
宣怀风却不理会职员想什么,只管在洋行里转悠,走了一圈,指着玻璃匣子里一对镀金的西装袖扣,「拿出来看看。」
职员不敢不遵,开了玻璃匣子,取出袖扣。
宣怀风只拿在手上略望一眼,就说,「这个也包起来。」
等到付账时,职员把价钱一说,宣怀风又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怕是把贵店最贵的给挑了,现金没带足。这样,我签一张纸条,明天一早,你拿着到海关白总长家里来找我取钱。就说找宣副官。」
职员脸色一阵苍白,强笑道,「这位客人,小店向来没有写白条的规矩。我不敢开这个例。」
宣怀风感到奇怪,「不会吧,我好几次过来,身上现钱不够,都是签的条子。」
宋壬笑起来,「宣副官,这家伙以为我们是道上混的呢,怕我们不给钱。」
宣怀风这才明白过来,不禁也笑了,「这也难怪。那好,我先把项链坠子和袖扣留在店里,明天你把东西送去白公馆,我吩咐账房里的人见货付现钞,这总行了?」
职员大喜道,「行的!行的!」
宣怀风叫宋壬把货物留下,出了洋行,仿佛想起什么,叮嘱宋壬说,「今天到洋行买东西的事,不许对总长说。」
宋壬眉头一皱,用手抓头,「这可有些为难。」
宣怀风拍拍这山东大汉的肩膀,「我们之间也算共过患难,连这点脸面都不给我留?何况,如今连白总理都说是一家人了,我是不会做让总长不满意的事的。不说了,淮扬馆子在哪?」
宋壬领着宣怀风往前走了一段,左转进一个胡同,再走了两百步左右,果然有一处饭馆,小两层楼的模样,只从外头看,就很干净雅致。
宣怀风满意地对宋壬道,「你如今也成老首都了,哪里有好地方都晓得。」
「如今每个月饷银按时发,总长还另外有赏。我又不赌,又不嫖,除了寄给乡下婆娘,自己剩下那一点,能花去哪?也就约几个好弟兄出来吃一口好的。」 宋壬得了夸奖,很是快乐,咧着嘴对宣怀风传授道,「从前我下馆子,就只会点小酥肉。如今我学精了,在淮扬馆子不能点小酥肉。你点小酥肉,伙计准暗里笑你没见识。你一张口,要碧螺白虾仁,蟹粉狮子头,那他非尊你是个地道的食客不可。」
宣怀风被他的话逗得一笑,心里的愁闷消散不少,点头说,「不错,不错。我们一道做食客去。」
欣然走进饭馆。
一楼是个大厅,已坐了五六桌客人,中央一个略高的台子,似乎这里吃饭时,客人还可听评书或小曲。
厅里还有几张空桌子,但宋壬身负保护之责,是不希望宣怀风在人多的地方坐的,不等宣怀风说话,先就对迎上来的伙计问,「楼上有雅间没有?要有,要一间好的。」
宣怀风知其意,很随和地默许了,跟着伙计上楼。
进了雅间,宣怀风坐下便对众人招手,「也不是头一次跟我出门。没有别人在,还是老规矩,大伙坐下一道吃。」
两个护兵看着宋壬。
宋壬笑道,「瞅什么?宣副官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开了口,你两个兔崽子就享口福吧。」
两个护兵都笑了,向宣怀风道了谢,乐呵呵地过来坐下。
宣怀风拿着伙计送上的菜牌,点了一个香菇青菜,一个文思豆腐,就把菜牌递给宋壬,「你也点几个。」
宋壬知道宣怀风既让他们坐下同吃,是不会吝啬钱的,也就没推辞。大大方方接过菜牌,却没看一眼,顺口就说,「来一个碧螺白虾仁,一个蟹粉狮子头,一条菊花鱼。蟹粉狮子头的蟹粉要放得足足的。要一个好刀工的师傅做菊花鱼,菊花切得不漂亮,我可不付钱。」
他连点三个菜,价钱都不低,伙计脸上早笑成了一朵菊花,嘻嘻道,「一听就知道客人您是食客里的大行家。您放心,我们师傅的一手刀工,放在首都是数一数二的。蟹粉也一定给您多多地加分量。不图赚钱,就图客人您满意了,以后帮我们馆子亮亮招牌。」
宋壬得了彩头,一张红黑大脸更为精神,又把宣怀风刚才买的一包卤味牛下水给伙计,叫热了送来。
宣怀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莞尔。
心忖,外人都道白雪岚精明厉害,其实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他那些不经意间显出的可爱。宋壬是被他看中的人,果然也有些可爱的天性。
不一会,几个菜送上来,果然又好看,分量又足。两个护兵各对付了两个蟹粉狮子头,眉飞色舞地啧啧称赞,都恭维宋队长有见识,果然好吃。宋壬自然更是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