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忍了忍,说:「还好。」


    这一抢虽然没有打中内脏,但历来铅弹就是个毒物。


    昨日手术把子弹取了出来,为了消除互性,里面仍塞了浸过药的纱布。


    现在用镊子在伤口里一夹,夹出来的纱布上都沾着腥臭的血水。


    眉怀风疼得直皱眉,心忖,原来枪伤要这样换药,怪不得白雪岚前一阵中枪换药,总不肯让我看,他倒是很为我着想。


    便抬起头,看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发觉了,问:「是不是很疼?你千万忍忍。」


    宣怀风仍是说:「还好。」


    白雪岚说:「这一关总要过的,谁叫你中了枪呢?我握着你的手,要是疼了,你就使劲捏我。」


    便一把握了宣怀风的手。


    宣怀风又是感动,又是感慨,对他说:「这年头中枪的人多着呢,你别担心,我也不至于这么不中用,不就是换个药吗?」


    白雪岚叹道:「唉,你不明白的。」


    护士仍旧做他们的功夫,把伤口里的药纱挑干净了,一人便用镊子夹了一块棉花,在一个液体瓶子时浸了浸,往伤口里擦。


    宣怀风猝不及防,疼得「呀」一声叫出来。


    白雪岚宛如被人割了一刀,一边紧紧抱了宣怀风,一边朝那护士低吼:「你这不是存心吗?我定要向院长投诉你!」


    护士对他既畏且烦,说:「您到底要我们怎样呢?伤口不用酒精擦,怎么消毒?不消毒,又怎么给他换药?」


    白雪岚说:「要擦酒精,你也不会先知会一声?」


    护士说:「好罢,我现在知会您了,到底还擦不擦?要是不擦呢,不然我就撩开手,不然我就直接不消毒地给他换药,您先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


    示威般地把镊子往小白车上的消毒盘内一放。


    白雪岚被她气得青筋直跳,要在平时,早教训她了,可现在却是宣怀风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得不服软。


    他也知道这个消毒是必要的,若赶起了护士,自己亲自来,更是下不了这个手。


    忍气吞声道:「我明白你们的难处,就照你们平时的做吧。」


    那护士苦是对上别的病人,早就耍大脾气了,因为知道白雪岚来头大,外面又这么许多的护兵,也不敢太过分,默默瞅了白雪岚一眼,冷着脸又把镊子拿起来。


    刚才那块样棉花已经不能用了,取了一块新的,再浸到酒精瓶里。


    便伸到伤口处,里里外外地擦试。


    受伤的地方,触盐触酒最是疼痛。


    宣怀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步骤,镊子一往伤口里伸,就痛得太阳穴一阵乱跳。


    白雪岚忙问:「怎么?疼得厉害?你疼就叫出来吧。」


    宣怀风摇摇头。


    当着白雪岚的面,他不想失态,只咬着下唇深深吸气,四肢绷得硬硬。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却很不愿意配合。


    他从小被当司令的父亲宠溺,也是骄生惯养长大的,尤其吃不得疼,不过一会,额头都冒出冷汗来,把前面几缕碎发沾得湿湿。


    脸色也一片惨白。


    那平着酒精棉花的镊子,竟像刀在内里乱戳一般。


    白雪岚痛苦得心都碎了,忍不住道:「等等,这样不是办法,给他打点吗啡罢,不然怎么受得了?」


    护士说:「换点药就打吗啡,那些截肢的人怎么办?现在吗啡可也不容易得的,况且,也不是多大的痛,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样就打吗啡,会上瘾的,总不能以后他每次换药,都给他来点吗啡吧?」


    白雪岚怒目:「又不是往你伤口上擦酒精,你怎么知道不是多大的痛?」


    还要说,宣怀风在他怀里动了动,耷拉着眼睑,细声说:「不要吗啡。」


    既然是他开口,白雪岚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只好紧紧抱了宣怀风,柔声哄他。


    护士们继续用酒精清洗伤口,每擦一下,宣怀风身子就微颤一下,不一会,原来的棉花不用了,换了一块新浸过酒精的,隔一会,又换一块。


    白雪岚只觉得快被弄疯了,躁道:「怎么还要换棉花?都几块了?」


    护士没好气道:「向来是这样的,难道就为着您不耐烦,我们就要把事情马马虎虎做了?那对伤患也不好。」


    宣怀风一边疼得浑身乱抖,一边感觉白雪岚也跟着自己颤动,自己是身体上的痛苦罢了,他竟是心灵上的煎熬。


    既感动,又感慨。


    便倒抽着气,对白雪岚说:「你不要在这里看,出去吧。」


    白雪岚坚定地说:「不,我一定要陪着你。」


    宣怀风苦笑道:「这样自我折磨,有什么意思?何况我这伤口是一定要换药的。」


    白雪岚反问:「难道我出去了,呆在门外想着里面的事,就不受折磨吗?」


    此时两个护士也早瞧出端倪,一边做事,一边频频偷瞧二人间的情景。


    要在往日,宣怀风是很介意的。


    只是现在,一则伤口剧痛,二则,白雪岚又如此让他感动,反而对周围的事没那么在意了。


    就把一边脸,紧紧贴在白雪岚大腿上,一只手紧紧握着白雪岚的手,暗暗觉得这样可以给予自己很大的力量和帮助。


    熬了不知多久,总算消过毒。


    护士把新的浸了药的黄纱布重新塞进伤处,又是一番冷汗淋离的剧痛。


    包扎妥当,扶风和宣怀风才同舒了一口气。


    这真是熬刑似的。


    护士说:「这不是过来了吗?早说了,就一会儿的痛。我们认真的做,您倒把我们好一顿骂。」


    宣怀风轻声道:「对不住。」


    白雪岚虽然总给她们找麻烦,宣怀风却是个既英俊又斯文的病患,护士自然给了他一个笑脸,道:「您不用这样客气,换药的时候,请这一位少吼我们两句就是了。」


    宣怀风一惊:「明天还要换吗?」


    护士笑道:「铅弹很毒呢,不换药里面骨肉都要烂的,手术手头几天都要换药才行。」


    推了小白车便出去了。


    宣怀风听说这几天都要再来一次,想起刚才的痛,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白雪岚取了一条干净手帕,帮他试额上的汗,说:「不用怕,这几天过去就行了,我每次都在这陪你的。」


    宣怀风静默多时。


    最后,才内疚地叹了一口气,瞅瞅白雪岚,说:「我现在回想,你受伤的时候,我对你可真的不好,不但没帮上一点忙,反而三番几次地惹得你生气。如今轮到我……真不值得让你这样待我好。」


    白雪岚说:「你现在总算知道从前对我有多不公道了。」


    宣怀风苦笑道:「接下来的一句,不会又要问我什么不道德的补偿吧?」


    白雪岚说:「补偿就是补偿,有分什么道德或不道德的?」


    如此私语,仿佛有吗啡一样的功效,两人低低说着,渐渐忘了刚才的伤痛,不知不觉,竟又接起甜蜜的吻来了。


    自那日起,白雪岚越发打定了主意,叫管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箱子过来,但凡洗换衣物、私人用品,都整整齐齐占了一个矮柜子,俨然一副要在病房长陪的模样。


    宣怀风知道自己拦不住,况且心底其实也盼着换药时有他在身边,便没说什么,后来一看,他竟然白天也不走的,不禁奇怪问:「你连公务也不做了吗?那怎么成,传出去,我倒是罪魁祸首。」


    白雪岚说:「没什么,我受枪伤那阵子,难道我也天天上衙门办事了?已经和孙副官打过招呼,公务不要紧的先压着,要紧的把文件拿过来,我在这里签也是一样的。看,我把海关总长的印章也袋子身边了。」


    拿出印章,在宣怀风眼前好扬扬。


    果然,接下来几天,白雪岚寸步不离,外面宋壬领着护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来探望的人不管张三李四,通通回绝了,宣怀风在里面躺着,也不知道。


    这一里一外,两道水泼不进的屏障,成全了白雪岚和宣怀风的甜蜜小天堂。


    渐渐的,宣怀风略为习惯,有贴身的事让白雪岚帮忙,也不那么要命的别扭。越坐下来,越生出另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亲密,竟似比亲人还亲了一分。


    和林奇骏那些所谓罗曼蒂克的记忆,就更微不足道了。


    宣怀风偶尔想起,心下也会感叹,当日总觉得柏拉图的爱恋才是最美的,其实人自出生之日起,就免不了装在臭皮囊里,少不了口腹之欲,只建立在精神上的感情,又怎么比得上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感情呢?


    譬如换药时,没有白雪岚握着自己的手,倒真不敢想象自己怎么能抵抗那酒精擦着伤口上的痛苦。


    向那护士说的,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换药,每次换药,有都要酒精消毒一番,宣怀风每次都疼得眼睛湿湿的,恐怕白雪岚心疼,总不肯喊疼,咬着牙苦忍。


    慢慢的伤口换药时的脓血也没那么重了。


    但是,发烧还是常常有。


    这一点让白雪岚很烦恼。


    有时候早晨不烧了,下午就烧起来;若是下午不烧了,说不定晚上又额头变热。


    白雪岚把宣怀风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禁不起一点意外,所以略有个发热,就要医生打针,居然把贵比黄金的盘尼西林当白开水一样的用了。


    到后来,连德国大夫也忍不住规劝,说:「白先生,这个,盘尼西林,是非常贵重的药。病人烧得并不厉害,不需要频频……频繁地注射,也许坚持一下,不注射盘尼西林也可以……」


    白雪岚哼道:「别人用不起,所以要坚持。他嘛,用得起。你少嗦,只管按着最保险的方式给他用。」


    于是不到四天,十支花钱也买不到的盘尼西林就这么用光了。


    孙副官来到病房,把这事和白雪岚报告了一下,又说:「医生说了,宣副官的伤势现在很稳定,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大概也不需要盘尼西林了。」


    白雪岚说:「这个未必,如果到时候有出点意外感染起来,临时找不到药倒是急死人。」


    孙副官问:「那怎么办呢?」


    白雪岚说:「还是再去弄十支过来,备用也好。」


    孙副官也清楚这是军用药,对这东西伸手,比对公款伸手还危险,踌躇了一下,便建议道:「这一次,依我看,您还是亲自去一趟总理府,和总理说说,过了明路比较好。」


    白雪岚笑道:「我说了这次又要冒名写纸条吗?上一次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怀风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好吧,我过去见见总理,帮他讨这十支药来。我不在的时候,把他拜托给你。里面你看着,外头叫宋壬盯紧点。」


    孙副官也笑了:「呦,这可不是内事问张昭,外事问周瑜?走开这么一点功夫,您也太细致了。」


    白雪岚说:「反正给我看紧点,等他好了,自然犒赏大家。」


    叫司机备车,亲自往总理府去一趟。


    到了总理府,恰好总理在,白雪岚不是别人,自然用不着先通报了再外面接待厅里呆等,和门卫一颌首,径直上了总理的办公室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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