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3个月前 作者: 脚兔三
    晨间阳光不错,密密的阳光晒进屋子,房间里热烘烘的,简野靠在床头愣了小半天才回过神。


    扭头看向桑兰司,她沉默了小会儿,滑稽地一笑:“关懦怎么这么可爱。”


    “你第一天知道吗?”桑兰司随手把椅子搬到阳光下,晒着太阳坐下,又一次提醒,“药别忘了吃。”


    简野叹气,脑袋往后一抵,无奈地嘀咕:“我是真的不爱吃药……”


    “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酒,”桑兰司叠腿,散漫地看着她,“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你本事见涨。”


    简野立刻“切”了一声:“你上次不也进医院了,好意思说我。”


    五十步笑百步,俩老大难还攀比上了。


    背着光,桑兰司的身形笼在阳光下,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个眼神,大致意思是看你生病的份上懒得和你计较。


    简野满意地发出小猪哼哼。


    哼了几声,她逐渐静下去,抬眼看了桑兰司片刻,微声问:“是因为我吗?”


    桑兰司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脚下的地毯,没接话。


    “三年前……”简野反复咀嚼这个时间,表情慢慢落下去,但还是扯了扯嘴角,“我以为我对你没那么大影响的。”


    “别自作多情了,”桑兰司松松地瞥她,“如果不是关懦换作别人,你看我管还是不管。”


    “那为什么会是关懦?”简野问。


    桑兰司一顿,没立刻回答。


    简野渐渐收了点声,默了默,她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一道道旧疤痕,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阵子。


    “你看见关懦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问,“是不是就像当初陪着我的时候一样,看不见希望,夜夜都有噩梦。”


    “不一样。”


    简野稍稍抬头。


    桑兰司靠着椅背晃了两下脚尖,阳光将身体晒得很暖,让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轻悠:“是一种人生有了继续下去的方向,死去之后又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第241章 三年(一)


    关懦曾经问过桑兰司,在红客被毁、简野生病的那些日子里,她的感受如何,是不是格外煎熬?


    当时桑兰司给出的是否定的答案。


    桑兰司并没有说谎,实际上有关那段时间的一部分记忆在她脑海中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就像简野经常抱怨的,自从大病初愈她就觉得自己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了,为此她特地回去挂号咨询了精神科医生,得知自己脑功能受损且一定程度不可逆,那一天简野天都塌了,大晚上哭哭啼啼地给桑兰司打电话问怎么办,她感觉自己年纪轻轻要变智障了。


    本来就睡不着,桑兰司被她烦得很,抛下一句“你本来就是智障”,嘟地掐断了电话。


    第二天,桑兰司也去挂了精神科的号。


    医生建议她好好休息这不大可能,好不容易等到简野走出阴影,她们目前正有组建新工作室的计划,“休息”这个词一贯也不符合桑兰司的人生规划。


    医生又建议她想开一些,这就更不知所云了,事实上桑兰司一直是最能想开的那个,红客没了之后团队里成员走的走散的散,离开时大多饱含着对简野的埋怨和恨意,只有她不计前嫌留了下来,陪着简野走过一段游离在生死边缘的时光。


    诚然,留守在一个随时可能自我了断的精神病人身边多少会受些影响,但桑兰司自认为自己的意志还算坚定,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不太好的念头,但她从没像简野那样一个不留神就付诸行动。


    “死”这个字眼之余她而言太轻,桑兰司从来不做这种不必要的无聊的事。


    听完她的自述,医生叹了口气,有些复杂地看着她,说:“桑小姐,你活得很累。”


    桑兰司想了想,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最后医生建议她找点有意思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譬如养一只宠物,种一种花草,闲暇时出远门逛一逛。


    养宠物要对生命负责,而闲暇对她来说基本不可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桑兰司最终往家里搬了几盆薄荷盆栽,以及号称“不浇水也能活”的钱串子。


    这几株植物落到她手里也算倒霉,等她连续半个月的外出后再回到家一看已经变成了干尸,下场奇惨。


    桑兰司又挂了一次专家号。


    这次搬回家几棵虎皮兰和芦荟,情况比上次有所好转,几株绿植坚持了快两个月才死干净。


    简野知道桑兰司在靠这些花草陶冶情操后,心怀不轨地怂恿她不如灵活变通一下,“既然种盆栽动不动就容易死,那你不如种点小葱香菜胡萝卜,万一折了咱还能包个饺子啃一啃……啊!”


    一个礼拜后,桑兰司去报了几节厨艺课。


    第一次吃上桑兰司亲手做的晚饭的那一天,简野一边抱着碗一边掉眼泪,新工作室的方案落实得不是很顺利,因为红客的风波还没完全消退,这半年来她们处处碰壁,灰头土脸地受了很多的委屈,简野自己皮糙肉厚不觉得有什么,但她见不得桑兰司也跟着自己被人嘲讽泼脏水,头一次萌生出了退缩的想法。


    “桑兰司,要不还是算了吧,”她说,“以你的能力离了我说不定能发展的更好,你现在毕业才一年多,有的是机会,还是别浪费时间陪我死磕了……”


    桑兰司拨弄着碗里奇形怪状的饺子,平淡地回她:“你甘心吗?”


    简野一扁嘴,肿着眼泡子不说话了。


    “而且谁说我是为了你的,”桑兰司冷笑,“脸真大,少自作多情了。”


    简野:“。”


    当晚深夜,简野坐在马桶上半死不活地给她打来电话:“桑兰司你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坏女人,当着我的面说得那么好听,背地里居然在饺子里下毒,你等着我和我家的马桶都不会放过你的……”


    转眼又半年,在一个明亮的夏天里桑野工作室正式成立,为了谁当老板这个问题两人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


    简野的说法是:“工作室的名字都桑字开头了,你不做老板谁来做?”


    桑兰司则觉得当老板就会天天有一大堆应酬,而她最近一段时间厌人情绪严重,显然让简野上任更加稳妥。


    最后的决定方式也很简单:抛硬币。


    连续五次硬币都是反面,饶是简野再嘴硬也不得不服了,看来这是老天的旨意,她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没了红客还有桑野,她这个狗资本家果然东山再起了。


    “桑兰司,周末我们去庆祝一下吧,”挂牌当天,简野乐颠颠找上她安排周末的员工聚会,“带上小福还有几个新来的员工,去蓝雅看看?”


    “你们去吧,”桑兰司拒绝,“我周末还有别的安排,任何事情都别来找我。”


    简野一愣:“噢……”


    周末,桑兰司去了趟精神科,这半年来她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有时甚至要到天快亮了才能睡着,而闭上眼后一般两三个小时就会醒,仿佛只做了一场噩梦就结束了。


    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她听力也出了点问题,耳边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有时候是收音机错频,有时候是许多人在说话,为此她原本就不算好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经常把简野呛得没嘴回。


    找医生是为了寻找解决的办法,但医生给她的建议从来都没变过:“你需要休息。”


    好建议,但对桑兰司来说不是,当繁忙成了一种惯性,突然停下很容易车毁人亡,她会连最后一处平静地也丧失。


    从医院回来,桑兰司突发奇想开着车去隔壁澜市转了转。海边的浪潮很喧嚣,泼天地萦绕在耳畔,给了她片刻的安静,远处的岸堤上有人在画画,那一刻忙碌运转的世界似乎真的停了下来,鎏金般的落日静止在海平面上,时间变成有声而无形的风,把万千心情都吹散,吹回到几乎快被她遗忘的、她毕生最为心动的那一秒。


    从澜市回来,桑兰司突然说要改变工作室的业务方向,把简野吓了个半死,“工作室才刚稳定下来你这是干嘛?”


    桑兰司没有说为什么,而是搬出了简野当年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信我吗?”


    简野:“……”


    心一狠,简野咬牙,不长教训地把自己的命运的权限又一次交代在了朋友身上。


    “哈哈哈一回生两回熟,”看着员工递上来的一封封离职信简野笑得比哭得还惨,“大不了再翻车一次,人总不可能一直这么倒霉,桑兰司你真的不会抛弃我的吧我现在只有你了……”


    桑兰司当然不会,她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让工作室脱胎换骨彻底踏进鹭圈艺术领域,连绿湾的负责人都主动向工作室抛出橄榄枝。


    和画廊签下合作合同的那一天简野跟在她身后乱转悠,“桑兰司你掐我一下,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别是什么境外公司顶着绿湾的名字来搞诈骗,你真和负责人见面了?”


    桑兰司倒了杯咖啡,转身说:“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把预付款给转回去,绿湾那边应该没什么意见。”


    “嘿嘿,那怎么行,”简野傻笑着把合同抱紧,“这可是你亲自去谈的项目……啧,你怎么又喝咖啡!”


    飞快地将她手里的咖啡抢过来,简野恨铁不成钢道:“都说了失眠不能咖啡,就是不听医生的话!”


    又不是头一天不听医生的话,这一年的工作忙上加忙,她发烧进过医院不知道多少次,医生都对她无语了。


    桑兰司淡定地把咖啡抢回来,“少管我。”


    春夏交际之际,绿湾画廊的艺术季开幕展览如期举办,当天北陵还有另一场活动需要她们二人出席,简野就琢磨着要不开幕展览她俩就不参加了,让小福和几个能力出众的员工过去接管。


    很合理周到的建议,但被桑兰司拒绝了,理由是绿湾画廊在鹭圈业内的地位非同小可,为北陵的活动而放弃在绿湾开幕会上露面的机会太不值当。


    简野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屁颠颠地随她安排了。


    结果开幕会当天桑兰司这厮一到会场就消失了,留下简野一个人在镜头底下应付各大领导和媒体,当头上拴了萝卜的驴使。


    找到桑兰司的那一刻,她在看一副油画作品。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桑兰司在想:她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关懦。


    以及,关懦果然没有变过。


    bug,也就只有关懦才会给自己起这么不讲究的艺名。


    开幕会结束,桑兰司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给画廊发去邮件,表示工作室对那副名叫《邂逅》的油画作品很感兴趣,一周后画廊发来了作品报价以及画家的个人信息,桑兰司注意到对方名下有一间画室,地址就在市南某片风景甚佳的别墅区……


    一个月后,桑兰司突然说要请假去一趟市南,简野在电脑桌后“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


    入夏之后工作室换了新的办公地点,从市中到市南距离不近,开车都要很久,简野就多问了一嘴:“去市南干啥?”


    桑兰司本来准备说去一趟协会办点事,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近有点累,去那边逛一逛。”


    简野愣了一秒,旋即便开始掏手机:“噢,那你多请几天吧,我在员工群里说一下……”


    “不用,我半天就回来。”


    “你多休息两天呗,反正工作室里还有我呢……”


    桑兰司没有采纳简野的意见,一是工作室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正缺人手,二是她只打算过去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车停在红绿灯口,导航显示离目的地只剩下最后不到百米,桑兰司降下车窗,盛夏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朝她涌过来,她有些不适地握紧方向盘,感到手心湿黏,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桑兰司知道自己不该过来。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让自己变得比之前更忙,忙到连思考自己每天大概睡了几个小时的力气都没有,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会在吃饭喝水的工夫里想到一些有的没的。


    所以来找关懦,只是为了打消心底深处那一点作祟的欲/望,桑兰司有理有据地想,她的幻听已经够严重,总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冒出幻视的症状,否则下次再去医院,医生就该建议她去精神病院住上一阵子了。


    她在脑海中简单模拟了下待会儿和关懦见面的场面。


    毕业三年,她希望关懦已经成熟了点儿,别再揪着学生时代那点旧事不放。如果关懦还是很讨厌她,那她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受画廊的朋友推荐过来买画的,既然不受欢迎那看一眼就走。


    ……


    烈日如火,车子在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花园里开着一些应季的夏花,下车后桑兰司扫了一眼,是蓝雪和太阳花,还有看上去很久没被打理过的长春,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墙角。


    站在门口平复x了下心情,桑兰司穿过花园,来到画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要敲门时桑兰司停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没有任何预兆地来这儿一趟,万一关懦不在,万一她已经搬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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