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脚兔三
    电话结束,关懦在沙发坐不下去,快速回到隔间,把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拿下来摘吊牌。


    哪知道没多久桑兰司跟了过来,就斜靠在门口,饶有兴致地旁观。


    “动画片不看了吗?”关懦有些扛不住她的视线。


    桑兰司轻淡道:“无聊。”


    看人洗衣服就不无聊了么?


    关懦被得无话可接,摘了手里的吊牌,继续低下头,看衣服堆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洗浴间的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关懦的侧脸似乎有些汗,桑兰司安静看了会儿,开口问:“记忆恢复是什么感觉?”


    关懦想了想,道:“就好像,突然记起某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会难受吗?”


    关懦怔了一秒:“不会。”


    桑兰司点点头,眉眼间神情松散,没再问了。


    晚餐期间桑兰司也没再提和失忆有关的事,关懦以为危机就这样揭过去,没想到睡前洗完澡,刚从洗浴间里出来,迎面就撞上桑兰司走出房门,手中端着笔记,歪头和她招呼:“洗完了。”


    桑兰司已经洗过了,里头穿着吊带,外面披了件深色的睡袍,肩颈修直,长发低挽着。


    丝滑轻薄的布料欲遮欲显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因为手里端着电脑,宽大的袖口滑到了肘弯,露出长长一截雪白的小臂,叫人遐想翩翩。


    一拉开门就撞上此等场面,关懦脚下猛地刹住,吓得差点原地掉头钻回浴室里。


    “你没调水温?”桑兰司站在过廊上皱眉问。


    “……我比较喜欢洗热水澡。”


    关懦从头到脚都是红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不小心扫到桑兰司的头发都觉得自己太冒犯,于是单方面撂下句“你忙吧”,急匆匆就想回房间。


    但桑兰司把她给拦住了:“现在还没到九点。”


    关懦回头,眼巴巴地说:“我明天早上还要晨练。”


    桑兰司微笑不减:“过来。”


    关懦屈服:“那我先把头发吹干。”


    吹头发花的时间有点儿久,从隔间出来,关懦揉着泛酸的胳膊,远远看见桑兰司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影相当惹眼。


    她酝酿了几个呼吸。


    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屏幕正亮着,余光发现有人过来,桑兰司抬起眼,顿了顿,道:“坐。”


    关懦配合地坐下,顺带把抱枕捞进怀里,给自己点儿安全感。


    “什么事?”她问。


    桑兰司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提示道:“自己看。”


    “好。”


    茶几略矮,关懦探出上半身,后背随之压下去,显露出细窄的腰杆,“这是……”


    桑兰司移开眼,压肩伸手,划了下键盘,屏幕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美院的线上相簿。”


    关懦一愣,扭过头来。


    恰好,桑兰司也在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两张脸一下子挨得极近。


    夜晚,客厅的灯光依旧是柔和的,但笔记本屏幕散发出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无声无息地为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不一样的质感。


    一低一高的身位,关懦仰眼,桑兰司垂眸,面面相对,淡淡的白茶香味弥漫开,目光交汇的那一秒,空气中的氛围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半天,是关懦先把脸转了回去。


    一本正经的。


    可内里心脏狂跳。


    之前关懦以为桑兰司有喷香水的习惯,今晚洗澡才发现原来香味都来自沐浴露和洗发水,现在她身上也沾染了这些味道,“同居”一词的概念忽然无比切实:她侵入了桑兰司的生活、占据了桑兰司生命的一部分即便只是微微小的一部分。


    关懦抓着抱枕的手渐渐用力,目光牢牢地粘在电脑屏幕上,问:“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桑兰司还保持着刚才低额的姿势,松垂的碎发掩住她眸底的一些光亮,关懦问话,她先没回应,等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面色平静道:“你不是急着恢复记忆吗,看看照片,能不能想起点儿什么。”


    同坐在茶几前,两人间的距离还是很近,气氛也还是暧昧,关懦只能靠不过脑地说话来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我没有着急。”


    “不着急?”桑兰司眼一眯。


    关懦后知后觉,“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强求不来,就算着急也没用,”她赶忙岔开话题,滑动触控板,“这些都是美院的照片?”


    桑兰司睨着她映有屏光的侧脸,若有若无地嗯了声。


    “你特地收集来的?”


    “院校官网主页就有。”


    “噢。”关懦汗颜,又自作多情了。


    除了车祸以外,什么失忆、忘了桑兰司本来就是胡乱编的,关懦浏览相册的过程中很痛苦,既要装作脑袋空空,还要适当地释放些对照片内容隐约有印象的信号,搞得跟人格分裂似的。


    得亏她当时编的是只忘记了一部分,否则以她的演技,连小学生都瞒不过去。


    照片切换,到某张集体照时,桑兰司忽然开口:“这张,还记得吗?”


    关懦定睛看向屏幕,似乎是她那一届大一新生刚入学不久的某场活动的合影,照片里虽然有她本人,但时间久远,具体的活动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看看……”


    一边说着关懦一边将合照放大。


    下一秒,看清照片里站在自己身后的是谁,她心脏突地一跳,回沙发上坐好,镇定道:“好像没印象。”


    桑兰司偏偏头,耐心十足:“是吗?”


    关懦干笑两声,胳膊圈紧抱枕:“这是你?”


    问的是照片里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桑兰司。


    第21章 同居


    除去车祸醒来发现自己“被结婚”,以及结婚对象是表白过的人以外,迄今为止的二十多年生命里关懦还经历过另一次惨烈的社死场面:


    那就是表白失败的三个月后,在新生团建活动上,她和拒绝她的对象分到了同一组。


    作为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人,关懦至今仍然没有弄懂为什么各大高校校园都热衷于搞新生团建一类毫无意义的活动,一连串破冰游戏没让她得到任何友谊上的收获,反倒是尊严和勇气碎了不少,乃至于多年后回想起来,依旧会想把那个分配队伍的学长拉出来在心里蛐蛐一顿。


    最开始的团建游戏是报数字,一群军训后晒得黢黑的新生围坐在操场上,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愣是硬着头皮把游戏进行到了“110”。


    当时桑兰司就坐在关懦对面军训期间桑兰司凭借在新生群体中一眼拔尖儿的外貌在校园墙上出名了半个多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集中在她身上,包括负责活动的学长。


    数字游戏过了一轮又一轮,关懦看似松弛,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所以当桑兰司失误报出“111”、全场尖叫着让她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时,关懦是唯一一个没跟着起哄的,甚至还把头低了下去,生怕桑兰司注意到到自己一点。


    “我叫桑兰司,鹭市人,很高兴认识大家。”


    说的是很高兴,可语气里听不出来一点儿高兴的意味。


    酷得一如既往。


    戴眼镜的学长发出刻意且夸张的笑声:“原来学妹是本地人,那对美院应该很熟悉,以后有机会多多参加活动,你可是这届新生里的风云人物……”


    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风云人物”这个词,但现实生活中鲜少真有人把这四个字放在嘴边,酸掉牙不说,吹捧得也太过了,傻子才听不出来他话里话外对新生学妹别有用心。


    身旁两个女生低声议论着桑兰司在新生群里有多受欢迎,偶遇照都传到了隔壁高校的表白墙,多少人在评论区求联系方式……


    关懦埋头揪着草皮,心里堵得紧,好想地遁。


    忽然,她的肩膀被拍了下,一仰头,眼镜学长笑眯眯地说:“学妹,就剩你没自我介绍了,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一众目光下,关懦僵硬地站起身,桑兰司在呼声中抬起头,然后目光在关懦身上停留了大概不到两秒,不带情绪地转过头,和一旁的女生说话去了。


    那时候的关懦早就接受了表白失败的事实,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感到难堪,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到哪儿都躲不开桑兰司。


    “大家好,我叫关懦。”


    自我介绍刚开了个头,还没说完,眼镜学长飞快地接话,逮着关懦的入校成绩一通猛吹,什么“美院第一”“天才少女”叽里呱啦,到最后,图穷匕见,忽悠着问:“学妹还没加社团吧,考虑考虑我们文协?学长可以破格给你开个后门。”


    “……”


    关懦沉默得像根石柱。


    四下女生哄堂大笑。


    因为没给足学长面子,重新分配队伍时关懦被“不小心”地单独落在了一旁。


    等三人队伍尽数分配完毕,学长问:“都有队伍了吧?”


    对面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学长,关懦好像还没队。”


    说话的是站在桑兰司身旁的女生,先前自我介绍过,姓简名野,人缘特好,一轮游戏和在场大部分新生打成一片,连桑兰司也和她搭过话。


    和她对比关懦仿佛有重度孤僻症,被穿了小鞋也不反抗,完全一副“世界对我重拳出击我就顺势躺平”的超前精神状态。


    学长回头,恍然大悟:“学妹,你不出声我都把你给忘了……”


    然后顺手就把关懦塞到了对面,“委屈下你们,四人一组,团结点儿啊。”


    仓促站稳,望着面前的桑兰司,关懦睁大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接近活人的表情。


    三人踩报纸和四人踩报纸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队伍里的另一个女生抱怨:“不公平啊,我们这么多人怎么玩啊。”


    关懦浑浑噩噩地站在几人中间,身体硬得像棒槌,她背对着桑兰司,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三个月前在长廊下和桑兰司表白的场面重新杀回脑海,她难堪到了极点,甚至隐隐想哭,刚才还出声抱怨的女生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小声道:“哎,你没事吧,我不是在说你……”


    关懦不吭声,只摇头,女生只好尴尬地笑了下:“你话真少,哈哈。”


    “我退出。”身后人忽然道。


    “啊?”队里的其余两人都愣住,“为什么?”


    桑兰司没作解释,径直脱离队伍,到学长跟前说了什么,之后到贩售机前买了瓶水,离开了操场。


    天空澄蓝,桑兰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关懦心头仿佛被谁剜走了一块儿。


    她那时才十八岁,喜怒哀乐来得浓烈又简单,两个女生凑一块儿安慰她说桑兰司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一定没别的意思,关懦听进去了,但自尊还是碎了一地,捡也捡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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