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句号激动沸腾：「我不是在做梦吧？！哥你人真好！几点出发呀，我过来接你！」


    倪若水没犹豫，再次婉拒句号的好意，第二天先打车到市图书馆还书，这时候离电影开场的时间还早，他索性从楼道间走下去。


    整座图书馆悄然无声，就连楼梯间也寂静得出奇，倪若水特意放轻脚步下楼，分神之间，竟在转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是从本楼层的一扇小门走出来的，显然也要下楼，怀里还抱着三本书，因这一变故骤然受惊，下意识松开手，神色慌乱。


    书本相继掉落在地，他们同时蹲下身去捡，倪若水手快，拿起来拍了拍书的外壳，歉意十足地递给他，轻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对方回他，声音似曾相识。


    夏日炎炎，面前的青年却穿着长袖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倪若水看清他的脸，惊讶道：“学长？”


    于禾也愣了两秒，随后露出微笑：“好久不见，若水。这么巧，我们是不期而遇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于禾是倪若水在纽约读书时参加志愿者活动认识的经济系学长，有次进行动物救助，他们俩被分到同一组，于禾比他大他两岁，学习刻苦脾气好，很会照顾人，倪若水和他相处得极为融洽。


    倪若水当即欣喜地说：“我正好来还书。”


    于禾举起手里的书籍，俏皮地示意道：“我来这里借书，看来我们真的挺有缘分呢。”


    倪若水表情腼腆，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眼睛无意一瞥，却发现于禾暴露的那截手腕竟然有绳子捆绑留下的斑驳淤痕，完整的一圈，伤处呈现出那种尚新鲜的红紫色。


    倪若水微微怔住，于禾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条件反射捂住那个地方，接着又整理衣袖，扯下来遮掩，温声道：“我们下去吧。”


    倪若水若有所思，体面地假装没看见：“好。来，学长，我帮你拿两本。”


    二人并排下楼，他们性情相仿，有说有笑地出了图书馆，室外骄阳似火，倪若水和他约定好下次见面再聊，反正有联系方式。


    倪若水正想着当街替于禾叫个出租车，路边停着的那辆库里南没熄火，车门被打开，接着就有一位年轻男子从里边下来了。


    于禾与那名体格魁梧的青年遥遥相视，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神情也变得胆怯慌张。


    阎书昱个子高，仪态有一种懒散劲儿，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挥了挥手，叫：“于禾。”


    倪若水觉着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反而是阎书昱，瞧见倪若水后歪了一下脑袋，“呵，怎么是你。”那眼神颇为玩味。


    于禾主动挡在倪若水身前，单薄的肩膀瑟缩，出声吸引青年的注意力，“你来找我？”


    阎书昱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于禾：“听人说你在这儿，我就来接你了。”


    “谢谢。那我们走吧。”于禾强颜欢笑道。


    “等会。”阎书昱慢条斯理，下一句话是冲着倪若水去的，“喂，你不会还没认出我吧？”


    倪若水一向厌恶像他这样傲慢无礼的富家子做派，抿了下唇，淡声道：“没印象了。”


    倪若水神情冷冰冰的，即使存心冒犯谁，那样子也是漂亮至极，叫人难以生气。


    阎书昱果然不怒反笑，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你可真有意思，那不如我提醒你一句。”


    “倪若水，我还挺好奇的，那年的毕业舞会，你后来和邵京焱到底干什么去了？”


    阎书昱明知倪若水和邵京焱已经分手，提的这个问题实在用心险恶，故意要令他难堪。


    倪若水毫无准备，被复苏的回忆击中，茫然地想道，原来如此，他和阎书昱的确打过照面在邵京焱就读高中举办的那场毕业舞会上，邵京焱当时领着他四处招摇，跟朋友和同学介绍他，那么骄傲，春风得意。


    阎书昱便是邵京焱那群朋友中的一员。


    倪若水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情形，邵京焱任性霸道，参加prom不邀请女伴，反而再三地磨倪若水，非要他当天作陪不可，明摆着如果倪若水不答应他就撒泼打滚的样子。


    邵京焱振振有词道：“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你不想亲眼见证？拜托，和我一起去。”


    邵京焱长得高大，性格却有点孩子气，成年了也爱耍无赖，倪若水总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那天邵京焱开车来接，穿着一身挺括的权力西装，有种男孩过度到男人的冲击感。


    倪若水看着他走近，邵京焱面容英俊，身形挺拔，出场比童话里的王子还要耀眼。


    倪若水生得白净秀美，哪怕衣装素雅，模样也是标致好看的。邵京焱绅士地为他打开副驾车门，脸上笑容灿烂，邀请他上车。


    倪若水感觉古怪，不解地拨开他的手，“不用客气，你对一个男人这样也太肉麻了。”


    “有么？”邵京焱心情挺好，大大咧咧道，“你今天是我的伴侣，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怎么连伴侣这种词都蹦出来了，倪若水难为情，赶紧催促道：“别闹，你快点过去。”


    倪若水的吩咐，邵京焱自然听话照做。


    倪若水看见副驾座位上放着一捧清丽的白桔梗，还以为是对方要送给哪个女孩的，他乖乖地当起护花使者，友情提示道：“我觉得你写张卡片放上去，送给人家会更完美。”


    邵京焱流利地打着方向盘，稳稳过弯，散漫道：“写了更肉麻。再说花都送出去了。”


    “啊？”倪若水犯迷糊，“花在我这里……”


    “bingo，花在谁的手里，我就是送给谁的咯。”邵京焱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天经地义。


    倪若水发懵，下一秒不解风情道：“可我要你的花做什么，你还是送给别的女孩吧。”


    这个不开窍的笨蛋。邵京焱势在必得，蛮不讲理道：“我偏要送给你，不行？收下。”


    倪若水当面吐槽：“你像个幼稚的小孩。”


    邵京焱冲他扮鬼脸抗议，“我成年了！”


    “别再把我当小朋友，不然我真要闹了。”


    倪若水盈盈浅笑，调侃邵京焱：“哪敢，大少爷你好好开车，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邵京焱嘴角上扬，忍不住逗倪若水，“啧，这辆车我头回开，你还是第一个坐我副驾的人，就不想说点什么？”


    倪若水认真思索半晌：“车挺帅的……”


    邵京焱得意道：“那当然，这点随我。”


    倪若水欲言又止，却也无法反驳，整个人倒靠在座椅内，不由失笑道：“自恋狂。”


    自恋也好，狂也罢，邵京焱都惹人爱，他就是有那种本事在，一出现便引人瞩目，况且这天还带着倪若水入场，更出尽风头。


    旁人三三两两对视，用眼神传递信息：看来这位东方美人就是邵京焱今夜的舞伴。


    参加毕业舞会的学生正值十七八岁的年纪，每个人都打扮得隆重光鲜，散发着一股特有的热情奔放。


    场面闹哄哄的，气氛愈发活跃。


    有群男生喝酒上头了，简直人来疯，围着落单的邵京焱起哄，揶揄道：“哟，我们校园男神的舞伴呢，怎么也没来陪你跳支舞？”


    倪若水端着杯果汁，纠结地站在角落，一方面担心邵京焱被刁难，另一方面也怕邵京焱一上头就真的拉上他去合舞。


    倒不是害羞的问题，主要是倪若水根本没学过女步，他不想出丑，丢邵京焱的脸。


    邵京焱这时与倪若水对视，朝他眨了下眼，嬉笑道：“谁说我一个人就不能跳舞了？”


    邵京焱肯给面子，众人闻言纷纷拱火，吵着让他入舞池示范，这小少爷一向不拿腔拿调，身材比例优越，四肢修长，有模有样地摆出一个起舞的姿势，别说还挺有格调。


    这是邵京焱的长处，他独舞也不尴尬，中途几次耍宝搞怪，那么神采飞扬，招人又爱又恨，这一款大帅哥太少见，极受欢迎。


    现场的口哨声、尖叫声和掌声，此起彼伏。倪若水乐得轻松，刚安心喝了口橙汁，忽然发觉：邵京焱似乎一直在往他这边看。


    狼崽子似的眼睛，咬住倪若水不放。


    围观者心领神会，轻轻推他到前面去。


    倪若水被邵京焱目光中的炙热吓着了，不自觉退缩，邵京焱发现苗头，应付结束这支独舞，主持人适时切换摇滚曲，大声宣告：“下一个环节请尽情表达你的爱吧！”


    「kiss me」示爱环节，大胆去吻你我所爱之人，空中彩带飘飞，氛围浪漫而躁动。


    群魔乱舞，大家都嗨了，场子热起来。


    邵京焱迅速穿过扭动的红男绿女，准确牵起倪若水的手，张扬地喊道：“我们快跑！”


    喧嚣的音乐、鼎沸的人潮，通通被他们抛在身后，倪若水紧紧回握邵京焱的大手，随他一路狂奔，只觉身心从未有过的轻盈。


    空旷的天台上，皎洁月光恣意地倾洒。


    倪若水气喘吁吁，望着天边的月亮笑，那是一张纯真可爱的笑脸，他心里是快乐的，因此转过头，然后看见邵京焱伏在栏杆上，乌黑浓密的短发随晚风吹拂，显露锋利眉眼，天之骄子才有这种随性潇洒的气质。


    邵京焱也在看着倪若水笑，那眼神坏坏的，却又无比真挚，正青春的帅气男孩。


    “看月亮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邵京焱随口一问，倪若水思索须臾，柔声道：“我在想，月色很美。还有一些别的事。”


    邵京焱意外，挑眉，“想这么多，不累？”


    “累啊，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不想。”


    “是吗。”邵京焱说，“那我教你个办法。”


    倪若水信以为真，靠近他：“什么办法？”


    “你现在把两只手抬起来，向上高举。”


    倪若水返璞归真，如同最笨拙的小孩，听信哄骗，一双细白的胳膊刚抬起来，邵京焱就倏然上前，猛地将他抱起大力转圈圈。


    速度太快，星空，月亮，夏夜的微风，所有画面混合交叠，宇宙就在他眼前旋转，倪若水的灵魂好似在此刻与邵京焱共振，他头晕目眩，脸上却无忧无虑地笑了起来。


    那滋味过于陌生，却又如此美妙绝伦。


    “现在还能想事情吗？”邵京焱戏谑地问，与他鼻尖几乎相碰，彼此的呼吸纠缠不清。


    少年人的青涩、单纯与悸动，藏不住。


    倪若水望进邵京焱的眼中，傻气地想：


    我看着你，我在想你。


    倘若追问倪若水是在哪个瞬间意识到邵京焱和普通朋友不同，那就是当下。邵京焱是特别的，带给他的温暖体验，令他沉醉。


    倪若水眼花缭乱，依靠男孩的胸膛，扶着他的肩，抵着他天旋地转。


    在这一刻，倪若水终于觉察到自己对邵京焱究竟怀着何种情愫。


    倪若水心脏砰砰直跳，用力地拥抱他，低声对邵京焱说：“我以后想起你，永远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语气满是眷恋。


    邵京焱搂住他的腰，一样渴望永远……


    无论结局怎样，在最好的似水年华里，他们已经爱到过一个最好的人。他们情意相通，曾拥有着对方最确切、最真心的爱。


    此后不久，邵京焱正式向他告白，那么柔情地说：“倪若水，我不要和你渐行渐远。”


    这一段感情，既珍贵，又脆弱。


    倪若水此时从往事中抽离思绪，表情显出短暂的迷惘，眼眸无意识地闪现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