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上林苑的官员也都曾多次前往光禄寺送货,多是些老相识,本来卷着裤子种地,见他来了,也不客套,笑着打招呼。


    “季掌印!来了啊,吃了没有?”


    膳食是没有的。


    多是地里长出来的菜,当场摘了,在溪水里洗洗,便送来给他吃。


    有莴笋,还有水芹,都很新鲜。


    一口咬下去,满口脆爽且汁水四溢。


    一时间,舌尖便充斥着草香味道。


    很是解暑。


    上林苑的几个主事很懂种菜,教了他很多,比他在宫中、在王府里那有限的几分地上摆弄出来的多得多。


    他很是花了些时日在上林苑里学种菜。


    到最后,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我在小院里种的那些萝卜、南瓜,豆角,还有地瓜……长势如何了。”


    说完这话第二日早晨,他便让外墙的动静惊醒了。


    披上衣服起身出了偏院,又出了行宫大门,就见那块空地正起了房子。


    进展神速,又过两日,便有了雏形。


    正房三间半,左右厢房,间房,还有一间堂屋。


    走廊连着一间厨房。


    熟悉极了。


    怎么能不认得这王府小院?


    连每一块砖头,每一个他修缮过的地方,都没有变动过,纹丝不动让人从王府里移了过来。


    对面正好就是河,让人建了一个活水水槽。


    路中间是一条青石板路,路边有两个花坛,如今鲜花绽放,一串红迎风飘扬,北边墙角下的牵牛花爬满了篱笆。


    右边那块菜地的长势极好,郁郁葱葱的,瓜果挂满了树枝与藤蔓。


    ——确实被孙满、金婆婆还有王府膳房的众人照顾得极好。


    小院重新落成之日,从宫里送来了一只匣子。


    打开来,是那支他以为早就换作银钱为班大人善后的梅簪。


    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绿宝石犹如绿叶般被风儿吹得舒展。


    珠光宝气下,每一朵梅花都栩栩如生,似永不会凋零。


    这一幕美得如诗如画,便是谪仙人也难免心动,不应拒绝。


    可季晚将那梅簪在手中端详许久,然后缓缓地……把它放进了妆奁之中。


    第79章 故土可寻


    秉笔太监汪抚从上林苑把这个消息带回给皇帝的时候。


    他正在养心殿里听奏报。


    夏汛之事复杂,少不得着急内阁与六部的大臣们同朝议事。


    “你说他收下了梅簪,没有佩戴?”赵珩低声问。


    “是。”汪抚恭敬地回话,“季掌印出来谢恩时,冠上还是之前的木簪……”


    赵珩沉默。


    “不过季掌印带了话,说要请一份君恩。”汪抚又道。


    “说。”


    “他说想给孟三春修一座坟冢,就在上林苑外,他以前住过的小湖边。”


    “准了。”赵珩说,“你安排些人手帮他吧。”


    汪抚应了一声,并没有退下。


    赵珩问:“还有事?”


    汪抚回道:“恕奴婢斗胆。季掌印虽未佩戴那梅簪,但既能收下,便是好事……陛下静待花开便是了。”


    赵珩看他,他还是那副恭敬拘谨的模样。


    “退下吧。”赵珩道。


    汪抚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赵珩在斗室又闭眼休息了片刻。


    大臣们争议的声音从外面冬暖阁传来。


    他起身推门出去。


    *


    汪抚办事很靠得住,那日下午就分拨了人手与耗材到了庑殿行宫听季晚调遣。


    除了人手与耗材。


    还有一物也在那日迟一些的时候送了过来——那会儿季晚已经带了人在湖边挖出了空地。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旧檀木匣子,上面还有泥土与根茎,应该是埋在地下多年。


    打开来,里面装了一件已经残破的血衣。


    那箱子质地极好,密封的也很好,即便在王府后院埋了这几年,箱中干燥那衣服竟没有损坏的痕迹。


    血渍沉淀,成了灰蒙蒙的深褐色。


    衣领上绣了一枝槐花。


    季晚只一瞬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在赵珩救下宁和后,埋在那老槐树下的,孟三春分娩后包住了婴儿的襁褓……是她曾经穿过的衣物。


    甚至有可能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衣物。


    季晚抬手想要把那衣物拿出来,在指尖碰到那衣物前却停了下来。


    泪落下去。


    落在槐花上。


    迅速地渗开,将那朵白白的小花滋润。


    “……替我……”季晚嗓子干涩,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好半晌才能开口对来人道,“请替我,谢谢陛下。”


    *


    季晚没让人做什么宝顶茔墙,只竖了一块儿碑,朝着野湖,倒也清静。


    这样他每日便可来这湖边陪陪三春姐。


    聊些这些年来的事。


    他的,陈领的,松台的,宁和的……也有赵珩的……


    他确定,在某个午后,他坐在树下,靠在墓碑上小睡时,有人唱着关于南川的歌环抱过他的肩膀。


    但他醒来后,身边只有暖风。


    也就是在那个午后,受灾的流民终于抵达了京郊。


    *


    季晚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在湖边坐久了,总会看到湖那边的草,犹豫一阵子后,他便带着镰刀过来,顺着荒废小路的尽头一路割草过去。


    奈何野草成林,其中竟有不少成了气候,长出了硬枝干。


    难弄得很。


    他与沈苍,还有些锦衣卫,一起劳作了约半个月,这才勉强看到了远处那些废弃的残垣断壁。


    季晚擦了擦汗,看了眼天色:“今日便这样吧。明日就能把路打通了。”


    一行人便收拾了工具从林子里退出来。


    太阳已经西斜,部分沉入远处的山峦。


    起初,他们以为南边的路上那一线黑是太阳的影子,片刻后,才发现那影子在动。


    是人。


    是许多人。


    早有锦衣卫得了沈苍的指令骑马过去探,又过片刻,那人飞奔回来,大声道:“是逃难的灾民,到京郊了!不多,只有百十人。”


    一向不太可靠的沈苍这会儿倒出奇的镇定。


    他马上拿了令牌交给那骑马的锦衣卫:“快马回京,向皇上禀报实情,调拨军队将人都拦在京城外。”


    等他布置妥当,又对季晚道:“季掌印,我们也速撤入上林苑中吧。虽然只是一小股灾民,怕生祸端,危害你的性命。”


    那些人此时已经近了。


    可以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些人衣衫破旧单薄,浑身脏污泥泞,垂着肩头,步履蹒跚。已经看不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洪水是第一重磨难,让他们失去了家园。


    接下来是瘟疫与饥饿,让他们失去了仅剩的亲人。


    于是他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寻找渺茫的生机。


    这些人不一定是从浙江而来,也许更近一些,山东、山西、江苏……向着可能活命的地方进发。


    队伍早就已失去生机,安静得连生息都无,仿佛行尸走肉,只剩下麻木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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