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沈苍说:“我的。”
“你的?”
“从开平带来的,前些日子养在衙门里,今日他们给我送过来了。”他见季晚爱不释手,他摸了摸小猫的头,有些不舍地,“我、我平时当差事情多,季掌印若有时间,便代我养一阵子吧。”
季晚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小猫逗趣。
又去拿了陈领早膳剩下的饼子出来给小猫吃。
猫咪闻了闻,很嫌弃地扭头过去。
季晚又笑了。
沈苍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好笑:“确实,这皇粮连猫都不肯多吃一口。”
季晚一怔。
沈苍自知失言,咳嗽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季晚抱着猫站起来,与他并肩站了一会儿,开口问:“当时沈大人助我出宫,一定吃了不少苦楚,我还不曾向你道谢。”
沈苍道:“不必不必,我没吃什么苦,第二日就放了出来。陛下除了打我板子,也不会怎么样的。因为……”
季晚看他。
沈苍有些骄傲道:“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他见季晚一脸怪异地看他,连忙补充道:“真的,我在开平救过肃王,就是陛下的命。我替他挡了一刀。”
沈苍掀开头帘,让他看右边额头上的伤。
“就这里,皮开肉绽,差点让人开了瓢。”
那伤痕清晰,在发髻中隐藏,平日很难看清,此时让沈苍指着,才分外清晰起来,想必当时一定凶险万分。
“没事的。”沈苍倒安慰起了,“还活着。就是脑子比以前笨了,稀里糊涂的,很多事不太记得。”
……这大约能解释沈苍为何总是犯傻,也能解释便是帝王为何也总予他许多纵容。
季晚抚摸怀中的黑猫,片刻后忽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苍茫然:“谁?”
“皇帝。”季晚说,“在沈大人看来……他是什么样的。”
“挺好的啊。”沈苍说,“跟着他升职快,俸禄也丰厚的,恩赏花不完。”
季晚:……
季晚感觉自己多余问。
可他听沈苍又说:“我知道外面都说他逆谋篡位,是个……主杀伐的残暴之君。的确的……我跟着皇帝这么多年,挡在他前路上的,鲜少能留下全尸,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亲人、都不留半分情面。还心思诡谲,不是什么良善之徒。”
他议论皇帝没一句好话,听得人胆战心惊。
“可他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从不委屈属下。虽然杀了很多人,但多半没什么好人。当了皇帝也比较节俭,没搞什么酒池肉林。做主公的,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挑剔了不是?”沈苍道。
季晚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说得对。”他道。
沈苍挠了挠头:“我胡诌的,你随便听听。”
怀里的小猫也喵喵了两声,像是附和。
两个人在抱厦下又站了一会儿,到了换班的时候,金言来换沈苍,沈苍要走,季晚却唤住他把黑猫放入他的怀中。
沈苍奇怪:“你不是喜欢小黑吗?”
季晚摇头:“你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就拆散你们,也太残忍了一些。”
沈苍没跟他客套,抱着小黑很高兴地走了。
季晚瞧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回头去看身边的金言,却有些心不在焉。
吃晚膳的时候,金言也没吃多少。起初季晚以为是陈领做饭太过难吃,可他这种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晚上亮灯。
季晚翻了两页书,终于决定不再视而不见。
“金言,今日你是从前殿退下来的,可是有什么大事。”
“没有的。”金言说。
“你不用瞒我,沈大人都已经同我说了。”季晚哄他,“他也很是担忧,所以才与我在抱厦下攀谈。”
金言年轻尚小,并藏不住事,真就信了。
“浙江暴雨决堤,淹了十三个县,今日户部与工部对账,发现这些年来修缮拨款到了地方却对不上一点儿。而且只能追查到近十几年的,二十年前的账都没了。”金言道,“我想着那孟松台不是之前的巡检官儿子吗?兴许问问他能有些什么消息。”
听见孟松台三个字。
季晚一怔。
那一夜的风雨和松台的质问便都被翻了出来。
尖锐的耳鸣嗡地响起,一直不休,痛得他下意识就抱住了头。
就在昨日,他还与宁和提及三春姐的呵护。
是孟三春耗尽心血,倾囊相授,才让他能以一技之长在深宫中活了二十多年。
他坐享安稳,被人呵护周全,甚至得帝王倾心相待,尚能安然在这庑殿行宫里逗猫谈笑。
可……三春姐又在哪里?
连尸骨都不曾被收敛。
连坟冢都不曾有一座。
眼前只剩下他十七岁不到的那一天,听见了陈领的话,冲到尚膳监大门口,见有敬妃殿中管事太监来提孟三春。
三春姐什么也没有拿,只随那人而去。
路过尚膳监时。
他喊了一声:“三春姐。”
三春姐看他,笑了笑:“没事的,小晚……我只是去去就回。”
后面三春姐似乎又叮嘱了什么。
可他不记得了。
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他的心。
他只记得三春姐离开的背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
“晚晚!季晚!”有人紧紧搂住了他,在他耳边大声唤他,费力将他从回忆的泥淖中拉了出来。
金言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撵了出去,又或者被拖了出去。
殿内其他侍人也不见了。
只有赵珩。
季晚回神,看向赵珩。
他浑身一直在无法克制地颤抖。
眼前一片模糊,泪一直顺着季晚的脸颊落下。
“你不要、不要治金言的罪。”他还在哽咽却还是说。
此时的请求无有不应的,赵珩只好哄他:“你放心,我不杀他。”
季晚终于是安下心来,靠在赵珩的怀中。
许久后,他轻轻开口:“怀瑾……我想见孟松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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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二更合一
第78章 公道
“我想见孟松台……浙江此次暴雨决堤与二十年前有所牵连,松台便是人证,兴许还能找到一些当年的旧账。若我去问询,他定——”
赵珩打断他的话:“不行。”
季晚抬头看他,有些乞求:“怀瑾……”
赵珩搂着他,缓缓抚过他还在颤抖的后背,道:“若别的事,便答应你了。只是你大病初愈,心神不稳,光是听见他的名字便这般反应。我不能让你见他。”
赵珩顿了顿:“晚晚,还不到时候。”
“可……若一直找不到证据怎么办?”季晚抓住赵珩的袖子问,“若不闻不问,这桩旧案是不是永远被埋没?孟家一家,还有这二十年来枉死的人,便永远讨不回公道了?”
他又追问。“那些贪了银钱,害人性命的人,却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高枕无忧。凭什么?”
“凭他们身居高位,凭他们手握特权。”赵珩回,“法令、规矩,甚至是人命……若手握权柄,世间一切尽可肆意践踏。”
可季晚没有被说服,他抬眼追问,声音带着哽咽的执拗:“难道没有天理公道吗?”
赵珩瞧他。
他向来温和恬静,隐忍恭顺,少有这样愤愤不平的时刻。
如此鲜活,如此灵动。
赵珩一时怔忡,竟是痴了。
他还想再说一些。
告诉季晚所谓的公道不过是掌权者布施下的谎言,是在掠夺一切后给予的微末的甜头,是假的虚妄的滑稽与可笑的……
但是他没有说。
有些真相,不必细说。
“晚晚,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公道。”片刻后,赵珩抚摸他的脸颊,“可若你要,我便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