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笔锋走向、行文规制,还有那广运之宝的印记位置、印色浓淡,竟与那日太子当众取出的圣旨分毫不差。


    他的心猛地一顿。


    这是真圣旨,千真万确。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圣旨好一会儿,捧着圣旨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想不通其中关节——


    御笔亲下的真旨,为何从一开始便空着日期?


    太子为何又要将日期遮掩?


    刘守义为什么收了这圣旨,为什么又要给他送来?


    迷雾缠在心头,越想越乱,千头万绪拧成一团,竟理不出一丝清明。


    可转念之间,电光石火,另一个念头迫不及待地钻入了脑子里,犹如巨浪海啸,将所有忧虑拍碎,拍得他心绪震颤。


    他再次看向那圣旨,手指从空白的地方抚摸过去……


    不管背后曲折几何,不管埋藏了什么样的隐秘。


    这份空白圣旨……是真的!


    只要随意填上一个合规制的日子,它便能生效,足以让他即刻解脱,不再被困足于红墙碧瓦的宫墙之下,不再受困于内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他可以……


    出宫了?


    出宫。


    这两个字砸入他一团乱麻的神智。


    他真的能走了?


    他可以离开这困了他十五年的樊笼?


    离开这里,远离名利,再不用掣肘于人,折腰侍人。


    他可以出宫了。


    心心念念的一切,近在咫尺,美好的南川恍若触手可及。


    喜悦在这一瞬间犹如窗外那花圃中的幼苗,破土而出,眼瞅着便要在他心底里绽放。


    下一刻,心却忽然又从热烈的欢喜中陡然坠落。


    只剩下惶惶然、空落落……像是有什么万般难舍……


    他没想明白。


    这样的空落落由何而起。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翻涌缠斗,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怔怔地立在厨房的烛火之下,圣旨不由自主地被揉皱,他却依旧怔怔站着,良久未动。


    又过片刻,传来叩门声。


    季晚一颤,似从虚无中被惊醒,浑身竟出了一身冷汗。


    拍门声还在继续。


    “季晚,季晚。”宁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那头传来,朦朦胧胧。


    才刚三更,夜正深,宁和怎么突然醒了,还寻到厨房来?


    是不是梦魇了。


    刚刚所有的喜悦、急迫、彷徨与犹豫轻易地被抛在了脑后。


    担忧立时涌上来。


    他不再耽搁,连忙将圣旨卷起,放回牛皮包中,又将圣旨仔细收归木箱与他之前写给郡主的离别信一并放着。


    锁上木箱,放回角落后,他快步上前,伸手开门。


    宁和只着睡裙,赤脚站在外面,泪眼汪汪地,见他开门整个人便扑了上来。


    “你、你不见了。”她哽咽道,“你不准走。”


    她力气不小,季晚被她扑的跌坐在地,她像是小动物那般一个劲儿往季晚怀中拱,哭得稀里哗啦,弄湿了季晚的衣衫。


    “郡主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嗯。”宁和哭得不能自已,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领,“梦里,你走了。”


    “那只是梦。”季晚安抚她。


    “你骗人。”宁和伤心道,“我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回头。季晚不给我做饭,也、也不要我了……”


    季晚坐在地上,怔忡着,感受着怀中小人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能够抬手,将宁和抱在自己怀中,轻拍她的后背,直到她的抽搐渐缓。


    “那只是梦啊,梦都是反的,郡主。”季晚柔声说。


    “真的吗?”宁和小声问。


    “真的。”


    “那、那季晚会一直陪着泠儿,对不对?”宁和问,“永永远远。”


    季晚看怀中的孩子。


    她太小了。


    如此懵懂。


    并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天真而残忍的话。


    又其实,本也没有人在意,永远两个字下的承诺,对他来说是怎么样漫长的余生。


    “不哭了。”季晚擦拭宁和的泪。


    “说你不会走。”宁和执拗极了,抓着他不肯罢休,“说你不会离开泠儿。”


    季晚安静了片刻,轻轻说:“奴婢不会离开郡主。”


    虚妄的话,轻飘飘地安抚了孩子的情绪。


    宁和终于得到了她要的诺言,趴在季晚的怀中,渐渐平静下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季晚以为宁和已经睡去,她温暖的小小躯体那么的柔软,沉甸甸地在他怀里安静蜷缩。


    月出来了。


    星星隐匿。


    银霜落在了那棵槐树上,让它的嫩叶和绒花都成了冷白。


    “季晚。”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又唤他。


    “嗯?”


    “我舍不得你。”宁和声音渐渐地含糊了,低头便能瞧见她的睫毛落了下去,亦成了一弯月影,她小声说,“我舍不得你……”


    季晚眼眶有些酸热,他低声道:“我也是。”


    又过片刻,怀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牛奶-饼干)


    季晚小心翼翼地先撑起自己,半跪着才能怀抱宁和一点点地站起来,又将宁和冰凉的小脚揣在自己衣襟处,这才抱着孩子回了正屋。


    刚推开门,便见赵珩已经披了衣服出来。


    季晚怔了怔:“王爷,您怎么起了?”


    “宁和推门跑出去,隐约传来哭闹声。”赵珩似是因为梦中被惊醒,眉心紧蹙,满是没睡好的阴郁,“你又一去不归。我怎么能不醒。”


    季晚被说得有些心虚,低头道:“是奴婢惊扰了您。”


    “罢了。你去歇息吧,我送她去睡觉。”


    赵珩近前,要去抱宁和,宁和在梦里陡然一缩,整个人死死地抓住了季晚的衣服,根本无从下手。


    “宁和你——”


    本身就没有睡好的肃王这会儿脸色阴沉,下一刻似乎就要发作。


    季晚吓得心一跳,连忙道:“一并睡吧。”


    赵珩没说话,抬眼看他时眼尾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在等他给个说法。


    “郡主刚入睡,若再醒了我怕她不睡了。再过一个时辰郡主就要早起读书……睡不够可怎么办?”季晚小声道。


    赵珩目光扫过宁和死死攥着季晚衣襟的小手,轻哼了一声,不是太满意。


    季晚哀求:“她睡里侧,我看着郡主,不会惊扰王爷休息。”


    半晌才听赵珩悠悠开口:“你倒会出主意。”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季晚讪讪。


    赵珩转身往宁悦的屋子走,丢下一句:“还愣着做什么,进来。”


    季晚松了口气,抱着宁悦进了东室。


    东边的架子床宽不少,足够三人入睡。


    他抱着宁悦上床时,赵珩便在一边抱着膀子盯着他的动作,目光似乎有形,看得季晚后脑勺发烫。


    把宁和放在软褥上,又给她盖了略薄一些的孩儿被。


    她虽睡着了却一直不肯松手。


    季晚只好在她身侧躺下,她便自然而然地滚过来,缩在他怀中。


    赵珩在身后发出一声冷哼。


    季晚脊背一僵,指尖攥着被角半天没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生怕又被挑出什么错处来。


    万幸,赵珩并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蜡烛被吹灭,少许,赵珩便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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