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陛下年龄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何经业说,“不过,似乎他在寻一个孩子。”


    “哦?”


    “好像是个……宫女生的吧。五六年前。”何经业仔细回忆,“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那怕是唯一的血脉了。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赵珩垂下了眼帘,笑了一声:“陛下少子,如今太子已然无法继承大统……人之常情,不必理会。”


    *


    等何经业起身告辞,赵珩便放下了那本怎么也没看进去的奏本。


    他起身掀开帘子入内,就见季晚站在一侧,恬静温和地等候着他。


    一早晨处理政务后的烦琐,在季晚恭顺地作揖时便已经忘却。


    他搀扶季晚起身。


    季晚便用含情的双眸仰望他。


    全身心地,只有他。


    “做了什么好吃的?”赵珩问他。


    “光禄寺食材不多,只就地取材做了些小炒。”季晚在他示意下落坐一旁,为他添了碗饭,然后才轻声道。


    今日开年第一天,光禄寺新杀了猪,他特地挑了上好的子排,斩小块旺火快炒,淋入酿面酱收汁,烟火气足,咸香入味,做了一个酱香排骨。


    排骨焖锅时,切了羊肉,先料酒生姜去腥,又起猛火大葱快炒,勾芡后起锅,入口鲜嫩。


    近日已有些菜心,他挑了最嫩的那些,与蘑菇百合一并清炒。


    又切小葱,做了红烧豆腐。


    如今这些菜肴,都还带着暖意,落入了肃王的腹中。


    肃王大约是饿了,饭才吃了个开口,便道:“再添一碗。”


    他又添了一碗。


    肃王又道:“给你。”


    “这不合……”


    “吃吧。知道你没吃饭。”肃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算你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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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晚谢了恩,拿起碗筷。


    他看向似乎心情不错的肃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王爷……您之前说,奴婢侍奉得宜,允奴婢一个赏赐。”


    赵珩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中,笑道:“怎么,之前不说,现在是想到要什么了?”


    季晚的掌心有些出汗,他的喉咙也有些紧,好半天才能开口道:“是,奴婢想求——”


    外面传来响动打断了季晚的话。


    沈苍站在屏风外禀报:“王爷,卢应带着常涞过来了。”


    赵珩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先处理了今日的事,再说你日后的事。”赵珩对季晚道。


    起初,季晚不明白什么叫今日的事。


    可当人进来的时候,他懂了。


    季晚停了筷子。


    他怔怔地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带着早晨见过的那常少监入内,跪在桌边行礼。


    “吃饭。”肃王道。


    季晚回神,连忙低头动筷子。


    肃王闲聊般问:“第一日当差,在光禄寺如何?”


    季晚没敢再看常涞,小心应道:“同僚友善,诸事顺宜。”


    “同僚友善?”肃王笑了一声,“常涞是吧,你且说说看?”


    常涞早就抖若筛糠,泪汗俱下,这会儿听见肃王点名,几乎是一下子就猛地叩头,哀求道:“是奴婢以下犯上!得罪了季晚……不,季督公!求王爷饶奴婢贱命!奴婢从此再不敢当面顶撞督公了!”


    他哀求半天,又连滚带爬地去求季晚。


    “督公!求您和王爷求求情!求您求——”


    他手还没摸上季晚的衣摆,赵珩一双筷子便放了下来。


    “啪嗒”一声,轻轻地落在了桌上。


    常涞却吓得一弹,跪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赵珩扫了一圈,沉着脸问:“不让人安生吃饭了是吗?”


    卢应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连季晚都起身伏地。


    他声音有些发抖:“王爷,常少监没有得罪奴婢,亦没有起争执。”


    “那是你见着他的时候。”赵珩说,“他出了光禄寺,可就不是这般了。对不对,卢应?”


    卢应脸色阴沉地抬头瞪了常涞一眼。


    “王爷说得对,奴婢是提他来给季提督请罪的。这个奴才虚开冒领耗资,被季督公提点尤不知悔改。跑到司礼监来告状,一路说了季提督许多难听的话,被、被东厂抓了现行。”


    常涞哭了:“师父——”


    卢应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自己冒领耗资,还不求季提督宽容,还敢狡辩?”卢应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赵珩自顾自吃饭。


    殿内只剩常涞压抑地低声哭泣。


    还有风从自穿廊过去,引得悬铃轻响。


    赵珩缓缓吞下饭菜,才不疾不徐开口:“今日他手里那张司礼监票拟,是你开的?”


    卢应连忙道:“奴婢绝不敢做违律之事!”


    赵珩和蔼一笑:“卢秉笔对圣上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做这违律之事。”


    他话头一转,视线落在那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奴婢身上。


    “假传票拟、贪墨公帑、口无遮拦……这样的罪责,当如何处置?”


    卢应脸色都青了,叩首道:“杖毙。”


    *


    常涞被捂住了嘴,拖了出去,就在窗外,落座在餐桌边亦能瞧见他被按在青石板上行刑的样子。


    没有人再听到他的求饶。


    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求饶。


    很快一切都寂静了下去。


    血顺着缝隙蔓延开,在墙边染红了残雪。


    “身上怎么这么凉。”


    肃王把他抱在怀中,亲昵地在他耳边说。


    冰冷的唇贴在他耳垂,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只吃了这些?”肃王问他。


    “没……没胃口。”季晚低声说。


    他没有骗人。


    他真的没有胃口,胃在痉挛,像是被什么钳住般,不由自主地痛苦。


    肃王似乎了然,吻了吻他的脸颊:“……会习惯的。”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喝酒了?”肃王问。


    “嗯。”他的睫毛垂落,微微颤抖,“与、与班大人和饶大人浅酌了几杯。请王爷恕罪。”


    肃王似乎嗔怪般说:“本王为了你的事殚精竭虑,你倒是悠闲。”


    “奴婢、奴婢谢谢王爷。”


    “只是这样?”


    于是季晚仰头吻他。


    这取悦了肃王,肃王揽住他,更亲昵地回吻,他被带着向后仰去,在迷离中,他听见了肃王的话。


    “刚才,你要向本王求什么?”肃王问他。


    酒已经醒了。


    “没什么。”季晚说,“没什么……”


    【靖宇㊣】


    *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起了风。


    他披着王爷给他的大氅,路过东安门桥。


    这会儿衙门都开始忙碌,过了那最热闹的时候,桥上空荡荡地只有他。


    一时间,一切都萧瑟了起来。


    他再一次看见了北归的雁群。


    他这一次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雁消失在天边。


    鸿鹄有志,高飞一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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