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王爷……过了小年,再过正月,就是新的一年。若开春了,真有些许人活下来,他们做上一桌子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却只有冰冷的屋子,让他们如何活下去?”季晚红着眼仰头看他。
他眼神如此清澈。
倒映出赵珩的身影无比清晰。
可第一次地,赵珩竟觉得,在季晚的眼神中那个自己太过狰狞。
赵珩没再看季晚,在勘合面前坐了一会儿,他死死捏住了拳头,却忽然下定决心般松开,道:“研磨吧。”
季晚恍惚起身,挽袖为赵珩研磨。
一如既往的温婉恭顺。
赵珩从那纤细的手腕上移开视线,摊开空白的奏折,蘸墨落笔,力透纸背——
开平暴雪,军民受困,现呈勘合,乞调京畿粮三万石,即刻起运,依限赴援。
臣赵珩,叩谢圣恩,感激涕下。
*
又过片刻。
在大雪中,自肃亲王府有一快马急入紫禁城中。
将这紧急奏折与勘合在夜色降临前,直送入了养心殿内。
注1:勘合,一种编有字号、用于校勘比对以防欺诈的文书,有硬纸板的,有木板的。是古代政府日常行政中所采取的一种技术性验校手段。(摘自百度百科)文中借鉴的是明代的“半印勘合”。
--------------------
我最近有很努力的给大家的评论点赞。(???)?
第31章 烟花与云朵
赵珩下午便得了圣旨入宫。
半夜的时候,消息从宫里传来了,户部、兵部已盖了章签了押,加急送往京畿官仓,三万石粮食,不日可调往开平。
这话是沈苍带回来的。
他还说王爷去了户部,今夜应该回不来了。
调粮事务繁杂,需连夜核对官仓存粮、敲定调运路线、协调护粮兵丁,还要与内阁大臣商议补给事宜,得在宫中守一夜。
“王爷说让季奉御早点休息,不用等他。”沈苍道。
季晚想了片刻,不曾参透其中深意,只好道:“我明白了。”
吕阿楠被暂时放出一晚,跟郡主玩翻花绳,逗得宁和一直诧异的叹息。
直到季晚做了夜膳上来吃。
吕阿楠又端了新的炒鸭血、溜肥肠,非得季晚尝一尝:“这是新做的呢,不是上次那些剩菜。”
季晚尝了。
“怎么样?”吕阿楠问他。
季晚很想劝他回去安安心心做官宦子弟比什么都强,但最后在他那期待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
“好吃的。”
吕阿楠终于得到了肯定,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宁和洗漱后,抱着季晚的脖子直到被安放在床榻上,却不肯睡,缠着不让他走。
外面淅淅沥沥听见了鞭炮响声。
还有烟花飞上了天。
吹了灯,侍女掀开一些窗户上的厚帘子。
勉强能看见遥远的一个角露出星星点点的烟火。
“过年的时候,咱们也放,一起放。”宁和羡慕地说。
季晚怔怔地看着烟花没有吱声。
宁和拉了拉他的袖子:“好不好,季晚?一起放。”
季晚摸摸她的头:“……好。”
他说了谎,过年还有七日,他等不到那时。
“拉钩。”宁和说。
“拉钩。”季晚伸出小拇指与宁和的勾在一处,回头又去看烟花。
他等着宁和说出盖章两个字,却没再听见声音,回头去看,宁和已经陷入了深眠。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有些羡慕。
孩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忽然就开心忽然就烦恼,也忽然就忘在脑后,无忧无虑地进入了梦乡。
他等宁和熟睡,再给她盖好被子,这才从里间出来。
王爷的桌案上,笔与砚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墨渍干涸了,在砚台上留下一圈隐约的痕迹。
季晚过去,将翻开的卷宗整好,摆在一角。
又去洗笔。
季晚握着笔杆,在清水里轻轻荡开一浪墨痕。
就在不久前,肃王坐在此处。
他今日不用去东厂,换了身玄色道袍,随意披了件比甲罩身,提笔书写奏折时,肩背笔直,落笔却似行云流水。
墨色的字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悄然晕开。
字如其人,似有无数锐利的刀锋隐藏其中。
落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彼时,外面的大雪,拢了白光,映照在糊了纸的另一侧,映照出这位肃王的模样。
怪得很,季晚觉得那时自己并不曾多看。
可现在,万籁俱寂,肃王的样子却如此清晰。
【靖宇㊣】
连紧蹙的眉心,微垂的眼眸,甚至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窗外的烟花又猛地在半空炸响。
季晚一惊,笔上的水渍滴落,落在案头白净的宣纸上,迅速地晕开,落下了一块灰色的墨渍。
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便隐约听见了争吵之声。
是从膳房方向传来。
他与侍奉郡主的侍女打了招呼,披上袄子,出门去看。
这个时间膳房还灯火通明,倒有些奇怪。
*
走到偏门处,便听见孙满与人对骂。
“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你们要赶着回开平,我也不会做!”孙满道,“仗着自己是王爷亲兵就这么跋扈啊!沈大人品阶比你周虎高多少,也没在咱们这儿端这架子!”
“耽误我们回开平,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周虎怒斥。
季晚拉开门闩。
周虎在中间正提了孙满的领子。
肃王亲兵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膳房的众人提着棍杖站满了另外半边。
那孙满立马道:“季奉御,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个周虎三更半夜的跑来,非要膳房赶二十个人五天的行军干粮,明早卯时之前就要!这才几个时辰!”
季晚便问周虎:“馒头、白面饼子,这些可作干粮吗?”
周虎道:“路上急,没法儿生火。白面的吃食上路就冻成石头,冷吃根本啃不动。”
孙满冷笑:“他挑得很,要张大厨做的那牛油麦饼才行。可是老张今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周虎被他激得怒发冲冠,一把把人拎起了一半。
孙满一张脸顿时憋得红紫。
季晚连忙道:“我来做。”
周虎冷笑:“王爷屋里头的玩意儿,不男不女的,会做什么军粮!”
他话音未落,膳房的众人便真的生气了,一群人往前逼去。
“怎么说话的!”人群里有妇人嚷嚷,“当兵的了不起吗!”
“老子以前也在开平当兵,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什么玩意儿!”
周虎没料到,怔了怔,再去看季晚,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季晚深吸了口气,作揖道:“我现在不会,却可以学。卯时之前定备好干粮。”
*
张大有年龄大了,早晨扫冰的时候滑倒,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季晚去时,他正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知道。”张大有急得握住季晚的手,“这大雪天,吃不好是要冻死在途中的。开平得不到回信,一旦哗变,那、那多少人的儿女要死哟……”
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落下。
季晚想起了孙满的话——张大有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开平。
“张爷,您教我。”季晚说,“还有时间,来得及。”
冬日行军,干粮得顶饿,耐冻,好嚼,且冷吃不闹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