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这样,即便他离开,等到春天的时候,那些人也能找到一隅,偷得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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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漱完毕便去厨房点了灯,给灶膛生了火,将前一日准备好的糖瓜、饴糖、糯米糕摆在灶神像前。
王府祭灶神在祠堂。
但他每年都会私下给灶王爷多上三炷香。
要保佑的人和事都又很多,以至于每年到了拈香的时刻,却没了思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也是如此。
到最后,季晚躬身拜了拜,说:“求灶王爷保佑宁和郡主来年好好吃饭,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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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五日前,他特地挑了百来枚青皮鸭蛋,个个圆润干净,用高粱酒混合粗盐与香料包裹,仔细码好放在干净的粗瓷坛中。
等过了正月,蛋清白如玉,蛋黄起油沙,正好送粥,能让宁和吃到初夏。
前几日下面的庄子杀了猪,送了新鲜的入府,他特地挑了最好的几块肉,用盐、香料、油一并腌了三日,现在挂在灶膛正上方,烟熏火燎着。
等鸭蛋吃完了,腊肉也能吃了,拿来送粥都是再好不过的。
宁和爱吃甜的,他腌了些糖蜜饯,柑橘止咳,晨起泡一勺,酸甜开胃,还能润肺。
季晚坐在灶膛前,将这些事情一一写入手中那本小册中,仔仔细细,无半分遗漏,他其实写了有些日子了,密密麻麻凑了半本。
写到今日,写无可写。
细细叮咛,连自己都嫌啰唆。
他想了想,在册子的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季晚遥拜郡主四季长安,年年康健,余生皆欢喜。”
合上册子,季晚又给灶膛加了把柴,他拨开侧立的柴火,露出后面墙壁那密密麻麻的计数痕迹。
季晚看着那痕迹怔忡。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拂他鬓边碎发一动。
他终于回了神,用手中的硬木枝在最末端再划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还有三日……
他想。
调令也快来了。
*
天亮后,先起了北风,接着雪又下了起来。
等到郡主醒来,被沈苍带着去玩炮仗的时候,已成漫天大雪,比整个冬天的雪加起来还密还厚。
季晚熬了一壶姜茶,要往正屋里送。
才走到抱厦下,门帘一动,就见肃王迈步而出,仰头去看天色。
“王爷,您起了。”季晚连忙行礼。
“风是从东北向而来,雪也是。”赵珩顿了顿,“开平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沈苍推开院门进来,后面还跟了七八个身着军装的彪形大汉,胸口与肩上有徽,乃是肃王亲军。
“王爷!”那为首的扑通跪地,声嘶力竭道,“开平暴雪五日,粮仓塌了好几个。整个开平的粮食只够边军与城中百姓撑个十日!廖副将派我们等急报入京,请您定夺!”
他说完这话,跪行两步,将三百里加急的密信拱手呈上。
赵珩接过密信,摊开来阅览。
片刻后他问:“周虎,粮食勘合可带来。”
周虎道:“在属下身上保管。属下知道勘合珍贵,一路没敢合眼。”
他解开上身铠甲,从铠甲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裹,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锯齿状边缘的硬木板,双手奉上。
这勘合。
一半留在朝廷由户部与军部共管。
另一半则下发开平卫,由边军大营保管。
若前线出现重大变故,急需用粮,可将半印勘合送入京城,和留在朝廷的另一半对上,纹路完全吻合,户部与兵部共同签字批文,可调拨官粮万石。
赵珩抚摸那木板上的刻字与纹路,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周虎急道:“王爷,我等二十人一路轻骑快马,三日入了京,回去迎风,得五日。算上中间调粮的时间,若明日早晨不返程怕、怕——”
“百姓饿死,边军哗变。”赵珩替他说了不敢说出的话,“本王都清楚。先去歇息吧。”
沈苍带着周虎等人退入了雪帘中。
赵珩将勘合与密信捏在掌心,负手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才似乎察觉季晚在身侧。
“茶凉了。”他说。
季晚怔了一下,连忙道:“奴婢换一些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赵珩依旧站在那里,仰头看天,任由风雪落在了他肩上。
今日的肃王异常沉默。
午膳也没有动动筷子。
他一直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案后,那密信与勘合被整齐地摆在书案正中央。
肃王似在翻看卷宗,可季晚几次进出,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也没有被翻动过一页。
他为肃王斟茶,轻声劝慰道:“王爷为开平受灾众人忧虑,还需保重身体。”
赵珩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本王什么时候为开平众人忧虑了。”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里那半块勘合。
“有了这个,我再写奏本,急送大内,合勘合、请兵部户部一同盖印签押,再赴京郊粮库,今夜三万石粮食便会运往开平。再是道路险阻,七日内必达。”
“那王爷为什么……”
“皇帝给我三万石,又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呢?三万石,押粮的队伍人可不少啊。”
没有什么东西,获得不需要代价。
有些代价可以接受。
有些代价大得连他也不一定能承担……
“其实不用求皇帝。”赵珩不笑了,沉下了脸色,盯着那半印勘合,“眼下粮食不够,是因为除了五万边军要吃饭之外,开平卫还有十五万百姓……”
季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懂了赵珩的意思。
他猛地跪在了肃王脚边,抖若筛糠:“王、王爷,那可是、是十五万人命。不能、不能……”
词不成句。
他已然落泪,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模糊了季晚的双眼。
过了片刻,肃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你哭什么?你与他们素昧平生,细细论起来,不过是五百里外的一堆数字。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盏灯,灭了,再点一盏便是。”
“不是这样。”季晚喃喃道,“不是这样。”
“晚晚,庙堂之上,淤泥之下……脏污的手段太多了。你并不懂,也不用懂。”赵珩轻声宽慰他。
季晚确实不懂。
(牛奶泡饼干)
他只是个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宫奴。
他只懂做饭。
那些朝堂纷争,那些权谋心术,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
可在他看来,有些道理很简单,就那么笔直。
“是人。他们是人。”季晚哽咽地说,“有母子,有夫妻,有挚友,有亲眷……他们不是屋子外面的灯,消失了,就再也点不燃。”
赵珩从未见他这般哭过。
泪水糊了他一脸。
又落湿了他的衣襟。
让他狼狈不堪。
即便赵珩擦了又擦,还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泪。
赵珩有些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一些话,即将又要办错一些事——有了这般的感觉,更让他烦躁。
“你刚端来的是什么?”他问。
季晚哭得迷迷糊糊抬头去看摆在桌案边缘,还没来得及呈给赵珩的点心。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把那一碟糖瓜、饴糖、糯米糕凑了一叠,放在肃王的手边。
“担心王爷不曾进膳,送一些点心过来。”他声音虚弱沙哑。
“本王不饿。你最心疼宁和,去给宁和吧。要不给沈苍吃。他们都爱吃你做的东西。”
“都有,他们都吃过了。”
赵珩叹了口气:“要不本王放那个小胖子出来,你去给他。他很会哄你开心。”
“……吕阿楠也吃了。”季晚轻声道,“王爷,今日是小年,祭灶神的点心,整个王府的人都吃了。只剩下您。”
赵珩怔了怔。
……原来今日小年。
一个小家,一年到头,最是丰衣足食,心满意足的一天。
祭祀了灶神,再求来年一个仓廪富足。
可开平卫的众人,也许没有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