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他三次遇见肃王,三次都生了病,一次比一次严重,险些要丢了性命。


    季晚虽不信什么神佛。


    但他知道,肃王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招惹得起的。


    “师父,我……”季晚咬牙道,“我真的不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在门口的药壶还在咕噜噜地响,药汁像是熬干了,散发出焦煳的味道。


    笑意从刘守义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他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愈来愈大,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嘲讽:“我的好徒弟啊,你以为、你以为你能逃得过?”


    季晚担忧地看他:“师父?”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让陈领给吴葵塞了银子?你觉得肃王查不到?”


    “改了年龄想要恩许出宫,你竟然敢有这般僭越的想法。”


    “季晚,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刘守义叹息般奉劝:“晚晚,为师这全然是在救你,也是救陈领。”


    *


    刘守义走了。


    季晚心下一片冰凉。


    午膳的时候,他特地去了一趟灶房,没有看见陈领。


    廖凯说掌印让陈领率队去东厂送膳了。


    他不安地在尚膳监门口等了很久,直到陈领带着宫人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陈领瞧见了,还奇怪地问:“怎么了?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跑到大门口来瞎晃荡什么?”


    季晚只勉强敷衍了他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一些,房顶上都覆盖了一层朦胧柔软的白。


    把藏在这深宫里的所有的沟壑都一一填满。


    成了无辜的皑皑。


    从季晚落座之处看去,尚膳监灶房里那些黑色的烟囱里吐出灰色的烟雾,缓缓被北风吹往宫墙外,直到飘散在遥远的、他抵达不了的那片天地。


    天色开始黯淡下来的时候,季晚起身,去了正堂掌印值房。


    刘守义坐在那张临近火炉的官帽椅上,像是等了他许久,像是料到他要来。


    季晚垂首作揖道:“师父,我想好了。肃王府……我去。”


    一个月。


    他撑得过去。


    第6章 煎熬


    调令在凌晨便送到了季晚的手里。


    竟是司礼监掌印亲自撰写下发。


    季晚并不想与什么人告别,连夜便收拾了行李。


    他入宫十五载,到了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俸银打扮都打点了吴葵。


    内官常服本就是宫中的。


    生活中的诸多用具也都是尚膳监统一派发……


    唯有一箱子佐料干货,是他平日里点地搜罗制成,割舍不下,便索性带在身边。


    寅时一刻,季晚提行李出偏门,那里早有刘守义安排的马车等候。


    上车前,他会看那围墙与烟囱,炊烟已从黑色的烟囱里飘上蓝黑色的天空。


    尚膳监点卯声再起,一如每一个清晨。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季晚安慰自己:“这……也算是出宫了。”


    *


    肃王府偏僻,行至中途又下了小雪,快到中午时才入了肃王府。


    等季晚下车,才发现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周围围墙高耸,远处是一片荒芜之地,除了一株槐树,便什么也不剩下。


    院子萧瑟,屋里也一样。


    内里什么多余的也没有,冷冷清清地摆着旧家具,还有一个火炉。


    左边厢房他进去看了,是个宽敞的厨房,空落落地,也没有什么东西。


    在屋里恍惚站了会儿,身上的暖意散了,季晚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着,片刻就只感觉到遍体生寒,冷得发抖。


    他不得不动弹起来。


    万幸,厨房里有柴火,还有些黑炭。


    挣扎着劈了些柴,刨了些木花,找到火石顺利点了起来,又把火引到黑炭上。


    不消一会儿工夫,那些漆黑的煤炭变成了红彤彤的样子,散发出光与热。


    季晚大大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没有井,但有活水被引到了槐树下的水槽中。


    他挣扎提了桶水,在灶上铁锅里烧上。


    整个厨房便在热水咕噜冒泡声中,彻底活了过来。


    做完这些,感觉背后黏腻的感觉又传了些过来,大概是没好的伤又裂开……这伤怕是要再折腾许多次,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


    他找到了搪瓷碗,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喝了一口。


    灶膛里的炉火跳跃,从身后勾勒出季晚消瘦纤长的影子,落在那漆黑的院落里。


    略烫的热水贴慰了肠胃,暖和了身体,让他从昨日开始的那份惶惶不安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还活着。


    还活着,便有希望,便有离开的一日。


    生出了这样的庆幸后,季晚仰头看向半空。


    多云的空中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光亮,可雪花纷纷落下,却恍惚中像是亮着的星星。


    他向来随遇而安惯了,这一刻竟觉得坐在这寒冷的夜中,喝一碗开水也不赖。


    再灌了两大碗开水,攒了些力气,季晚将一半烧好的炭火分到了正房卧室的火炉内。


    可也许肃王会来。


    也许他不会。


    肃王是如今的主人,并不需要预先告知自己的奴仆任何事……


    可季晚明白,有些事,自己应该提早准备。


    季晚在厨房用那还热着的大锅水勉强洗净了身子,换了身洁净的菲薄的蓝色直裰,这才回了正屋。


    卧室暖和了起来。


    被褥是有的,不算厚,但也能凑合……


    合衣趴在床上……下一秒,他便精疲力竭地晕睡过去。


    *


    肃王与东厂大堂翻看最后一册卷宗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沈苍凑过来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尚膳监的季奉御已经送到王府上啦。”


    肃王稍微愣了一瞬。


    然后才想起来昨天在养心殿外刘守义讨好的言辞。


    他随口说了一句“愈快愈好”……


    但是这么快吗?


    昨日才商谈得宜,今日人就送上了门?宫中办事,竟也能利索成这样?


    “宁和郡主今日也未进什么像样的膳食。”沈苍在旁边敲边鼓。


    【牙牙】


    也是。


    这内官从宫里来,兴许是皇帝老子的眼线。


    若不甄别一二,还真就不敢让他做饭给宁和吃。


    肃王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时辰,合上卷宗:“早些回府吧。去见见这位季晚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


    季晚醒来的时候,天已全然漆黑。


    但是屋里亮得刺眼。


    侍女正在逐一点燃油灯,又有人给炉火添了正经的木炭,迅速散发出暖意。


    没有人跟季晚说话,像是他不存在一般。


    做完这一切后,那些人便悄然退出去,站在了屋外房檐下。


    风雪更盛了,又过一会儿,季晚从窗户里瞧见有人风尘仆仆自院门而入,他戴着风帽,身着大氅,玄色的翻毛上还落着点点雪花。


    待他走到抱厦光亮处,仰头一看,便露出了肃王那张冰冷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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