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考虑到松谷克彦和稻见朗曾经是同僚,这意味着他过去执行的任务有相当一部分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他没有说这点,只是加重了一点语气:“这两天记得随身配枪。必要的时候允许击毙对方松谷克彦,以及和他有接头行为的外籍人士。”


    二之宫稻禾停顿了片刻。


    这是他第二次接到来自公安的、这样的指令。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难怪伊达会觉得他如今在做的工作好像有些过于贴近公安警察……作为一个协力人,他确实在承担一些正常而言不应该交给他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但田丸在耐心地等待他。


    这是一场来自警备企划课的评估。如果可以,他们需要尽量将开枪的工作交付到眼前的年轻人手中。但与此同时,吉永三成对田丸下达了另外一条指令:田丸可以自行评估现场的情况,并决定如何指挥二之宫稻禾行动。


    田丸三郎没打算给二之宫稻禾太多压力。这是大山玲这样在意的朋友,这个年轻人曾经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冒险帮助过他们。他身上或许有些疑点,可田丸能看到他毫无犹疑的决断的内心。


    他不会是敌人。


    “当然,你遇到他们的可能性没有那么大。”所以田丸三郎继续说下去,“这只是一个权限的告知;你这次名义上来长野调查的事情可以拖多久?”


    “两到三天?因为是外勤工作,所以我和搭档是配枪出发的,结束后不方便请假额外逗留。”


    不过这么说完之后,二之宫稻禾又歪过头思索了一下:“实在有必要……我遇袭失踪两天?”


    田丸三郎:“……”


    很灵活的思考方式。


    “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他说,“不如说我们也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东西留在松谷手里时间越长,问题就越严重。”


    “了解,我这两天需要做什么吗?”


    “长野针对这次案件的特搜本部明天就会缺人了。”田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说,“而松谷知道有更麻烦的人在追踪他。”


    年轻人再次沉默下去。


    最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这天晚上九点,一个人去吃信州荞麦面、但还没等到上餐的二之宫稻禾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田丸三郎说“明天特搜本部就会缺人”,意味着警察厅今晚就要对啄木鸟会下手。考虑到情况特殊,警察厅这边花费了相当的时间挑选了可信的人手,对已知的啄木鸟实施突袭、并迅速从他们嘴里问到名单再完成了第二轮抓捕。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甲斐玄人接到通知让他赶紧回警察本部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他匆忙地发邮件问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伊达航于是也试着发了个邮件给自己的搭档


    二之宫稻禾:“……”


    他默默离店,去边上的便利店买了红豆包,然后步行回警察本部。不太意外的,伊达航、甲斐玄人、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都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位他不认识的女警察。


    “这是由衣上原由衣,她是大和的下属。”甲斐说,“之前的调查也有她一份功劳。”


    那位女性对他们点了点头,神情还紧绷着:显然,今晚发生的事情对长野县警察本部而言并不令人愉快。


    很丢脸,但病愈的前提是彻底挖掉毒疮。


    负责出动的主要是从东京调派过来的sat:毕竟甲斐他们也不清楚县警的机动队内会不会有啄木鸟会的成员。特种奇袭部队的人花费了几个小时,成功捕获了整整二十二名县警:其中包含刑事部搜查一课的课长本人。


    “唉。”甲斐玄人叹了口气,“这可真是要在系统内丢大脸了。”


    “比知情不报然后等着这群家伙造成更多危机要好。”大和敢助吐槽,“不过听说机动队那边倒是没出漏洞……可惜了。”


    但他们也不敢去赌这个可能。运气不好的话,他们几个就该和当初的角谷一样原因不明地身亡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有的忙了。光是审讯工作就要花费很多时间加班地狱啊。”上原由衣叹气。


    “内部问题倒是会有人接手。警察厅那边提前得到了消息,据说新的课长明天会直接从东京调任过来。”甲斐知道的多一点,“抱歉啊,二之宫、伊达,你们来长野本来还有别的事情,接下来几天我们估计都抽不出空来帮忙了。”


    岂止如此。


    第二天一早,带着调令抵达长野的那位警视黑田兵卫雷厉风行地上任,先重新调整了一下特搜本部的人事安排,然后干脆地对来自东京的两位警察发出邀请:目前长野县警察本部急需一点新闻来挽回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确保特搜本部能尽快抓住在逃的凶手,但长野县搜查一课目前确实缺人,黑田警视在东京时也听说过搜查一课三系最近风头正胜,所以他希望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也能参与进特搜本部协助办案。


    伊达航斜视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面不改色黑田警视可能收到了什么暗示吗?他不知道。昨天田丸先生也没说啊。


    伊达航压低声音:“这个凶手身份情况特殊?”


    二之宫稻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


    单音节。


    伊达航有点了悟地意识到他不能继续问下去。


    “好吧。”他说,“看来我们换个地方也还得继续加班?”


    “运气好的话不会要太多时间。”


    “但这边结束后我们还得继续去坪川说的集装箱场那边对照笔录。考虑到他们当时也提到了啄木鸟会……”


    “那部分我们不用关心,应该。回东京等长野找过来就好。”


    “……也对。”


    *


    毫无疑问,两名来自东京的警察不会拒绝这个请求。黑田课长当即和警视厅方面打了报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孙子部长飞快地批了他的请求,于是两名东京的警察迅速加入了长野县的特别搜查本部。


    本地的警察原本应该对他们有一些敌意或者竞争心。但这次啄木鸟会的事情带来的打击太大,他们现在只希望能尽快抓住在逃的松谷克彦。


    上原由衣很快搬来了档案:“这部分是先前的案件情况;凶手的身份证据确凿;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不够了解他。目前县内设了关卡,至少现在他应该还在本地。但……要抓住他,首先就需要弄清楚他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鲜明的忧虑。显然,对于上原而言,有这样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在县内逃窜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没有请求过自卫队方面的资料吗?”


    大和敢助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并解释:“申请了。但给过来的只有一部分履历,松谷克彦是长野本地出身,十七岁那年家里遭遇煤气爆炸,父母和妹妹死亡,只剩下他一个;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加入自卫队,前几年的经历有迹可循,但之后几年被冠以‘机密’不予公开,这之后他因为‘个人原因’被劝退,然后被介绍了司机的工作……那段时间他一直在东京,直到三个月前突然辞职返回县内。”


    “他的动机会不会和煤气爆炸案有关?”伊达航询问,“毕竟他最后也放火烧了整个南日宅。”


    南日是死者一家的姓氏。


    “我们也对这个方向做了调查。但那起案子发生得太早,当初定性为事故,没能找到什么线索,当然现在也找不到证据。”大和敢助面露无奈之色。


    “但这个猜测方向是准确的。”上原说,“我们追溯了三个月前松谷克彦的动向。值得关注的是他四个月前返回过长野,在回家扫墓的路上被卷入过一起案件,当时县警找他辨识过监控摄像头里的路人。目前我们怀疑是某些镜头触发了他当年的记忆,让他认为南日一家和当初的煤气爆炸案有关。”


    说来也巧,同样是一家四口,同样是爆炸案,同样只活下来一个人。


    二之宫在桌上翻找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被特搜本部调出来的、当年的那起煤气爆炸案。他翻开档案的第一页,开始从头阅读这起发生在十多年前、最后以“意外”被定性的案子。


    第142章


    事故发生于十六年前。那时候松谷克彦居住在长野市,父亲是一名中学教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除开他之外还有个小他四岁的妹妹,生活平淡而幸福。十七岁那年的暑假,他外出去超市,刚回到家所在的那条街上,帮一个哭泣的小女孩摘下树上挂住的气球,十几米开外的松谷宅就发生了爆炸。


    警方最后给出的结果是意外事故。可以确认的是当时松谷宅的厨房里正在做炖锅,松谷先生、松谷太太和松谷的妹妹恰好当时都在厨房里,所以无人幸免于难。


    松谷克彦当时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也没有不接受的能力。他的姑姑从东京赶来,处理了所有的后续事宜,并将他带到东京生活。


    当时的案件处理得相当潦草:受害者家属目击了全程,当时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路过的几个小孩子,都被吓坏了,最冷静的甚至还是松谷克彦本人。


    档案里有几张爆炸现场的照片。二之宫稻禾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暂时扭开头去。


    被冲击得一片焦黑的碎片,断壁残垣之上画着破碎的白线;这让他一瞬间回忆起了警察厅那边之前交给他的“警视厅警部宅爆炸案”的档案。


    ……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没能看到太多。许多年后,二之宫稻禾在照片上见证了混乱的现场。


    眼前的爆炸至少规模比他当时经历的要小一些。这么想起来他当时能活下来真是全靠爸爸妈妈保护得好、以及运气。


    他逼迫自己在心底开了个地狱玩笑,然后才终于让有点僵硬的手指变得能继续翻动纸页。这份档案并不厚实,因为当初的调查确实就这么简单:死去的人的身份、导致爆炸的缘由、当时身在松谷宅附近的可疑人物。


    他看完这份档案之后又和伊达航交换着看了那份四个月前松谷克彦回长野后被卷入的案子。最开始警方以为是入室抢劫,但之后发现是邻家的小男孩踢足球时把足球踢到这家的玻璃窗上、偷偷钻进别人家把足球拿走,然后附近的乌鸦叼走了放在桌子上的钻石项链。


    “当时的笔录里提及了现场还有别的小孩。”


    “会不会当初的煤气爆炸其实有意外因素?”


    大和敢助:“这是我们的推断方向。问题在于当初的煤气爆炸案想要翻案很难。松谷本人认定的嫌疑人已经都死了。”


    “他和南日先生或者南日夫人有除开邻居之外的关联吗?”


    “松谷和南日先生住在同一条街上,在同一所小学和初中读过书。”上原由衣显然对这个案子的情况烂熟于心,“我们也走访了当初的老师,据说他们当初的关系确实不好,但也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不好。”


    她摇摇头:“但现在已经很难了解到真相了。”


    二之宫稻禾合上那两本档案,仰起头闭上眼睛:“真相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松谷本人心底想要的真相。”


    诸伏高明:“哦?你是打算”


    “他动手的时候的情绪非常外露。”年轻人低声说,“南日先生当初和他关系不佳,他认为南日先生当初是故意引发煤气爆炸的。”


    甚至也有这样的可能,当初的那个小男孩不清楚煤气爆炸意味着什么,但他确实抱着恶意往松谷宅的厨房窗户上砸了什么。


    孩童的恶意有时候可以因为天真而变得格外残忍。


    不过这不重要。


    “所以他在意识到当初的真相、或者说他认为他意识到当初的真相时,拥有能力的他决定报复。他被夺走了所有的家人,所以他除开报复凶手,也要报复凶手的家人。”


    “这份情绪足够激烈,他没有抹除现场的任何证据,因为他的恨意这样”


    强烈。


    二之宫稻禾把这个词语咽下去。


    他睁开眼睛:“所以,如果警方放出一点虚假信息譬如说,松谷克彦其实是在为了、”


    他的声音停顿住。


    声带像是突然在反抗他的意志,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去触碰自己的脖子,但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的大脑中转动着相对于松谷克彦而言有些残酷的念头,作为警察而言,这个提议并不过分:毕竟松谷已经杀了四个人,这其中包含一名五岁的男孩,而他还在外游荡;谁都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做些别的什么。


    ……可是,站在松谷克彦的角度是什么感受呢?


    *


    你知道的,春日部秀信。


    像是有个心底的声音在低声耳语。


    失去家人的痛苦。意识到这是因为怎样荒谬的理由而导致的结果的空白。二之宫稻禾在这个瞬间意识到零组那边可能更早就查清了松谷克彦杀人案的真相,他们将这个案子抛到他的眼前,要确认他能否在相似的情形下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为什么不能呢?


    他想。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困境。就好像哪怕布雷尼温死而复生站在他面前,他或许也能控制住自己不要立刻痛下杀手这是个代号成员,他会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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