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第二天的医院调查基本可以算没有什么收获。


    毕竟时隔十五年了。医院倒是很配合地提供了当时的档案,三城和二之宫也查到了当时那位负责“平仓”的救治的主刀医生并当时参与手术的护士的名单。


    护士还有两个在这家医院工作,但问及15年前的手术,确实都没什么印象了;医生同样还有两位在这家医院就职,问及当年的这场手术,其中一个说“好像有这回事,当时我还是二助,死者好像是突然内脏大出血了”,另一个说“不太记得了,最好还是问问主刀和麻醉”。


    主刀医生据说已经离职去外县工作了。三城佑树在医院走廊里拨通电话,和外县的医院聊了十分钟,然后挂掉电话摊开手:“那位医生据说六年前去世了。”


    “……”


    “死因是心脏病发。”


    “……”


    唯一勉强可以算作收获的是档案中的麻醉医生的回应。这位医生如今在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在二之宫稻禾和三城佑树找过去之后,态度非常明确地表示自己没有做过这一床手术。


    他终于抽出时间来见两位警察是在刚又完成一项工作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疲惫:“我有做完手术都会做记录的习惯,好多年了。”


    他回去自己的办公室,翻出一只纸箱,然后拿出一个笔记本展示给他们看:“我经历过的每一床手术我都会写记录,你们说的是十五年前……”


    他往下翻了半天,找出当初那一年的记录,翻了半天,然后对他们摇头:“我没做过这个手术啊。”


    “当时医院里的记录是你。”


    “……弄错了?”这位医生看起来也有些大惑不解,“可能太忙了?医院工作有时候是这个样子十五年前还没现在的电子系统,很多单子都是手填的。”


    “……”


    *


    “通常而言,上手术台之前先要过麻醉的一关。”在离开医院的时候,三城佑树说,“如果当初平仓三郎在死前还能有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那麻醉之前就是最后的时间。”


    二之宫稻禾没说话。


    在这件事上他知道的比三城佑树要多一些。比如当初平仓三郎确实是为了濑山教授的研究去的,以及平仓三郎背后的那些人最后也没找到他可能取走了的东西。


    那些资料究竟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他对医学或者生物学没有多大兴趣,十五年前的研究放在现在说不定也已经有些过时了。他只是想探查到那些人残留的踪迹和线索。


    同时、顺带的……他也可以补完当年春日部警官念念不忘的那些问题。


    医院的线索并不算到这里就结束。如果说当初在麻醉这一栏上签字的并不是那位医生本人,那么必然存在一个能混进手术室还不让任何人感到惊讶的人选。所以在了解到这位麻醉医生的情况后,他们又返回足立,拿到了一份十五年前在职的所有麻醉科医生的信息。


    “这些名单挨个去查就没那么快了。”三城佑树说,“而且今天正常有针对性的调查还好,大规模地核查这些信息,很容易打草惊蛇。”


    确实是这样。相对于其他科室而言,麻醉科医生的职业发展路径相对要更稳定一些,就业需求量也大:十五年前的麻醉科医师除开退休的那些,大多还留在同一家医院。如果有人短时间内连续和他们交谈对话,这项调查势必会成为圈内人的谈资。


    “也只能这样了。”二之宫稻禾心态还算平和,“在学校的时候,教官也说过有些时候调查了一整天很可能会无功而返,但警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三城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当年也听教官这么说过。然后先是警察署的刑事部、再到警视厅搜查一课……真正理解了这种感觉啊,调查了很多但没有结果……”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轻了一点:“受害人的家属拼命地恳求,带我的前辈说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很心痛。我们必须要习惯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是确实失去并且没办法挽回的东西。”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转头去看他,但三城佑树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样地继续说下去:“那种……人生的一部分被剜掉的痛苦。我曾经觉得自己要为了这样的痛苦而找到答案。后来才慢慢习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而我们能做到的实在太少。”


    这简直像是意有所指。这可能确实是意有所指。


    年轻人将目光偏移开来,转头去看医院门口栽种着的绿植:“……看来我以后去搜查一课也要学会调整好心态。”


    三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是啊。不过你或许未来会做得比我更好一些。”


    *


    这天,三城佑树载着二之宫稻禾回到练马区已经是晚上了。他请年轻的后辈吃了一顿简餐,然后把人送回家,再驱车回到灯火通明的警视厅大楼。


    公安总务课晚上也总是有大量的同事在加班。他习惯性地往仲管理官办公室所在的方向拐过去,然后被相熟的同僚喊住:“你去找管理官?这会儿他不在。”


    “应该在长崎理事官那儿。”另一个同事头也不抬地说,“刚入坂去找管理官报了什么事情。”


    “多谢。”


    三城佑树于是直接往长崎理事官的办公室那儿去了。入坂警官的全名是入坂一川,比他年轻一些,但要更早进入公安部。他如今负责的事情保密程度非常高,但三城恰好知道一点。


    两年前,警视厅公安部从警察学校那一届的毕业生中招募了新人,认为他能力出众、并且身份合适,在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后对他做了为期半年的培训,然后将那位年轻的公安新人派遣去做了卧底工作。


    入坂一川是那位代号为“山葵”的卧底的联络人。当然,对于总务课的大部分同僚而言,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安警察,平日里的工作和他们没有差别。


    入坂找到管理官报告过什么之后,他们就一起去找理事官了没什么意外的话,“山葵”那边应该发来了联络信息。


    “咦,你回来了啊。”


    “鹤见?”


    “刚好不对、不太好,老大本来以为你还得晚点呢,他让我干脆把你和1192一起带回来。”


    三城佑树一愣。


    “……我以为理事官那边在谈论的是‘山葵’的事情?”


    “也和1192有关系。”鹤见面露无奈之色,“从入坂报上来的信息来看,‘山葵’和1192之前认识。”


    “他之前没提起这件事!”三城脱口而出。


    他这会儿其实已经在心底建立起了对二之宫稻禾的信任,但听说这件事后,他的脑子里还是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全是“1192为什么没有上报自己认识犯罪组织成员”的相关考虑。


    “我倒是觉得这不算什么。”鹤见一边握住三城的肩膀让他转了个圈,把人强行往来路带着走,一边说,“说不定他和‘山葵’当时关系不错,这会儿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劝朋友迷途知返……”


    三城皱眉:“‘山葵’的背调当初是我负责做的,他的亲友关系列表中没有1192。”


    鹤见:“……总之先去把人再带过来再说吧。事情不止他们认识这么简单,等人齐了再说。”


    *


    以上,就是二之宫稻禾回到家,刚洗完澡坐下读了半页报纸就又一头雾水地被带到警视厅大楼的缘由。


    “当时开枪的人……?”他站在长崎理事官的办公室内,恍然大悟,“所以诸伏学长是你们这边的卧底?我和学长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是通过社团……”


    三城:“你大学进的是‘红茶学社’。据我所知,诸伏君当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社团。”


    “是的。”二之宫稻禾解释,“但我们‘红茶学社’是推理相关,有把历年报纸上的各种案件报道剪贴留档的习惯。他当时通过给我们社刊供稿交换了来档案室阅读的机会。所以我以前在社办见过他。”


    三城佑树:“……”


    那这一点确实会从他的背景调查里被漏掉。他当时甚至非常仔细地筛选过诸伏景光的邮件联系人列表,那里面绝对没有二之宫稻禾的存在。


    在场第一次见二之宫稻禾的入坂一川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今天接到联络的时候,他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卧底任务中见到以前相识的熟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更别提他们并不仅仅是见面,更是近距离地有过交锋。二之宫稻禾对“山葵”的卧底工作一无所知,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任何话语都可能引发极其危险的后果。


    “我能知道你事后没有和我们提及相关信息的缘由吗?”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长崎理事官。他这会儿看起来仍然笑得和和气气,就仿佛并没有觉得这是个巨大的疑点。


    “主要是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二之宫稻禾解释,“我听说学长毕业后是打算当警察的,为了查什么旧案。一个可能是他考了警校之后发现成为警察帮不到他,所以黑化跳反”


    这个过于年轻的词汇让在场的鹤见“噗”地笑出声来。


    “第二个可能是他是警察派遣出去的卧底。”二之宫稻禾说,“我不清楚他是哪儿派出去的。可能是你们,也可能是组对部;或者也可能他隶属警察厅,甚至厚生劳动省。学长大学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如果你们不知道他的身份,那我不提及这件事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这是合理且非常谨慎的推断。虽然可能暴露了一点二之宫稻禾本人对警视厅公安部的不完全信任……但入坂一川又松了一口气:当初三城在背调时漏过的人是这样的性格,这对他的心脏实在非常友好。


    长崎理事官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这件事‘山葵’,也就是诸伏景光君在今天传递来了新的消息。”


    “虽然我们的故事非常完满,他正在潜伏的那个组织也并没有对当时的目标势在必得但那些人还是对此产生了些许怀疑。”


    二之宫稻禾迅速地回忆了一遍自己在开枪后的行动,包括事后组对部找了人来要求他口述形象绘制开枪者的外貌……他当时形容得颠三倒四,最后说自己可能有点太紧张了记忆发生了错乱。总之,组对部最后画了一张相对于诸伏景光原本的样貌更凶神恶煞一些的脸……然后他连连点头说好像就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把一个初入警界毛躁莽撞又在枪战后被吓得头脑空白的新人表演得挺好的,但现在看来,诸伏学长卧底的那个组织不是一般的谨慎。


    “他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如果和他无关,公安部也没有必要把他喊来一起商谈,所以那些人的目标一定在他身上。


    “据说会有一名组织的成员接近你、试探你是否真的只是胡乱开枪蒙中了一击必杀。”长崎理事官说,“这意味着你需要先做些准备了。”


    二之宫稻禾:“……”


    他总觉得长崎理事官在这么说的时候也充满了无奈最开始他们只是希望他能以协力人的身份协助公安做一件事,但现在,公安这边大概还没完全拿到他的身份的相关实证,却已经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透露权限之外的机密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仲太所说的那句话。


    “那个组织……因为他们的重要成员都以‘酒’为代号,所以在公安内部,我们对那些人的代称,叫做‘酒厂’。”


    *


    咚。


    不太意外的,二之宫稻禾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第31章


    以酒为代号的组织,二之宫稻禾在今天之前恰好也知道一个。


    危险而可怕,势力庞大且难以动摇,犹如密布的乌云一样遮天蔽日,却又隐没在汹涌的暗流中不为人所知。


    公安部会对他们保持关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只是不知道他几天前交锋的对象就是“他们”,也不知道诸伏学长卧底的组织是那个组织。


    他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用指甲用力地按掌心,依靠疼痛来保持住自己的冷静状态,继续倾听仲太的介绍。


    “我们在更早之前就盯上了他们,之前也曾经尝试派遣卧底,但至今,我们对这个组织仍然所知寥寥。他们的成员似乎遍布各个行业、也在各个国家出没,有许多罪案的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但如果不仔细探查,可能就会错过那一点蛛丝马迹。他们这次会盯上先前的目标,想必不仅是看中了目标所声称的那些‘后门’,更是看中了目标本人在软件开发上的出色能力。按照‘山葵’的说法,一名组织的代号成员在得知了具体情况后,提出了可能存在的疑点,并主动请缨、要来探一下你的究竟。”


    “他试图阻止、或者说试图将这个任务拿到手里,但因为先前将目标带回的任务失败,所以最后接近你的工作也没有交给他。”


    “……代号成员。”二之宫稻禾重复了这句话,“据说会来接近我的人,使用的是什么代号?”


    “‘莱伊’。”入坂一川说,“因为没有直接见面,所以‘山葵’本人也不清楚对方的外貌,只听说那是个从美国来到日本的男人,在各方面都表现出众,因此加入组织半年多就拿到了代号,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莱伊。rye。黑麦威士忌。


    二之宫稻禾对酒的品类也相当熟悉。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揣摩了一下这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对外而言,我是个和公安没有关系的普通警察。”他思考着说,“所以接下来,哪怕有陌生人和我搭上关系,我也不应该表现得太防备,对吗?”


    “对。”长崎理事官说,“与此同时,我们这边会把你的资料权限都封锁起来。除开在这个办公室的人、‘山葵’以及那位心理咨询师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以及你的工作。”


    二之宫稻禾有一点紧张,但这不是因为会有人来试探之前的事件的真相,而是因为他即将再次见到和“那边”相关的人。


    他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我会注意。”


    “接下来一个月内,公安方面和你负责联络的人员只会限于我或者三城。”仲警官补充,“会面的地点也会更改,三城稍后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点并给你相关的权限。如果有疑似‘黑麦’的人出现了,你可以到那里传递信息。”


    至于注意自己的手机安全……考虑到二之宫稻禾第一次来公安的地盘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仲太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做额外的提醒。


    他们随后又基于这件事做了些讨论,预设了一部分的可能,最后,长崎理事官以郑重的语气说:“二之宫君,‘酒厂’是个非常危险的敌人。不要小看他们,随时保持警惕……我们不希望在扳倒他们的过程中出现不必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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