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这事儿不简单。”鹤见皱眉,“普通的杀人案,1192没必要这么小心谨慎。普通来报复的人也不会往两个警察家里安装这么多爆/炸/物,这是非常鲜明刻骨的憎恨。”
仲瞥了他一眼:“你的想法?”
鹤见抱起手臂:“十五年前的案子,现在追查很多线索都没了。但1192自己肯定知道很多东西。我看他是真的想查案,不像是拿着已知的答案在找证据。这只能是当时的杀人案另有隐情。我看了档案,春日部警视正查得挺细的,唯一缺漏的就是凶手本人的动机。”
“我想这个问题对那小子应该很重要。”他说,“他之前也可以保持沉默,多等几个月他就该去搜一了。但他寻求我们的帮助,借助我们的力量去查……”
仲太沉默了一会儿。
“先继续查下去。”他说,“这部分信息我会上报给理事官,剩下的工作你亲自完成,信息不要再对外泄露了。”
*
相对于东京市区内发生的这段对话,这天上午,同样谈起了“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的西多摩的警署内,当时的半个亲历者河野警部,却也并不能讲出这起案件的更多信息。
“那场车祸让我躺了半年。”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葬礼最后都是靠人推轮椅带我去的;加比我更惨一些,他就没能去送春日部警部最后一程。后来听说这个案子可能和警部的夫人相关……”
他还是习惯叫那位死去的春日部警官为警部就好像用这个职衔的时候,那位警官还没有死去、还没有在被定性为殉职后连升两级似的。
他说着,摇摇头:“别说,警部在搜一的人缘还挺好的,但知道他的夫人其实在警察厅工作的屈指可数,我们也没见过他家里的小孩。所以警察厅那边的说法其实可能是真的,应该就是因为他夫人的关系,他才一直把家里人保护得这么好……可惜。最后还是……”
他叹了口气。
三城警官听得颇有些微妙。他有基本的联想能力,所以听到这位河野警部这么说,就忍不住要用余光去瞥二之宫稻禾。可惜这会儿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看起来八风不动,完全没有为这起案件的任何信息而表露出特别的反应。
“还是先聊聊车祸案的情况吧。”他说,“二之宫,还是之前那样,你先提些想知道的疑问?”
二之宫稻禾点头,然后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我想问问关于死者‘平仓三郎’的事情。”他说,“按照之前那起杀人案件中的相关描述。平仓在被抓获前一度试图拒捕,通过近身战斗夺取了一名警察的配枪并连开三枪。但他的手腕随即被击中,然后才成功被逮捕。”
“对,”河野警部露出回忆的神情,“被夺走配枪的就是加。他后来也为此吃了一个处分……但这不完全算他的问题。那起杀人案你们都看到了吧?他谋杀濑山教授的时候是使用了住宅内的一尊金属摆件,背后攻击。在这之前,我们谁都没想到他拥有这种水准的近身格斗能力,他当时都做出举手投降的姿态了,居然能立刻把加掀翻然后抽走他的枪。这家伙的枪法肯定练过,当时要不是一起协助追捕犯人的机搜同事拉了我一把,我没遇到车祸就得进医院了。”
“之后多亏春日部警部成功瞄准了他的手腕。戴上手铐之后他就没反抗了,跟着我们上车的时候也还算配合……我当时还觉得他这是知道反抗也没用呢。”
“然后就遭遇了车祸?”
“然后就是车祸。”河野警部耸耸肩,“这段信息,我当时做笔录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尽可能说出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
当时的平仓三郎已经逃到接近玉县的地方了。两名警察将他押入警车,准备开回警视厅。车程的前二十四分钟都安然无恙,第二十五分钟,一辆货车从后方追尾撞了上来。
平仓三郎当场重伤昏迷,坐在他身侧的加宽和另一名机搜警官也一样。当时河野盛太坐在副驾驶,他也是唯一一个车祸后还留有意识的人。他挣扎着接通了本部的通讯,救护车迅速赶来,将五位重伤的车祸受害者带去了医院。
经过抢救,平仓三郎在手术台上失去生命体征,另外四名警官则在匆忙赶来的警官们、家人们的祈祷中平安离开了手术室。
“笔录中提到,死者在被押上警车时显得并不害怕,只是一直冷笑,一副很自信自己不会有事的样子。”
“对。”河野警部说,“但这种人显然没真的体验过犯人被押送的过程……警车后排就这么宽敞,左右都坐了人,他还戴着手铐,他怎么可能逃脱制裁?”
三城佑树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我再问两句和那起杀人案相关的信息。档案中,平仓杀人的动机一直保持着空白,你们当时没有调查到任何信息吗?”
对于这个问题,河野警部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其实我们当时最开始根本没多考虑平仓。从可查证的信息来看,平仓真的没有这个动机。他是濑山教授的笔友,也提供了佐证的来往信件,他们在信里还挺聊得来的。相对而言,那天晚上来拜访的另外两位先生倒是都更可疑一些,一个据说曾经和濑山教授有工作方面的龃龉,另一个据说在学术论文方面曾经被濑山教授揭发了造假问题……”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平仓和濑山教授的来往信件,我也读过了。他们似乎在讨论是否可能建立起一种可靶向、可调控的端粒酶激活系统,以在特定情况下局部增强端粒酶的表达……”
二之宫稻禾还没说完,就发现河野警部和一旁的三城警官都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他们似乎在某一项可能的医学研究方面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他简短地总结,“会不会有可能,平仓拿走了濑山教授的一些研究成果?”
河野警部望着他。
“有这个可能。”他慢慢地说,“当时警部也提出过这个设想。但濑山教授是独自生活,家政员工从不进入他的书房,所以没人知道他的书房里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二之宫稻禾:“……这样啊。”
他意味不明地这样说,然后抬头看向三城佑树:“三城警官,我想问的都问完了;接下来就交给您吧。”
第29章
这天下午,三城佑树开车送二之宫稻禾回家。
“你还挺适合刑事部的。”在路上,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毫无预兆地感叹了一句。
二之宫稻禾“唔”了一声。他以为三城是在说他今天的问询工作做得还算不错。
“我是说你最开始感到好奇的案子,似乎确实存在本质性的问题。”三城佑树轻快地说,“被定性为事故的车祸确实是有意图的谋杀,当时没有彻底查清的杀人案仍然存有疑点。对案件很敏感嘛。”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毫无疑问,他查这个案子和“敏感性”完全无关,这应该是他和公安方面已经心照不宣的信息。但三城佑树说得好像没有这回事。
“……谢谢夸奖,”他的回复于是慢了半拍,“希望我能把这份敏感性也保持到我真正进入刑事部的时候。”
三城佑树笑起来:“那到时候你可能就要开始讨厌我们了公安和厅里的其他几个部门关系可都不那么融洽,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把你正在办理的案件抢走。”
二之宫稻禾失笑。
“公安的工作总有其必要性。”他说,“我理解这一点……所以未来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尽量赶赶进度,在你们到达之前先把案子破了。”
这下三城佑树真的开始大笑了:“好志向。不过我觉得你说不定真能做到对了,我记得你是通过i类考试的职业组,顺利的话一年之后就会升上警部,看来以后我还真可能会从你手里调案子。”
二之宫稻禾的回答是一个微妙的瞥视:“我们真的要现在就讨论这种事情吗,三城警官?”
三城佑树又笑起来。
“你说得对,先考虑眼前的工作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足立第一医院看看?”
“好。”
*
晚上回到家后,二之宫稻禾先和世良玛丽报了个平安。
后者没对他今天的调查提出任何疑问,简单地应声之后就挂掉了电话。年轻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听到听筒内传来的忙音,想要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却发现这个时候的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好累。
挂掉手机、删除掉通讯记录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烧上水,找出一盒泡面,然后在几分钟后水壶的尖叫声中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仿佛发呆。
练马区入室杀人案、后续的足立区车祸案,以及那起今天被提及的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
公安大概会猜测他对这三起案件的知情程度,或许他们也已经开始推测他是不是确实姓春日部……他赌了一把,希望仲警官别让他失望。
昨天拿到的那两份卷宗档案是他第一次阅读到。在此前,他对这两起案件的了解都是零碎且单视角的。而今天,他先从车祸案的凶手那里确认了当时确实有只手在操控整个案发现场,然后……他听河野警部提到了春日部警视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别人提起这个姓氏了。
很奇怪的,在听到河野警部说起当年的那位刑警先生时,他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某种奇怪的抽离。就好像有一层保护膜将他和整个世界隔离开了,他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却无法做出他会有的反应。
这是自我保护的机制,所以他顺其自然地、平静地听下去,就仿佛春日部信盛是个和他毫无关联的人。他理智而冷静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在调查的案件上面。
这种状态被他良好地维持到了回家。
也算是生活了很多年的公寓,客厅内到处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他用手抹过一排开关,橘黄色的灯光就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这是温暖的颜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在打冷战,像是冬天的概念具象化地往他的灵魂里吹拂过风,冻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碎裂成一地的冰渣子。
于是二之宫稻禾站起身,他去厨房,把烧开的水浇在泡面里,把手虚虚地环在纸碗外面取热,又在三分钟后揭开盖子,让混合调料包味道的热气扑在自己的脸上。
闭上的眼睛感觉到刺痛。他咬着牙,用力地牵动着自己的颞肌,然后感觉蒸汽扑在自己的面容上,因为人类的体温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这之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泡面。把汤和面条灌进身体,试图用那份热量来驱散冻结住思维的那份寒冷……哪怕他知道那其实并不会起作用。
已经逝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那个春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轻飘飘地推进了寒夜。有人试着带他出来,他也在试着走出来。可以用作牵引绳的东西很多,但此时此刻他面前热腾腾的泡面不在其列。
“……别担心,”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别的什么人说,“我可是稻禾(とうか),是灯火。不管怎么漫长的黑夜,我都不会熄灭的。”
*
这天晚上,照例在加班的三城和鹤见在仲的办公室里聚首。
“‘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啊……”三城看完了鹤见的调查结果,有些感慨,“今天我们和河野警部会面的时候,他也提到了这个。”
“那小子有什么反应吗?”
三城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注意到。不过,之前在神津勘九郎那边,他也表现得很冷静。”
“我这边追查到那位濑山教授的前情人了。”鹤见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那女人确实和濑山教授有一段,不过她没有小孩。那个传言是她当时想结婚,所以半真半假地说过怀孕的话题引出来的。”
“如果是春日部……当年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春日部秀信。”鹤见说,“一个信盛一个秀信,他们家的老人一定很喜欢看大河剧。”
三城征询地看了一眼办公室内的管理官,后者摇摇头:“我和理事官报过了。如果他确实是……那么他没有选择警察厅方向而是警视厅,或许也有理由。”所以向警察厅方面申请档案的事情暂时先不考虑。
他没有说出长崎理事官当时的感叹:这起案子至今仍然是悬案,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都让当年的死者和或许存在的生者失望了啊。
三城点了点头,转而提到今天白天的调查结果:“神津勘九郎已经确认,当年确实有人指示他撞车;按照河野的说法,在被捕之后平仓三郎一言不发,任何可能有意义的信息都没有交代。”
鹤见如同一只察觉到什么特别信号的狐一样转过头来:“这听着让我有个不太成熟的猜想。”
“说吧。”
“平仓三郎是个用枪的好手。”鹤见说,“这可不是随便哪儿都能培训出来的,所以他身处一个犯罪团伙中,他还有别的同谋;1192白天提出了可能,平仓说不定拿走了那位教授的研究成果。会不会,平仓最开始就拿走了某样他背后的团伙需要的东西、但没有立刻上交,又或者他对那个犯罪团伙有着足够的信任,所以他认为自己的同伙会来救他,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对警察说因为他觉得他不需要减刑。”
“但他的同伙选择把他撞进医院。”三城轻声说,“警车押送犯人时,后排的三个人必然是紧挨着坐的,这种情况下车祸致死的仅有一人,听起来像是因果报应……也像是医院的人明确地瞄准了唯一的目标。”
仲按了按太阳穴:“这可不好查。”
有组织的犯罪、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就算他们能抽丝剥茧地发现两起案子中的问题,要揪出幕后黑手也不那么容易。
“不是还有个很好的目标吗?”鹤见抱着手臂,“那位如今在组对的长名警官?”
他说的是当年负责车祸案、仿佛眼瞎一样漏过了所有疑点以酒驾事故结案的警官。
三城叹息了一声:“确实是个好目标。但这部分调查就不太方便对1192公开了。”
“1192只是协力人,原本也没资格了解这么多信息吧。”对于这方面,鹤见的态度堪称冷酷,“他自己也捏着情报没有告诉我们。我可以理解他的做法,所以也请他理解我们的立场。”
三城不说话了。他必须承认自己和二之宫够一起查了一天的案子,又听说了关于他的身份的可能后有点情绪用事,但站在公安的立场上,鹤见的想法没问题。
当然,最后负责决断的仍然是仲太。后者重重地叹了口气:“内部问题内部调查。这件事我交给别人来做吧,和1192相关的调查独立开。三城继续查手里的案子;鹤见,你把‘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相关的当年的报告整理一份出来,这件事我们暂时先不惊动警察厅那边了,先私下里查吧。”
鹤见哀叹了一声。这可是个大工程,而且还不能假手他人只能自己干……虽然管理官没给他任务期限,但他知道这件事最好尽早完成。
“明白了。”他并起双指在脑门边上挥了一下,“保证周内完成任务!”
第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