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别动。”司野扳住穆然的下巴,挑萝卜似的左右转了转。


    走廊上的破灯照不清楚,他没轻没重地在那块淤青上按了一下,穆然倒抽一口冷气,竟然笑了:“哥。”


    醉鬼眼神不清楚,一弯眼睛跟得了糖果的小孩似的,眼底深处都是笑意,司野看到他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就头疼,松手把人推开:“滚。”


    他忘了这是个软脚虾,穆然顺着力道被拍到墙上,烂泥一样往下出溜,司野只能认命地把这小子架起来,磨了磨后槽牙,任这庞然巨物趴在自己背上,一步拖一步地把人背了出去。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司野把这醉鬼扔到床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牙疼。等他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穆然已经睡得意识全无,司野盯着被他抱在怀里蹂躏成一团的被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沉着脸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脑子里被一团乱麻填满,黑暗中破皮的唇角愈发痛痒起来,司野烦躁地把被子踢到一边,这算什么事,给alpha抱住啃了一口不算,这alpha还是自己从小养起来的。


    想到这,他彻底睡不着了,推开窗子抽了半包烟,直到天边泛起蓝影,才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昏昏沉沉睡去。


    然而,在梦里也不能安生。


    他先是梦到了宋宇坤的地下室。那段暗无天日的封闭时光仿佛成了他灵魂深处的一小块暗疮,别人看不见,他自己也不会刻意去回忆,只是在梦中,当时忽略的诸多细节被无限放大开来。


    周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黑暗如浓重的墨汁凝固在眼前,司野摸索到身下柔软的地毯,以及旁边用来禁锢手脚的铁架子,犹如困兽般在黑暗里兜了几圈,忽然听到了均匀的滴答声。


    他知道全然寂静的黑暗会让人失去理智,因此事先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靠数水滴的声音让自己保持清醒。司野用力咬了下唇,在滴答水声里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盘算逃出去的方法。


    这时,厚重的防弹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alpha强势的气息也顺着那条缝挤了进来,司野下意识弓起身子做出防御的动作,盯着那道身影步步逼近。可在梦里,他的身体也仿佛回到了当时那般虚弱的状态,稍一用力就头晕眼花,即将跌倒的时候被宋宇坤扼住脖子抵到了墙上。


    司野奋力挣扎起来,胳膊却总也使不上力气,alpha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唇,司野在黑暗中猛地睁大眼睛,分辨出那强势而恶劣的信息素竟然是浓重的松木香。


    是穆然!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乍一闪过,alpha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脖子上滑了下去,在腰侧摩挲两圈,目的明确地探向更隐秘的地方。


    难以言喻的躁动从身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司野下意识挺腰,在道德伦理尚未回归之前身体的本能占据了主导,他揽住面前alpha的脖子,欺身压上去,在厚重的木调香气里跟面前的身影纠缠到一起。


    水滴声乱了节奏,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野浑身一紧,满头热汗地醒了过来。


    见到天光后,热汗变成了冷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发现昨晚抽完烟后忘记关窗,冬夜的凉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灌,半夜进来串门的叶子被狠狠冻了一下,钻进被窝取暖,压住了他一条手臂,才导致了这出光怪陆离的鬼压床。


    司野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下一片潮湿黏腻,还没等他回忆起梦到了什么,卧室门被人拧开,穆然鬼鬼祟祟探了一颗脑袋进来。


    司野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同时心里惊涛骇浪涌过,行将褪色的梦境又死灰复燃,甚至欲燃愈烈势如破竹,将他从里到外烧了个透彻,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动弹不得的僵尸。


    所幸穆然心里有鬼,不敢将眼神多分到大哥身上,没看见他被子底下诡异的姿势和隐隐涨红的耳根,他只是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抱走了碍事的叶子,同时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推上了。


    半小时后,司野从卧室出来,穆然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门外扔了,回来时正看到那小子端着两颗煎蛋往外走。


    司野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心想穆然要是敢提一句昨晚发生的事,就给他一脚踹成小天鹅转着圈从窗户里飞出去。


    好在穆然只是把饭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头:“哥,我昨晚喝断片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司野不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做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不咸不淡道:“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酒量不行就少喝。”


    穆然赶紧点头,端起豆浆凑到嘴边,暗自观察司野的脸色,可惜大哥面色如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就是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普通清晨。于是他听懂了大哥的弦外之音,不管怎样,这件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穆然感觉自己在司野面前总有些“犯贱”,大哥没表态的时候提心吊胆,害怕被嫌弃被厌恶,可当司野真不计较了又觉得浑身不得劲,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那自己这些日子的痛苦和煎熬又算什么,穆然控制不住地想着,那如果自己做了更过分的事,大哥也可以这样淡然地原谅他吗?


    第67章


    如果没有那个梦,司野或许还可以把那晚的乌龙当成一场误会,就像被养大的小猫小狗抱了下小腿,除了啼笑皆非外没什么别的想法。


    况且平心而论,被穆然啃的那一下,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啃咬,可因为这么个酒疯而做了场没头没尾的春/梦,让司野无论如何都有点难以接受。


    偏偏穆然假期还没结束,每天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一段有关梦境的记忆就像卡在大脑程序里的病毒,三五不时就得跳出来骚扰他一下——特别是跟穆然对视的时候。


    短短几天时间,司野感觉自己脚趾的抓地能力都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锻炼,甚至想提前结束休假回公司上班。


    好在没等他自我折磨太久,付谨言的电话打了过来——矿区出事了。司野本来对于要不要接这个烂摊子还有点迟疑,眼下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果断提上行李箱逃之夭夭。


    付谨言在电话里说得简单,只说矿区附近发生内乱,需要人维持秩序,等司野到了才知道,岂止是乱,简直是鸡飞狗跳人畜不安,撒把米就能搅合搅合当粥喝。


    首先是“三兄弟联盟”里的果敢同盟军和德昂解/放/军因为土地归属权问题反目,在矿区附近的贵概镇里发生武装冲突。


    这种“民打民”的情况在缅北就像家常便饭,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德昂军最近有些膨胀,控制区日益扩大,跟官方产生了些摩擦,政府军便也趁着内讧的功夫暗戳戳参了一脚,跟果敢军形成了二打一的态势。


    按说当地纷争对外资企业的影响有限,可冲突地点离矿区实在太近,乱起来后百姓流离失所,不少ngo*组织出面游说外资企业收容难民,矿区大门紧闭,门口用沙袋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工事,可还是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守在门外祈求“人道主义关怀”。


    人道主义这种东西是个非常薛定谔的概念,特别是对于企业来说,需要口碑的时候临时关怀一下,博得个好名声,否则就算是咬紧牙关不让人进,舆论也不能指摘什么。


    可偏偏矿区就处在一个急需口碑的关键时期——环宇(缅甸)三期项目融资迫在眉睫,跟风投的人约好一周后来矿上视察,要是核验不过,相当于上亿的项目打了水漂。


    司野到的时候下着小雨,雨滴打进黄土激起一片灼热的尘埃,焦躁和恐慌宛如一张网,随着各式的信息素传递出来,密不透风笼罩着黑压压的人群。


    矿上被迫停工,员工和警卫编成三班倒,徒劳在矿区四周维持着秩序。付谨言和刘宝山以及几个矿区大佬在会议室开会,声音几乎被外面鼎沸的人声盖过去。


    司野走进会议室,感觉自己跳进了一个火坑,他拍了拍付谨言的肩膀:“这就是你说的小麻烦?”


    付谨言不知道熬了几天,脸上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从容镇定的面皮下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拧开水杯猛灌两口,这才说道:“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只是民地武装冲突,半天时间不到,政府军就掺和了进来,两小时前矿区被难民围了。”


    司野:“……”


    “那你的意思是算我上赶着倒霉?”


    “太缺人了。”付谨言苦笑,“shadow精通缅甸事务的人不多,你来算恰如其分。”


    司野想说自己就是来执行了两次任务,加起来呆的时间不超过半月,付谨言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把话头压了过去:“你就说管不管吧。”


    司野拖了张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根钢笔,又在付谨言的笔记本上撕了张纸下来,这才问道:“开会开到哪儿了?”


    付谨言看了眼他手里的万宝龙,把墨水瓶推到他面前:“刘宝山的意思是再跟政府协商,让他们帮忙解个围。”


    这也是矿区一直以来的做法,拿着武器跟政府军交好,相当于交点保护费,关键时刻政府也很乐意出手相助。


    可司野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下,敏锐地听出了一个“再”字,抬头问道:“之前已经谈过了?”


    付谨言点头:“效果不理想,难民太多,政府军自顾都不暇,很难指望。”


    刘宝山叹了口气:“可要让风投的人看到咱们开工都成问题,融资指定得打水漂。”


    “外面大概有多少人?”司野问道。


    “一千以上。”付谨言说,“我们最多能接纳八百。”


    “那就要八百。”司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不能这么算。”付谨言在他的笔迹上点了点,“只要开了口子,外面的人得一窝蜂涌进来,控制不住的。”


    “你怎么选出这八百人?”


    会议室沉寂下来,这显然也是他们一直在讨论的难题,数道视线同时望向司野,就听这个不知道行深浅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不少员工和警卫跟外面的难民都有交流……”


    付谨言神色一动,听他继续道:“这些员工应该有不少人来自贵概镇,难民里说不定有他们的父母家人,这八百人就从员工的社会关系里选。”


    这下不止付谨言,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二百个员工,每人三到四个名额,可以带家人进来避难,既堵住了难民的悠悠众口,又让ngo无话可说,同时还可以让员工死心塌地呆在矿里干活……刘宝山忍不住竖起拇指:“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有人提出疑问:“那剩下的难民呢?”


    “政府接手,ngo会说话就让他们去谈。”付谨言捏了捏眉心,“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分内事,我们只义务收容,不负责慈善。”


    刘宝山点点头:“那我整理整理剩下的货,让人一并带过去。”


    “货我们留着。”司野突然出声。刘宝山的话头顿住了,微微张大眼睛:“你是想……”


    “缅北的政府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追着民地武拉锯的花皮纸老虎。”司野靠在椅背上,双手在桌上搭了一个“桥”,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在他眼里掀起灼灼野心,“在这种穷凶极恶的地方,好东西得留着自己用,只要员工能踏实呆住,不愁他们不会拿枪自保。”


    付谨言微微错愕,眼前这小子的打法跟所有人都不同,他似乎天生不懂得谨小慎微,天生厌恶“借势”,反而习惯于把每一次反抗都当做背水一战,对平坦明亮的“退路”嗤之以鼻。


    果然,此话一出,高层们一片哗然,火速分成了激进派和保守派,针锋相对地争吵起来。


    刘宝山显然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立刻组织投票表决,最终激进派以微弱的两票优势赢得了胜利。


    付谨言立刻安排下去,先由员工进行登记,再依次开门放人,外面抗议的声音果然平息了很多,有员工当场跪在地上,抱住得以团聚的妻儿泪流满面。


    先前消极怠工的工人像一颗颗各归其位的螺丝钉,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等到下午,三分之一的难民陆续登记造册,停工24小时的机器再次开始运作。


    夕阳落幕,空气中仍充斥着挥散不去的雨腥气,付谨言站在脚楼上,连日的疲惫总算能消弭几分,他从背后拍了拍司野的肩:“我和老刘可都把票投给你了,后续有什么打算?”


    司野微微低着头,残阳如蜜般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辉,又依依不舍地抚过垂落的发丝,本来该是暖洋洋的画面,可他嘴里的话仿佛一把冰碴:“怎样做都好过姑息养奸。”


    付谨言似乎没想到他们沿用了几年的策略在司野口中的评价如此不堪,忍不住笑了:“以前没看出你是这种破釜沉舟的性格。”


    司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沉冷:“仰人鼻息也要看对象是谁。”他抬起头,在暗淡天光里看向付谨言的眼睛:“你真觉得那些自身难保的政府军能靠得住?”


    付谨言摇摇头,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司野跟着他七拐八转,穿过浩荡难民营,来到了宿舍楼背后的一小片平房。这里本来是空置的仓库,然而现在灯火依稀,传出了些微人声。


    付谨言引他站定,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里面三五成群聚集着一些当地人,虽然精神萎靡,但穿着打扮上能看出应该是生活条件不错的富人。


    司野费解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人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付谨言做了个点钞票的姿势:“也是难民,不过他们大多数是当地权贵的家眷。”


    司野恍然,早在打起来之前,接到风声的当地豪绅大多作鸟兽散,没能跑成的就把家属委托到外资企业里避风头,看付谨言的架势,收留这些人应该不便宜。


    看到他诧异的神情,付谨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你不会以为shadow只是普通的安保公司吧,在战乱地区,庇护难民可是一大收入来源。”


    司野心说,我又不是财务科的。shadow这种公司不会上市,市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最赚钱的大头是什么,只能从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中窥见这头巨兽的些许端倪。


    同时,他也明白了付谨言真正的意思。会议室里,大家看似在同心协力解决难民问题,但环宇(缅甸)和shadow本质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利益和而不同,就算环宇(缅甸)的融资项目黄了,shadow拿不到尾款,付谨言也能通过赚外快的方式把这部分损失补回来。


    这些难民就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外快”。


    所以那些政府军能不能靠得住对他来说压根就无关紧要。


    所以……付谨言从背后揽住他的肩膀:“想做什么就放开手脚去做,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有保本能交差。”


    司野不动声色打了个激灵,感觉自己对alpha有点过敏,往前踱了两步,露出一个有点倨傲的笑来:“用不上。”


    当天晚上,整个矿区灯火通明,司野跟之前的集训教官豹子聊了个通宵,连夜拉出了培训框架,第二天一早分批开始训练。


    付谨言起床的时候听到营地里有喊号子的声音,出门正看见司野带队跑过来,这些警卫都没正经训练过,跑步跑得稀松马虎眼,后面几排尤其不正经,说笑打闹的都有,司野逐渐放慢步调,找出声音最大的那个,抬脚就踹了上去。


    alpha被这一脚直接踢出队伍,往外踉跄了两三米才摔到地上,滚了一头一脸的土,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懒散的生活过惯了,谁都不愿意被拘束,更何况是被一个空降来的beta拘束。因此他在司野大步走上前,呵斥他“滚回队里”的时候,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我累了,跑不动。”


    “哦,那行。”司野扬起下巴,点了点大门的方向:“滚吧。”


    alpha有一瞬间的惊诧,谁都知道现在矿上缺人手,难民营那边更是得分秒不歇地有人盯着,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beta只是在虚张声势,叽里呱啦用缅语咒骂了一通,还没骂完,就感觉额头一凉,已经被泛着乌光的枪口顶住。


    司野的眼里有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儿:“要么死,要么滚。”


    “连你的家人一起,滚。”


    alpha脚跟一软,勉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坐在地上,他大喊刘宝山的名字,似乎自己遭受了严重的迫害,然而被难民烦得一团乱麻的宝山兄只是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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