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春满四泽
赵海鸣看他片刻,忽然起身,去门口的鞋柜里拿来了那双完全比照着齐嘉钰的尺码买来的运动鞋,啪一摔在他面前:“穿。”
即使有所准备,齐嘉钰还是他这一下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没拿稳,连同着刚刚的那块肉一起掉在腿上。
白t沾上油瞬间污了一块,齐嘉钰“啊”一声,忙不迭站起来,又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下意识朝赵海鸣看了过去。
见他皱着眉头,没敢立刻说什么,两只手蜷缩着,好几秒,才小声问他可不可以去洗洗。
轻轻的,怯懦的。
赵海鸣有点失望。
他重新拿了一件衣服给齐嘉钰,听他低低道了声谢,声音里带着点不难察觉的颤。
很怕的样子。
门轻轻关上,赵海鸣捡起筷子,听见一门之隔的卫生间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仿佛嗅到了门缝里溢出来的沐浴露的味道。
齐嘉钰就像一株只能依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他总是当着赵海鸣的面一口一个赵哥,背地里却和陈尧他们一起嘲笑他,将他的好意当成笑话,甚至鼓动余洋将他的事情宣扬出去。
他比当初在网上和赵海鸣聊天的那个男生更虚荣、恶毒、欺软怕硬、表里不一。
赵海鸣用纸巾包起掉在地上的那块牛肉,忽然听见了什么似的定了一下。
齐嘉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六楼的窗户,他说爬就爬,在发现可以打开之后他几乎没犹豫立刻踩了上去。
这不理智。
他应该找机会报警,或者趁赵海鸣不注意的时候打晕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赵海鸣的时候齐嘉钰心里总是很没底气。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就像埋在他内心深处的一颗种子,是对死亡的天然的畏惧。
尽管这很没道理。
大雨遮蔽了视线,好在延伸出的台阶足够宽,还有应该是安装空调的人留下的固定绳索。齐嘉钰踩着空调外机,心如擂鼓,好在他最终顺利地爬了上去。
六楼的确只住了赵海鸣一家,另外两间房子的门缝里漆黑一片。齐嘉钰从天台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他不敢耽搁,摸黑下了一层,也是这时,头顶发出咔哒一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齐嘉钰抬头,对视的那个瞬间,脑海里冷不丁地,闪过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凭借着本能和巨大的求生欲,齐嘉钰跌跌撞撞跑下楼,却在大雨和极端的恐惧中丧失了对方向的感知,想要大声呼救,张开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攥着手,没苍蝇似的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往那边走。
心跳到了一个临界值,扑通扑通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脑子里乱糟糟闪过许多零碎的齐嘉钰完全没有印象的画面。
茫然地转了一圈,没找到方向,却看到了追出来始终阴魂不散的赵海鸣。
齐嘉钰拔腿就跑。
这种天气别说呼救,就连方向都难以寻找,好在小区不大,两条路都通着大门。
可能是雨太大了,他一路跑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种年头太久的老房子物业费做不到都每家都交,收来的三瓜两枣还不够给员工发工资,入不敷出,没有公司愿意接手。
门卫室黑着灯,空无一人。
齐嘉钰跑着跑着慢慢停了下来。
这地方……几米外的路牌模模糊糊的几个字随着距离的靠近而变得清晰。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可无论是路牌上模模糊糊的长阳路,不远处漫长的红绿灯,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的每一辆车甚至于这场雨,这一幕幕都没有道理地令齐嘉钰感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
大雨铺天盖地,齐嘉钰一只手按住胸口,他心慌,头晕,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他想离开这里,脚下却像灌了铅似的难以挪动。
周围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模糊、扭曲,整个世界都颠倒了,齐嘉钰无措地转了一圈,从未有一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
蓦地,一道车灯从身后照来。
齐嘉钰愕然回头。
强光刺来的一瞬间他本能地将眼睛闭了起来,零碎的画面在赵海鸣将油门踩到底朝他撞来的刹那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从走马灯般的片段中拼拼凑凑组合出了一个完整的真正属于“齐嘉钰”的人生。
也直到这刻,齐嘉钰才惊恐地意识到,这竟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搞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不是什么炮灰对照组,也根本没能活到二十五岁,在作者书写的剧情里,他甚至连名字都没能拥有。
路人甲、背景板、大二开学当天死于车祸的可怜的舍友,原来,这才是齐嘉钰本来的人生。
而他之所以一次次死掉,一次比一次活得更久一点,竟然……
齐嘉钰按着心口的那只手猛地攥紧,紧闭的双眸在撞击发生前一刻溢出泪水,可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因为他在恐惧死亡还是无论多少次他都始终躲不过这场注定的必死的结局亦或……难过。
难过许文荣这次大概又要失望了。
也会想,当许文荣每一次对他说出那句“欣欣向荣的荣”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可是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许文荣怎么办?
还可能会有下一次吗?
如果有,他是不是会像每次的开头那样忘记一切,一无所知地走向那条他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通向死亡的路?
如果没有,许文荣要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齐嘉钰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顾虑。
他喜欢许文荣,这点毋庸置疑,同时不能否认,他的喜欢更多是源于许文荣展现出来的那种对“齐嘉钰“毫无底线的包容和宠溺。
他喜欢许文荣喜欢他,但如果有一天,许文荣不再喜欢他了,齐嘉钰想,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一辈子很长,谁都不能保证一生只爱一个人,何况他从来也都没有对许文荣的喜欢深信不疑,可无论哪一次,即使包括齐嘉钰在内的一切都在改变,许文荣始终都会出现在他面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许文荣的荣,是欣欣向荣的荣。
原来,他之所以活着,居然是因为……许文荣想要他活着吗?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齐嘉钰呼吸一滞,绝望地等待死亡又一次的降临。
就在此刻,汽车即将撞上他的前一秒,斜剌里一辆车加速,带起一阵疾风。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得齐嘉钰耳膜都在痛,想象中的死亡却并未发生。
他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第68章
为什么会特别留意齐嘉钰?
许文荣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那天他好端端为什么突然开车跑去那种地方瞎转悠。
会议室的灯没有完全打开,许文荣架着腿,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淅沥沥的小雨。
哦, 想起来了。
那天天气不好, 他想撞死许燕成来着,虽然他们不久前才坐在一张桌上愉快地吃完了午餐。
出来时许燕成说他要去隔壁买点东西,问许文荣需不需要带什么。
尽管外人都觉得他们叔侄关系不好,面和心不和,可他们相处得其实不错, 至少当下, 这个瞬间还是不错的。
许文荣拍拍他的肩膀, 笑着说不用。
一前一后可能两分钟都没有, 许文荣关上车门, 突发奇想,打算撞死许燕成。
没任何理由。
许文荣从来不是一个道德感强烈的人, 他想一出是一出, 就连生养他的母亲在离世前抓着他的手声泪俱下的那番话,许文荣听来也厌烦得很。
当然, 他并不讨厌他的母亲,也没有外界揣测的那般憎恨他父亲后来娶回家的那个女人。
对许燕成这个小了他四岁的侄子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不管他人相信与否,许文荣做的所有事都并非是在情感推动下的报复和情绪上头下不理智的冲动性行为。
他非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做这些的时候许文荣心里平静仿佛一潭死水。或许没人相信, 但他对继承家产这件事其实没多执着。
他想要撞死许燕成也和这个没有关系。
许文荣经常会一时兴起冒出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突然的念头,今天也是一样。
或许是因为天很阴, 路上的车子一辆接着一辆,也可能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到了,于是, 在刚入夏的一个普通的阴天的午后,许文荣决定在许燕成买完东西出来的那刻,将他撞死在这里。
应该会有趣吧,许文荣无聊地想。
他点了一根烟,手肘探出去搭在车窗上,远处天空阴云密布,空气里雨水的气息扑在脸上带来一些潮湿的粘腻。
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雨说来就来,一下就是好些天。
许文荣掸掉烟灰,隐在阴影中的轮廓让他看起来缺少了几分往日里的随性和玩世不恭,那双素来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在这样的天气里都好似暗淡麻木了少许,却罕见地没有因为许燕成磨磨蹭蹭耽误了他很多的时间就丧失耐心。
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人。
抽完第二根,许文荣往外扫了一眼。
乌云压得整座城都透着一股极致的压抑,天暗得好似五六点钟。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这场大雨,每一个从他车前经过的人都行色匆匆。
唯独……齐嘉钰。
他像是突然凭空出现在了路边,一双漂亮看起来十分精明的眼睛直勾勾朝他盯过来。
从他那个角度其实是看不见车里的景象的,他不是在看许文荣,而是……他今天开的这辆车。
这样的人许文荣偶尔会遇见一两个,有些胆子大的,会上前主动叩响他的车窗,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或者意有所指地问他能不能搭车,但那毕竟是少数。
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认车。
齐嘉钰这样的许文荣见过不少,年轻,仗着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儿勾三搭四。
平心而论,齐嘉钰不是那些最好看的一个,一举一动无不在透露他小心藏起来却怎么都藏不住的虚荣。
不过……
车窗已经升起来了,车厢逼仄的空间里许文荣仿佛听见自己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