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大成又道：“你俩第一回那个矛盾，说实话我也有责任。他当时问过我，作者要不要带你，我当时急着开会去，我说谁有贡献就带谁，后来呢他文章投稿之前也给我发邮件，我一般有问题就说一下没问题就不回了，结果那次给我扔垃圾邮件去了，我也没看见，最后就那样了。”


    “方岁许这事儿也一样，文章呢你说不发就不发吧，但是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师妹求他，他能主动跟人家说我帮你做实验吗？方岁许当时进组，说的不好听就是他大伯塞进来的，这事儿言非也知道。你说连我都拒绝不了的人，他能拒绝吗？”


    跟周大成聊完，周行这一天都烦得很，脑子里三两下就蹦出一张沈言非的脸。一对梨涡，两只虎牙，笑的像个傻子。周大成说的不假，沈言非的生活用度里，除了一台干活用的苹果电脑，再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周行坚如顽石的心里竟因为这个家伙从石头缝里翻出一头发丝的怜悯来。


    早出晚归，在匆忙的城市里挣扎忙碌，像被遗弃的狗，见人就翻出肚皮讨食，再将讨来的食叼给灌木丛里的崽。


    周行的念头越来越荒唐，直到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背着旧书包的沈言非回来了。


    周行的嘴唇动了一动，还没说出口，对方却先开口了。


    “我这人，有妈生，没妈养。怎么做人，确实没人教过我。”沈言非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抬头挺胸，“不过，人善被人欺，这是师兄教给我的道理，我会牢牢记住的。”


    说完他便两步踏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小小的客厅死寂。


    周行的心情异常复杂，刚才想说的话全都消散在了嘴边。


    是歉疚还是愤怒，亦或是什么别的情绪，在心头交织成从未有过的感受，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第十章 不对付（三）


    周一早上是组会时间，这周正好轮到沈言非作报告。上周的事情在组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以为周行不会来，没想到他倒是神色自若地又坐到了老位置。


    反倒是沈言非本来和孙炳延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看见周行跟看见瘟神似的脸色一黑。


    卓钰洹偷偷问方岁许：“是我吃错瓜了？不是二师兄帮你写代码得罪了大师兄吗？”


    方岁许也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播放ppt的位置就在周行对面，沈言非坐下接上自己的电脑，一眼都不看他。


    周大成到的时候看见这俩人都在，脸上露出笑容：“开始吧。”


    沈言非打开ppt，声音沉了下来：“前几天v放榜，今天和大家分析一下做图像生成的文章，大约20篇。”


    他卷起半截袖子，拿起激光笔走到屏幕面前，动作自如又利落：“生成的主流方法目前还是基于生成对抗网络gan，这些文章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用了博弈论中对抗训练的思想，在训练中来寻求纳什平衡。”


    沈言非是数学系出身，再偏应用的文章，在他这儿都能抽丝剥茧出数学模型来，横竖都是概率统计、信息理论，在听的除了周行没一个不是昏昏欲睡的。


    周行第一次听沈言非作报告，跟他说北京这那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没有一句是废话，知识体系紧密且完整，信息量庞大又密集。


    这让他感到很意外。


    近几年计算机硬件计算的速度越来越快，ai领域的研究越来越依赖于大规模、高性能的显卡，模型本身东拼西凑，最后效果看起来还凑合，但细细分析起来，底层其实有太多的冗余计算。


    而沈言非在做的，就是在这复杂的庞大模型大楼当中，用数学的方法抽出其中最重要的承重部分。


    临近饭点，沈言非讲完最后一篇文章，喝了口水，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剩下几个昏昏欲睡的被他叫醒了，纷纷揉着眼睛摇头。


    周大成恨铁不成钢，刚要说话，周行先开口了：“图像的生成，有什么意义吗？”


    这问题完全撇开了技术层面，让沈言非一愣。


    周行的话还没说完：“凭空生成一张人脸、把人脸照片转换成画、或者给照片换个表情、背景，这些问题，除了娱乐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沈言非看向他，没啥好脸色：“娱乐只是一方面，生成的人脸没有肖像权，可以为出版业节省一些成本，同时合成的数据还可以为别的算法在数据量很少的情况下做增广。”


    周行：“可是大多数实验，用合成数据的效果并不好不是么？生成任务的模型又庞大又吃卡，训练也很困难，费这么老大劲，每年还这么多人研究这个问题，真的有必要吗？”


    沈言非：“……”


    周行又抬抬下巴指向ppt：“这些文章的实验结果也都奇奇怪怪的，评价图片质量好坏，居然是靠做问卷调查？不觉得很可笑吗？这些问卷又不是同一群人，如何保证客观？”


    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这氛围诡异非常，不知道为什么就剑拔弩张起来了。


    但周行不是在刁难也不是在揶揄，而是提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这世上没几个人的报告能让周行听得进去，但沈言非竟然做到了，不仅让他听了下去，还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学术圈子里素来是凭本事说话，纵使沈言非身上有千万点他讨厌的特质，但有本事就是有本事。


    不过显然没有人觉得周行咄咄逼人的提问是出于欣赏，尤其是经历过了代写风波之后的沈言非本人。


    沈言非没说话，坐了回去，气的呼吸都加重了。他抱着胳膊，一双杏眼瞪着周行，正绞尽脑汁想些什么话呛回去。


    周行感觉到了他的怒火，看他一张雪白的脸都涨的通红，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很像是在故意找茬。


    周大成赶忙出来打圆场：“有什么问题私下交流吧大家，散会散会。”


    周行低头收拾手边的纸笔，想着要说点儿什么解除误会，还没想出来，小腿忽然被对面的人重重地踢了一下沈言非也没想出来怎么怼他好，所以气急败坏了，又怕他寻仇，踢完就跑了。


    “……”周行愣了一下，反倒被这家伙的幼稚逗乐了。


    周行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沈言非刚才的ppt，忽然想起他也发了两篇v。


    再次打开之前直接删除的那一篇文章，周行的眉尾忽然动了一下，平静如水面的双眼点起了涟漪。


    前一篇文章中存在的问题和漏洞，沈言非都在这篇文章里给出了自己的解答。


    他是有意将一篇文章拆成两篇写的！


    周行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所里发表论文是有科研奖励的。科研奖励不看文章的影响力，发表的越多，钱自然就越多。


    他抬头看向办公室外不远处的沈言非，全神贯注地瞧着键盘，眉心微凝，脸上没有半分平时的轻浮。


    周行回头看着这两篇文章，心尖儿烧得慌。


    沈言非这个人，明明是个编程好、英文好、数学更好的科学家胚子，却活活把自己弄成了到处捞钱的水文大王。周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ppt，在标题为“因果推断”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周大成轻轻敲着他的门走了进来。


    周行转过头：“老师。”


    周大成坐在他身边：“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在为难言非？”


    周行：“我没那个意思。”


    周大成瞥见他的屏幕上的ppt，恍然道：“我还以为你故意为难他呢。”


    周行轻叹：“我有那么闲吗？”


    周大成笑：“没有就好，那我下班儿接孩子去了。”


    周行想起什么，道：“等等。”


    周大成：“嗯？”


    周行：“所里的科研奖励，应该是走您的项目吧？”


    周大成：“是啊，怎么了？”


    周行：“这么多年了，还是按文章数目发？灌水的也太多了。”


    周大成叹道：“就这还发不出来呢。”


    “顶会一篇多少钱？”周行问。


    周大成：“这个方岁许比较清楚，好像是五千，不过那是学生的，老师没有。”


    周行抬头：“您在咱们组里说一下吧，发表的顶会文章，一个引用一百，半年结算一次。”言罢又补一句，“这钱我出。”


    周大成皱着眉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出了？”


    周行的目光闪向另一边：“……培养大家杜绝灌水的意识。”


    周大成哈哈大笑：“还大家呢，你直接报言非身份证号算了，咱组里那几个除了他谁能发顶会啊？”


    周行抬起眼皮：“这也是为组里好，老灌水迟早是要出事儿的。”


    周大成笑：“行，回头我跟他说道说道……”


    “您别说道了。”周行打断，“这点儿小钱我还是出得起的，您出钱要走项目还得报管委会不方便，不用麻烦了。”


    外面的沈言非刚写完了几个外包小项目，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周大成也在周行办公室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没来由地就觉得周行在憋什么馊主意害他。


    正盯着里头，周行的视线也莫名飘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接，沈言非脸一沉转到另一边去。


    一会儿周大成就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言非。”


    “嗯？老师。”


    周大成：“我和周行刚谈了一下这个论文质量的事，论文发表不仅要数量，质量更重要啊。”


    沈言非怒火中烧，这个周行果然是在打小报告说他论文灌水！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周大成继续道：“以后组里的科研奖励增加一项，顶会文章，被引次数一次发一百，一百次就发一万，半年结一次，你好好努力哈。”


    沈言非心里的愤怒一下消散了：“谢谢老师。”


    办公室里的周行正远远地看着沈言非脸上的神色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别扭不满到喜笑颜开。


    还真是嗜钱如命。周行想。


    第十一章 因果推断（一）


    林吉约了沈言非吃晚饭，说是要聊一个大项目。之前出去应酬都有周行接，忘了这次没有，等到沈言非晕晕乎乎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没想到的是周行居然还没睡，又抱着电脑在客厅里等他。


    沈言非看这景象想起上次挨骂之前也是这样，吓得一机灵。


    周行抬起头，平静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言非抓抓头发：“管得着吗你？你是我老婆？”


    周行对他的挑衅还是没有完全免疫，但还是强忍着不满道：“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沈言非天不怕地不怕地坐到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递过来的电脑。


    周行：“不明白的问我。”


    沈言非眯着眼睛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大脑中边边角角的记忆都受到呼唤一般发出回响，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将这些陈年的知识再重新组织起来，寻求与这些公式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