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留住，他还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时间在这片神识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凤玄始终坐在那里，安静地喝完了杯里的最后一口茶。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等待着江君回神。


    过了许久，久到虚空中的茶香彻底散尽。


    一直维持着那个跪抱姿势的江君，身体猛地弓起，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只有撕裂般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


    等这阵生理性的抽搐过去，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彻底干涸，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冰冷。


    江君一寸一寸地放下了双手。


    他站起身，看着端坐在茶桌后的凤玄，声音沙哑。


    “你说的那些，我答应了。”


    听到这句话，凤玄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杯沿。


    他一点也不意外。


    凤玄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艳丽到了极点，却也残忍到了极点。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之前。


    当时，江君刚刚在涅池里熬过了那场剥皮抽筋的火劫，从池底爬了出来。凤玄找到了他，看着这只重获新生的白泽，第一次向他提出了那个计划。


    凤玄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合适的刀，去撕裂天道。


    他们神兽一族等的太久了，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变数，自然要好好抓住。


    江君是他思考下，最合适的人选。


    但那时的江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少来沾边。”当时的江君甩了甩身上的血珠，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我好不容易熬过来，我的命是我家穆少爷的。我要留着这条命，陪他去过安生日子，谁要跟你去这趟对抗天道的浑水？疯子才去。”


    凤玄当时没有生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凤玄隐瞒了。


    他故意隐瞒了穆风作为异世之魂，必然会被天道排斥致死的事实。


    凤玄太清楚了。


    只有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天道的法则下被无情抹杀，才足够刻骨铭心。


    “很好。”


    凤玄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他站起身，大红色的广袖在虚空中猛地一挥。


    “那就按计划来吧。”


    江君重新回到了神山之巅，他的神魂归位于那只白泽幼崽的躯壳中，脚下是冰冷的岩石，身旁是风声呼啸。


    就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一道麒麟播报声，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穆风，死亡。


    第184章 世上不存在的人


    不是死亡，不是的……江君垂眼，一步步走向山的边缘，他们只是短暂地分离一段时间。


    他站在神山之巅的悬崖旁，风夹杂着冰冷的云气，刮过他的脸颊。


    凤玄告诉他，天道中，只有天二有修正剧情，回溯时间的能力。他跟穆风第一次死亡回溯，就是天二动用了他的权柄。


    既然天二不会对他坐视不管，那中断这个剧本，就是引出他的唯一方式。


    江君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脚尖已经悬空在了深渊之上。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虚无缥缈的苍穹，眼神温柔遣倦：


    “我没有违反你的命令。”


    江君低声开口，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神魂俱灭，根本听不见这句话，但他依然认真地对着虚空诉说着：


    “相信我，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君没有施展任何防御术法，纵身跃下了神山之巅，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尖啸，失重感将他彻底包裹。


    极速坠落中，他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崖底。


    “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鲜红的血液在岩石上蔓延开来……


    药谷。


    “江君，死亡。”


    最后一道播报，在叶宁的脑子里响起，随后缓缓消散在带着药香的微风里。


    凝神香在炉子中燃烧，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起，飘向窗外。


    江君猛然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熟悉的床幔，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穿着中州圣地弟子特有的月白色长袍。


    这里……是圣地？


    江君从床上坐起身，天二果然出手了，时间再次被强行回溯，剧本被重置。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略微有些急切地走向寝殿的大门。既然时间回溯，那穆风是不是也还在？


    他推开门，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依旧是圣地熟悉的花草树木，依旧是那副安宁祥和的模样。


    只是，没有江君最想见的那道身影。


    江君走出寝殿，迎面撞上了一名正捧着书匆匆路过的弟子。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名弟子的肩膀。


    “穆风在哪？”


    那名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此刻却焦急万分的大师兄，迟疑地吞了口唾沫：“大师兄……您在说什么？穆风……是谁？”


    江君右手一点点握紧：“就是跟我住一起的，掌门亲传弟子啊。”


    那名弟子有些迷茫：“大师兄您别开玩笑了……掌门从始至终，就只有您一个亲传弟子啊。我们圣地……从来没有叫穆风的人。”


    江君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随后，他松开了手，将那名弟子推到一旁。


    骗子。


    他没有再理会那名弟子惊恐的目光，继续往前走。他遇到了负责洒扫的杂役，遇到了在演武场练剑的弟子，甚至遇到了教导阵法的长老。


    他拦住每一个路过的人，用同样的语调，问着同一个问题。他的步伐从最初的急促逐渐变成了难以自控的踉跄，眼眶周围泛起了一圈令人胆寒的猩红。


    然而，所有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没有。不知道。没听说过。


    在这个回溯过后的世界里，没有人认识穆风，也没有人记得有那么一个气质冷冽的少年来过圣地。


    就仿佛，穆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终于，江君停下了脚步。


    他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疲惫地曲起双腿，那双赤裸的脚早已在奔波中被砂石划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脚跟无声地滴落在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脸一点点埋进了掌心里，面部肌肉在掌心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抽搐着。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他早就知道，天道那种冰冷无情的规则机器，怎么可能会容忍自己卡这种bug？它怎么可能大发慈悲地回溯时间，让一个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活过来？


    可是，哪怕理智再怎么清醒，他的潜意识里，终究还是怀揣着那么一丝微茫的希望。


    “踏、踏……”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江君今日举止怪异，疑似走火入魔的消息，叶宁匆匆赶来。


    她看着坐在石头上，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江君，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她走到江君面前，放轻了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江君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已经布满了破碎的裂痕。他看着叶宁，像是抓住了这个虚假世界里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声音嘶哑：


    “穆风在哪？”


    其他人也许会不认识穆风，但叶宁不会，叶宁是跟“穆风”一起长大的。


    叶宁看着他，沉默了。


    周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叶宁迎着江君那令人窒息的注视，过了许久，才艰难说出实话：


    “没有穆风。”


    江君定定地看着她，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没有穆风？


    怎么会没有。


    脸颊上的肌肉再次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江君的心底涌起愤怒。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