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这眼看着就要分出胜负了，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凤玄垂下眼帘，大红色的流云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随口答道：


    “去赴一场约。”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漫天四散的暗红色星火，消失在了原地。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留下风吹拂着棋盘上的棋子。


    貔貅捏着那枚黑子，呆若木鸡地坐在棋盘前，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


    “赴什么约！你一个几万年的老光棍能跟谁有约？！”


    貔貅气得将手里的白玉棋子往棋盘上重重一拍：“不想还我的雪灵芝就直说！死凤凰，看要输了就直接耍赖遁走，要不要点脸了！”


    ……


    江君背着穆风，在神山的山道上狂奔。


    这一路上，被他路过的神兽纷纷驻足，它们望着那道狼狈的身影，鼻尖轻轻嗅着空气里的血脉气息。


    “凤凰家什么时候生孩子了？”一只头生双角的狻猊疑惑地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江君背上那团微弱的白影，“怎么看，那只凤凰好像快不行了……”


    江君没心思去听这些嘈杂的议论，他只觉得背上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慌。


    “穆风，不要睡，我们快到了，理理我好不好？”


    “你看那，神山上的兽怎么长得这么丑？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的，还没你一根羽毛好看。”


    “地上的草怎么这么多，迟早全拔了……”


    江君不停地絮叨着，嗓音早已沙哑得不像话，他每说一句，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滚。


    起初，穆风还能微弱地应一声，可渐渐地，回应消失了，只剩下江君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讲着些话。


    但江君不敢停下，他怕只要他闭嘴，背上的这份温度就会立刻消散。


    他想，如果一直说，一直说，说得连空气都装满了他的声音，穆风是不是就会觉得吵，然后睁开眼，无奈地弹他一个脑瓜崩？


    对，一定是这样。


    穆风只是懒得回答他，就像以前他练剑时，自己缠着他说话那样，他只是在假装闭目养神，等到了山顶，他就会睁开眼睛，嫌弃地用翅膀拍开他，然后打他一顿。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山顶已至。


    凤玄负手而立，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讥讽，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跌跌撞撞奔来的白影。


    江君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的凤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敌意，只剩下一片荒芜到极致的死寂。


    凤玄抬起手，虚空轻点。


    “一个个来吧。”


    他把两人纳入自己的神识空间里，垂眸看着神魂形态的两个人，随手一引，原本空旷的虚空中竟幻化出一套茶具。


    “咕噜噜”


    虚空生火，澄澈的灵泉水在红泥小炉上翻滚，他捏起一小撮散发着幽香的茶芽，慢条斯理地投入壶中，仿佛今天不是来送葬，而是来品茗的。


    “坐？”凤玄撩起衣摆，姿态优雅地在茶案前落座，甚至还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但江君根本没有空理会他。


    变回人形的江君，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他死死地盯着躺在自己臂弯里的人。


    那原本该握着剑，总是带着一丝凌厉鲜活气的人，此刻却双眼紧闭，连胸膛的起伏都已经快要停止。


    最让江君感到恐惧的是，穆风的神魂，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就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边缘正在一点点地溃散，虚化，化作细小的银色光点，不受控制地向着周围的虚空飘散。


    神魂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穆风……”


    江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穆风垂落在身侧的手。


    可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穆风指尖的那一刻，却没有传来熟悉的温热。


    那是空的。


    他的手，直直地穿过了穆风半透明的手掌，只握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代表着穆风神魂本源的银色光点，从他指缝间无情地流走。


    凤玄端起那杯刚刚泡好的热茶，垂下眼帘，轻轻吹散了杯口氤氲的热气。


    他先是转过头，看向了双眼紧闭的穆风。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倒映着穆风虚弱的神魂，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的漠然。


    “我知道你回答不了了。”


    凤玄的声音在空旷的虚无中回荡，“但我很讲信用，你替我走完了这段因果，我便允你所求。今日过后，我们的因果就此两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凤玄空出的那只手在虚空中缓缓伸出。


    “铮”


    伴随着一声空灵的嗡鸣，无数根散发着磅礴灵力的金色丝线从凤玄的指尖流转而出，它们在虚空中交织、切割，从空间缝隙里拖出东西。


    “砰”的一声闷响。


    一具躯体被取了出来，落在江君身后的虚空中。


    那是穆风留在麒麟遗迹里的，被封存的人族躯体。眉眼依旧，骨肉鲜活，甚至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与半空中的神魂一模一样，只是胸膛不再起伏，没有一丝生机。


    做完这一切，凤玄收回了手。


    “至于你想问的问题……”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不肯松手的江君身上。


    “还是那个答案，我无能为力。”


    “但你可以。”


    可是江君还是没有理他。


    外界的一切声音，哪怕是凤玄那近乎蛊惑的暗示，此刻都被江君本能地屏蔽在外。他的世界已经坍塌得只剩下怀里这团正在消散的微光。


    江君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穆风耳旁。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一辈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全部塞进穆风的耳朵里。


    “穆风，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弱了，但我一定会救回你的，一定……”


    话音未落，江君的声音便抖得支离破碎。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向穆风透明的肩膀，又残忍地穿透过去，落进虚无。


    看着眼前无法再触碰的人，江君哽咽着喃喃：“遗书我看了，可是穆风，你明明连情书都还没给我写过，怎么能先写遗书呢……”


    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我好疼啊……你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好不好？你哄哄我……”


    “求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


    ……


    好冷。


    这是穆风仅存的唯一感觉。


    在这场属于天道的绞杀中，神魂的消散并不是一场壮烈的爆炸，而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五感早已被剥夺，意识就像是一艘在狂风骤雨的海面上千疮百孔的孤舟，正在被不可抗拒的黑色漩涡一点点拖入无尽的深渊。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也没有了光影。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沉入海底，即将迎来终结的最后一刻。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遥远、模糊的声响。


    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绝望地叫着什么名字。


    那声音仿佛隔着千万重水波，微弱得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却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炽热温度，硬生生地穿透了天道那冰冷的法则壁垒，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穆风即将寂灭的识海深处。


    是……江君吗……


    那艘即将沉没的孤舟，在深渊的边缘猛地顿了一下。


    外界，江君正抱着他，绝望地哭着。


    穆风睁不开眼了，他只是抬起手指，固执地想要触碰一下江君挂满泪水的脸颊。


    他没能碰到。


    就在距离江君的眼角还有半寸时，那指尖便开始化作细微的银色光尘，不受控制地崩解。


    紧接着，那苍白透明的嘴唇，艰难地微微张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穆风的神魂已经虚弱到发不出声了，但他依然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嘴型，对着江君，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江君死死地盯着那张翕动的嘴唇，看懂了那几个字。


    那是


    江君。


    我爱你。


    在那一瞬间，穆风本就半透明的神魂，就在江君的眼皮底下，就在他的怀抱里，轰然解体。


    无数银色的光尘像是一场绚烂至极的烟火，在神识空间里纷纷扬扬地炸开。


    “不，不要……”


    他茫然地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挥舞，试图将那些逸散的光尘重新聚拢在一起。


    可是那些光尘就像是指尖的流沙，他越是用力，流逝得就越快。它们穿透了他的掌心，穿透了他的胸膛，最终被天道那无形的法则彻底抹去，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江君僵硬地举着空荡荡的双手，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跪在原地。


    没了。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