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被老板扫地出门那一天
这半个月,北岭关的风就没有停过。
萧远山很自信,他在确认烧毁了魏军“粮草”之后,他笃定穆风已是强弩之末,哪怕魏军的攻势一日比一日猛烈,他也只当是困兽之斗。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的魏军,眼底满是猫戏老鼠的快意。
但他没看到的是,每一次魏军的进攻,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点点剔除着燕军防线上的腐肉。
而那把剔骨刀的刀柄,就握在江君手里。
先锋营在江君手里变成了一支很奇怪的队伍。他们从不硬碰硬,总是出现在魏军攻势最薄弱、或者说是“看起来”最薄弱的地方,然后极其巧合地溃败。
这种溃败很有讲究。
败得太快,那是无能,会被军法从事;败得太慢,又容易真的把魏军堵回去。江君把这个度拿捏得炉火纯青。
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战不支”,让出一个缺口,让魏军的长驱直入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又让燕军的后续填补变得手忙脚乱。
萧远山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觉得江君这小子虽然运气不好总吃败仗,但每次都能带着残部活着回来,还能带回点“魏军已断粮,全靠杀马充饥”的假情报,是个可造之材。
直到四月初二这天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残月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欲坠不坠,惨白得像死人的眼珠子。
穆风站在战车上,黑色的玄甲上凝了一层白霜。他身后的魏军方阵寂静无声,连战马都戴上了嚼子。这半个月的佯攻、试探、拉扯,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雷霆一击。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挥,没有战鼓擂动,没有喊杀震天。
先锋营的三千死士,扛着云梯,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借着晨雾的掩护,直扑北岭关的东侧城墙。
那里,是江君负责的防区。
城墙上静悄悄的,巡逻的燕军似乎都睡着了,或者是被调走了。几根孤零零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照出一片死寂。
当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的时候,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守城的燕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惊恐地嘶吼:“敌袭!”
但已经晚了。
魏军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那几架云梯瞬间漫上了城头。没有滚木磲,没有金汁热油,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那些守在东墙的燕军士兵,像是还没睡醒就被拖进了噩梦里,手中的兵器还没举起来,脖子上就已经多了一道血线。
城门在一种诡异的顺畅中被从里面打开了。
巨大的绞盘吱呀作响,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穆风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江君这人,办事果然靠谱。
“全军突击。”
穆风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北岭关。
压抑了半个月的魏军终于爆发出了惊天的怒吼。铁骑突出,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大地,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萧远山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连盔甲都没穿整齐。他冲上城楼,看到的就是魏军铁骑踏破城门的景象,还有那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
“怎么回事?!东墙是谁守的?!”萧远山目眦欲裂,一把揪住旁边副将的领子,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是……是江先锋……”副将吓得瑟瑟发抖,“但江先锋他……他不见了……”
萧远山愣住了。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被烧的粮草、屡战屡败的先锋营、毫无防备的东墙……
“江君!!!”
萧远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乱军之中,穆风策马冲入城内。
街道上到处都是溃逃的燕军和追杀的魏军,火光四起,哭喊声震天。穆风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着。
直到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君靠在墙边,身上那件白色的校尉服已经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手里提着把卷了刃的长剑,正低头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似是感应到了穆风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纷乱的战火与人潮,遥遥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江君挑了挑眉,那张沾了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笑,嘴唇动了动。
穆风看懂了。
他在说:“你迟到了。”
穆风收剑入鞘,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乱世中依然一身反骨的家伙,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在这一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温度。
“没死就好。”
穆风在心里回了一句,随后调转马头,长枪一指,带着身后的亲卫向着萧远山的帅府杀去。
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那就把这出戏唱到最后。
北岭关破,燕军大败。
这一日,乱世历九百九十九年四月初二,魏国大将军穆风,以少胜多,奇袭北岭关,斩首五千,俘虏过万,一战震动天下。而那个在史书中语焉不详的燕国先锋,也在这场战役后,悄然消失在了燕军的编制里。
傍晚,残阳如血。魏军占领的城里,穆风独自坐在城主府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战报。
战报上详细记录了燕军先锋营这半个月来的“战绩”:三月十八,遇魏军偏师,先锋官江君“惊慌失措”,遗落辎重三百车;
三月二十二,夜袭魏营,江君“误入”包围圈,折损兵马五百,仅以身免;
三月二十八,两军阵前斗将,江君与魏将大战三百回合,“力竭”坠马,被亲兵拼死救回……
穆风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书房的门被一只脚踢开了,那力道不大,却透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门板晃了两下,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风不用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江君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酒坛子,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他身上的校尉服还没换,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穆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正捏着那份薄薄的战报。听到动静,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将视线从那行“遇魏军偏师,惊慌失措遗落辎重三百车”的字样上移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远山怎么受得了你的?”
穆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极淡的困惑。他放下文书,抬眼看向那个正毫无形象地往太师椅里缩的人。
江君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晃。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扯开油纸包,露出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鸡,热气混着肉香瞬间在充满了纸墨味的书房里炸开。
“受不了啊。”江君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所以他这不是气吐血了吗?”
他吃得毫无形象,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点油星。咽下去后,他又灌了一口酒,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穆风。
“再说了,我这叫‘示敌以弱’。要是不把那老东西骗得团团转,你能这么轻松就把这破关给拿下来?”江君说着,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隔着桌案递到穆风面前晃了晃,“喏,庆功宴。这可是我从萧远山的小厨房里翻出来的,还是热乎的。”
穆风看着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又看了看江君那只沾满血污和油渍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没有拒绝。
他伸手接过鸡腿,却没急着吃,只是放在了一旁的碟子里。
“遗落辎重三百车,折损兵马五百。”穆风重新拿起那份战报,“你这弱示得,代价是不是有点大?”
“那三百车辎重里装的全是石头和烂草席,专门给你们填坑用的。”江君嗤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至于那五百兵马……那是萧远山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和死忠,借你的手清理门户,我还没找你收劳务费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低头喝酒的瞬间,他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牵动了袖口下的伤口,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这点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穆风的眼睛。
穆风没说话,只是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江君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椅子里的人,目光落在他那条不自然垂落的左臂上。
“手怎么了?”穆风问得很直接。
江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无赖笑容:“没事,刚才顺酒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你也知道,做贼心虚嘛。”
“磕了一下能磕断骨头?”穆风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他直接伸手扣住江君的手腕,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将那条手臂拉到了面前。
衣袖被卷上去,露出里面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那不是新伤,看样子至少有两三天了,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处理得极其草率,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处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穆风盯着那伤口,声音冷了几分。
江君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反而顺势往后一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真没事。比起萧远山那老东西吐的那口血,这点伤算什么。”
穆风看着他这副样子,松开手,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白瓷瓶,随手扔进江君怀里。
第13章 你猜
“灵宗的药,虽然在这幻境里没法用灵力催化,但止血化瘀还是管用的。”穆风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只已经有些凉了的鸡腿,咬了一口,“省着点用,我也就这一瓶。”
江君接住药瓶,在手里抛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没说谢,只是拔开瓶塞,倒出点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呲牙咧嘴,嘴里还不忘损人。
“穆大将军果然财大气粗,这种好东西都随身带着。”江君一边上药一边调侃。
“现在燕国的外围已破,直入内围不过是时间问题。”
“燕军主力都在前线被你我联手俘获,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群龙无首,这时候,正是我这个‘忍辱负重’的先锋官出场的好时候。”
他说着,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没想到在这破幻境里,还能混个皇帝当当,虽然这皇位估计也就坐个两天,我就得被当成乱臣贼子拉下马,但这剧本……啧,算是彻底改变了吧。”
穆风坐在阴影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他听着江君的狂言,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听到“改变”两个字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翻了个极不明显的白眼。
“何止是改变,简直是面目全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那就剩下我的剧本了。”穆风背对着江君,看着窗外,“这忠臣良将我是当不了了。我手握重兵,你拿下燕国给我补给,魏国那个昏庸的老国君根本不足为惧,只要按着这条路走下去,我的剧本也彻底崩了。到时候,这幻境还能怎么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挑衅这个幻境。
书房内的空气突然毫无预兆地波动了一下,那不是风吹过的动静,而是一种空间的扭曲。
江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懒散的姿态瞬间收敛了几分。
“你也别想得那么顺利。”江君突然换了个语气,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看看,你那个所谓的忠臣人设虽然崩了,但你在这个幻境里的家人……还在魏都当人质吧?”
穆风:“不在乎。”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书房内的空气剧烈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