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炸毛的羊
五点四十。
周围的光线比较昏暗，稀疏的矮树一望无际，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阿巴拉契亚山脉，在灰色的晨曦中显露出一股古怪压抑的气氛。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老旧公路，从前方不断延伸至地平线，肉眼可见地没有任何岔路。
为什么会绕回来呢？
罗莱快要晕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许是昨天深夜打游戏和人吵架睡觉太晚，导致刚才出现了幻觉，不然一条路怎么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地图上标记着距离大雾森林不远处的公路旁有一个老旧的废弃加油站，只要经过加油站，就一定能找到森林。
罗莱启动车，踩下油门。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回到了原地。
无比气馁的罗莱气愤地撞着方向盘，发出“咚咚”的闷响，副驾驶上的档案袋掉落下来，散落出里面的纸。
是四个即将从惠灵高中毕业的学生信息。
三个白人男生容貌英俊，照片中带着无法遮掩的优越和傲慢，而剩下的那个亚裔则带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罗莱在接到任务前曾和几位惠灵高中的学生私下交谈过这四人的情况。
微妙的是，只要提到鹿臻这个名字，学生们都会互相对视，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而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鹿臻似乎都曾和这三个男生产生过矛盾。
他无声地叹气，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鹿臻会和他们的失踪有关吗？
.
加油站内，听见这句话的鹿臻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这也太魔幻了。
唯物主义者鹿臻感受到自己过去十九年以来形成的三观受到强烈的冲击。
回想起来到大雾森林后的种种遭遇，包括各种和小说情节照应的“巧合”，其实都是他亲自设计出来的剧情。
而克莱德三兄弟更是如此。
克莱德是他亲手创造的角色，那个被他灌注了无数细节、设计简单但令人同情的身世的杀人魔，从书中的角色变成活生生存在的人。
而伊利亚和加油站老板，则是在他随手埋下的三胞胎伏笔中自由诞生的角色。
他们是小说中的人物，因此永远都无法离开小说所在的故事发生地。
这就是三个人都对他格外迷恋的原因吗？
鹿臻怔怔地看着克莱德，后者脸上并无半分失望，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和克莱德在森林里生活下去吧。”
重生之后的克莱德显然对英语的运用还不熟练，磕磕绊绊道：“克莱德力气很大，可以建更大的房子，克莱德还会打猎，捕鱼，砍树……克莱德会开车，可以带着你到森林的每一个角落玩，克莱德什么都会。”
他的语速渐渐变快，湛蓝色的眼睛无比认真，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的心，拿出来给鹿臻看。
如果换做别人，听见克莱德的这番话或许会有动心，更感动的也会头脑一热会答应下来。
鹿臻装作心动的样子，听得入迷，闻言犹豫着：“可是……”
克莱德急忙凑过来。
“你要现在走吗？”他问。
克莱德点头：“克莱德不喜欢加油站，这是弟弟的地盘，克莱德讨厌弟弟。”
两个弟弟都喜欢抢他最喜欢的东西。
他在心底默默补充。
鹿臻试探道：“如果我不去，你会怎么做？”
“克莱德会生气，把你带到木屋锁起来，哪儿都不能去，”他很快回答，滔滔不绝，像是在心中已经设想了千万遍，“谁都不能见你，你每天只能看到克莱德一个人。”
就像驯服一头自由的小鹿那样，先将它关在家里，精心照顾，但严格限制小鹿的自由，不准它接触任何活物。
单纯的小鹿在长久的禁锢中会逐渐对饲养者产生依赖，在每日的等待中，甚至会渐渐渴望饲养者的到来。
然后等饲养者开门，就会亲昵地走过来，把脑袋埋进人类的掌心贴贴。
最后再也离不开人类的饲养和保护。
克莱德不想这样。
又有点想。
鹿臻察觉出了他的跃跃欲试，脑海中的计划渐渐成型：“好，我和你回去。”
“不过我想在走之前去便利店拿一些零食。”
听到他答应的瞬间，克莱德被一阵狂喜席卷，整个人都呆住了，黑色的触手差点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被他赶紧按了回去。
他老老实实地跟在鹿臻后面，整个人都飘飘然，也恰好忽略了窗外死死盯着他们的加油站老板。
鹿臻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克莱德先后推门走进便利店，趁着对方从收银台掏袋子的几分钟，赶紧打开手机，点开写作平台。
草稿箱的存稿只剩下最后一章，标题是“大结局”。
他点进存稿箱，手指都在轻轻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被克莱德注意。
如果……如果他笔下的剧情真的可以在现实发生，那么他是否可以通过修改结局帮助自己离开这里？
《死亡森林》大结局无人生还，末尾的最后，将一行人全部屠杀的电锯杀人魔克莱德在阳光下挥舞着电锯，走在长长的公路上，彻底消失在尽头。
只需要做一点点修改。
[他拼命地奔跑，奔跑，浑身是血，在没有尽头的公路上求救。]
[然而这片荒无人烟的森林并不常有汽车经过，这里早已成为杀人魔的捕猎乐园。]
[身后，大步追来的面具人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直挺挺地举过头顶，在猎物拼命挣扎间打开电锯，动作干脆利落，公路上扬起一阵红色的血雨，在地上落下一滩鲜血。]
[面具人拖着尸体，拎着电锯，迎着阳光走向森林，身后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而就在不远处的加油站，走错路线的年轻巡逻警察意外目睹了这一幕，他无比震惊地向州警局拨打了电话。]
[全文完]
身后传来克莱德起身的声音，鹿臻急忙保存存稿，点击发布，在对方走过来的前一秒关闭了手机屏幕。
“我们走吧。”他主动说，心虚地揣好手机。
这是一个荒谬的赌博，鹿臻想，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尝试，如果他的小说并不能在现实实现剧情，他就完了。
克莱德浑然不知鹿臻内心的想法，高高兴兴地抓着他像小猫咪一样弱小的手心，力气下意识放轻，一手推开便利店的门
玻璃门被锋利的锯齿砍碎，紧接着一柄电锯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袭来，锯齿擦过克莱德的脸，差点将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克莱德丢开鹿臻，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加油站老板浑身是血，金色的头发狼狈不堪地散落在脸颊两侧，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却亮的渗人，目光在鹿臻和克莱德两人间移动，像是当场撞破老婆出轨的无能丈夫。
鹿臻差点被自己的奇妙比喻逗笑了，但眼下严峻的形势明显不允许他真的笑出来：
因为克莱德和老板打起来了。
克莱德同样拥有一把电锯，他在加油站老板闯进来的瞬间就准备打开，但老板反应很快，先一步要锯掉克莱德手，克莱德不得不丢下电锯，转而死死抓住老板的肩膀，用了十足的力气要卸掉他的胳膊。
老板疼的额头冒汗，眼睛带着恨意：“克莱德你是个无耻卑鄙的畜生！”
电锯深深划过后背，克莱德身形微顿，诡异的是，长长纵深的伤口甚至连血都没有迸溅。
他们在森林里就已经打了一场，以克莱德完胜为结局，老板被困在对方设计好的层层陷阱，直到半个小时前才浑身是伤地回到加油站。
结果就看到克莱德在和鹿臻洗澡。
他愤怒又嫉妒，胸中刹那间涌出强烈的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克莱德什么都有？他是鹿臻笔下精心创造的角色，他是世界的主角，他被赋予强大的身体素质和无与伦比的力量……可自己呢，只是一个和倒霉鬼伊利亚一样被随笔创造出来的边缘路人！
老板不甘心，趁着克莱德停顿的瞬间，几步上前抓住鹿臻，带着他就跑。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一点光，天色渐亮，远处起伏的山脉渐渐显现出一片嫩色的青，不远处的大雾森林罕见地没有被厚重的浓雾笼罩，郁郁葱葱的树林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下显露出来，点缀在荒无人烟的公路尽头。
老板没能成功带着鹿臻走出几步，克莱德就紧紧追了上来。
他从身后死死勒住老板的脖子，恐怖的非人力量让老板应对艰难，脖子上很快便浮起一层青紫，呼吸越来越急促。
老板彻底被激怒，电锯直直地冲着克莱德的脑子劈下，被后者动作飞快地闪开，竟然用手生生夺走了电锯。
克莱德一拳砸在老板脸上。
这是一个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后，鹿臻飞快扫过加油站周围，看到了不远处停着的那辆汽车。
是老板的车。
他冲过去打开车门，或许是因为老板下车太匆忙，钥匙还留插在车上，鹿臻擦掉因为激动冒出的手汗，坐上驾驶座启动发动机。
身后的两人还在缠斗，老板起了杀心，趁着克莱德注意到鹿臻离开的瞬间，抓起他的脑袋往地上砸。
后脑勺血肉模糊，克莱德浑身僵硬，几秒钟后，几个小小的黑色触角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老板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触手从克莱德周围冒出来，如潮水般在地上蔓延，飞快地沿着裤脚爬上身体。
其实老板也不清楚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从他们有意识起，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克莱德在外捕猎受伤，他和伊利亚就眼睁睁地看着几根触手冒了出来。
在之后出现的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几年后，长大后的伊利亚扬言要杀掉他们的创作者时，触手愤怒地绞紧了伊利亚的脖子，差点杀了他。
从此之后，老板就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诞生在克莱德体内，像是克莱德第二人格的存在，其实是小说世界的意识。
因为克莱德是小说中被赋予最多设定的角色，所以他本就是小说意识的一部分。而他和伊利亚只是边缘角色，和小说意识的关联更少。
当时意识到这一点的老板十分轻蔑地笑了笑。
“我才不在乎呢，这个什么该死的小说意识，”他对伊利亚说，“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加油站……森林……为什么作者不给我们安排一个好点的环境？”
伊利亚冷笑：“因为我们是惊悚小说的角色，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