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天外。
横掠的剑光一闪而过,云未央的一道化影在剑气的冲击下爆散成了一团亮芒。而她的剑也指到了月无缺的眉心,只是,那一寸的距离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
“计道衡失败了。”云未央说。
“鼠目寸光的窝囊废,自以为是,愚蠢至极。”月无缺道。她的发带已被飙扬的剑气割断,长发在罡风中飘扬,遮住了半边面庞。
云未央看不清她的神色,她想看月无缺的眼睛。
可她无法达成目的,只能让旧日的记忆与此刻的人重叠。
月无缺忽然道:“你竟用地法身主导三身。”三我归一,人我执中还是天我执中好,始终没有定论,但以地法身为主驭自身,则是公认的下乘。地我浑浊,以欲为主,乱道法清净,是最容易走偏的。
云未央凝眸看月无缺:“天我无情,人我循世家诸法,唯有地我,才能妄为而少承负。”她若以天我或者人我成就,月无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
月无缺似笑非笑道:“对待狂人,总要宽容些。”她抬手一弹,震开了指着眉心的剑意。这一剑落下无非坏她一道化身,可云未央竟不忍心落剑。
可恨,可悲,可怜!
云未央直白地说:“我是为你如此做的。”
月无缺唇角勾起了笑,她柔声道:“云未央,那你为我一死吧。”心念一转,剑意已发。云未央心中一惊,没想到月无缺毫无预兆便动手,她下意识地往边上闪避,却只听得一道讥讽似的笑,那一剑并非斩在她身上。
而是
一剑贯穿玉皇顶!
玉皇顶是玉皇宗山门所在,为玉皇山脉的主峰。
一道剑气骤然贯落,不到一息就将玉皇顶上的阵势撕得粉碎。
玉皇宗中坐镇的道人大惊失色,纷纷掠出来迎敌,可就算她们全力施为,也只能将剑气阻上一瞬,最后只眼睁睁看着玉皇顶被剑削成两半。凛冽的剑气残存,山石爆响声连绵不绝。玉皇宗中道人恐惧地看着破碎的道宫,浑身上下打着寒颤。
上重天中的计道衡脸色不太好看。
她知道这是月无缺的报复。
陈鹫虽然不满计道衡空手而归,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斥责她。“玉皇顶那处我们会帮忙修缮,只是捉那卫无妄,恐怕得另外想办法了。”
计道衡默然无言,心念一转,给玉皇宗中的道人传递了一道符诏,示意她们放宽心。
月无缺这一剑是故意落在玉皇宗的,一来是警告她,二来则是震慑九州师徒一脉的宗派。三宗中,玉皇顶被她一剑削落,纯净派经过此回,就算不覆灭那也无能大局了。那些尚在观望的宗派,除了冲渊宗,又能去哪里?
轻轻叹息了一声,计道衡没有再出声,宛如一座死寂的玉雕。
十二月。
纯净派、阴山钟氏的道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只余下钟泊黎战至最后。
可当冲渊宗一行人都盯住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有了机会。
她将身上的力量一放,宛如一团赤日般在半空升起。可紧接着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来,不给她喘息的余地。她身上护持自身的法器、符都已经在斗战中破碎,她最后看向巫崇云,道:“你”
可巫崇云并不想听她说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06章
在钟泊黎的身形崩散后,这一场持续两个月的厮杀终于彻底落幕。
虽然元婴道人足以决定战局,但卷入的道人其实不少,就连只有筑基的,都加入了战斗。也是因冲渊宗中有华宵烛和莫悬霄这两位炼丹师在,虽然许多人受了伤,但毕竟不致命。在无法持续的时候,还能退回到大阵中安心调养,占据主场之变。不过纯净派以及阴山钟氏道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到了最后要么战亡,要么投降。
冲渊宗毕竟不是滥杀的存在,只要没有负隅顽抗的,都留了下来,签订法器,成为光荣的净化使者,至于未来能不能从契约中挣脱,就看这些人的表现了。
纯净派的山门早已经到手,而阴山钟氏那边,冲渊宗也没有趁胜追击。钟氏是十方天宫的盛族,如若深入十方天宫地界,可能麻烦会不小。至于钟氏残存的力量,如想要报仇那尽管来。不过,在这之前,得解决自身群狼环伺的处境,要知道那些世家可是吃人不吐骨头,卫明夷不认为那些存在会放过钟氏。
安排伤员、清点收获、分配战利品等琐事,由掌教料理,卫明夷不大关心。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洞天真人留下的震撼还留存在她的心中,久久不曾磨灭。那股力量太强悍,尽管她身上拥有许多宝物,然而在对方的侵逼下,整个时空都凝滞了,可能连宝物都无法催动。
卫明夷的脸色沉凝如铅铁,巫崇云没有打扰她思考,盘膝坐在榻上,搭在臂弯的拂尘尾微微地摇晃着。与洞天层次的力量对抗一瞬,她的收获也不少。
能成就洞天的都是三法身颇为完备的存在,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万象归一,道法归一,时时刻刻排荡外来的异气侵蚀。她先前休琴令能成功,是因为面对的道人身上多少有缺隙,可等面对完整整体的时候,就难能发挥出休琴令的威能了。
当然,她有最直接的道法碰撞,这种正攻全看法力的强弱和变化,可未来面对比她先成功许多年的洞天,譬如那道蕴藏着万象之变的玉皇印,法力上也未必能够占到便宜。那么,到时候要怎么样找到胜机呢?
巫崇云暗暗思索着,但她知道,有的东西得她成就了洞天才有可能知道答案。外放的心思逐渐地收了回来,她的眉头微微舒展,还没说什么,一双手便环到了她的颈上。她扬眉,眸色像是缓缓溢出的水流,在日光下泛着漾动的微光。
卫明夷一低头,与巫崇云的额头相贴,她叹了一口气,语调是少见的低沉:“难怪都说不成洞天,一切都是虚妄。”
巫崇云说:“不急。”
“哪能不急嘛。”卫明夷嘟囔一声,她的身体软在巫崇云的怀抱中,又说,“遇到危险时候,只能瞪大眼睛像只呆鹅一样看着,实在不是滋味。”在金丹时候肖想洞天,的确是有些好高骛远。卫明夷停了一瞬,语气终于飞扬了起来。她道,“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潜心修行!不理外头的纷纷扰扰。”
这次洞天真人降临,不帮纯净派、阴山钟氏,只是为了抓她,这实在是不同寻常。等掌教那边传来消息,就知道缘由。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她是不会离开护山大阵了。她道:“幸好先前已经从世家手中换来元婴要用的外药。”
“就算没有,我也会设法替你取来。”巫崇云轻声道。
“知道,师尊最好了。”卫明夷蹭了蹭巫崇云的面颊,才放话要潜心修行呢,可凝视着巫崇云时,又忍不住心猿意马。她的嘴唇落在巫崇云的脖颈上,轻轻地研磨着。
温热的气息在肌肤上挪移,巫崇云心间战栗,呼吸不由得一岔。她手沿着卫明夷脊背上挪,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后颈,可最终没将她提起来,而是忍着那股麻痒,问道:“不是要修行么?”
卫明夷一亲就知道自己完了,根本无法克制。看巫崇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颈侧拉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卫明夷更是按捺不住,追着它游走。好一会儿,她才说:“不妨碍。”
虽然有时候会恼卫明夷,但巫崇云很喜欢跟卫明夷亲近,不管是拥抱还是其它。她没推人,只懒懒地轻哼一声,感受着那股在四肢百骸间游走的熨帖。
卫明夷还是很多话,只是一开始总是温声细语的询问。巫崇云懒得答,她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巫崇云知道她的德行,一旦满足了就容易口吐狂言。她捏着卫明夷的后颈,将她提了提,堵住了卫明夷的唇不让她说话。
这情潮并不汹涌,温温吞吞中,有种细腻和缠绵,到了后头也是回味无穷的余甘。
卫明夷迷迷瞪瞪的,在山风料峭的午后,两人在榻上相拥。
入夜的时候,宿玄镜那边传来了一道消息。
“祖师不久前杀入荒域,破坏了神裔们留下的驻地。神裔向世家的洞天要说法,世家不想破坏与之的协议,接受了神裔的条件,要么是将祖师杀死,要么是将你交出去。”
卫明夷:“……”
显而易见,世家的洞天挑选了她这个软柿子。
只是神裔那边,还没有死心啊?她是什么香饽饽么?
“被洞天盯着,日后倒是真的不好离开山门了。”卫明夷蹙眉说。
“也没什么地方要去的。”巫崇云道,“外药已经备起,功行打磨圆满,便可冲击元婴。”
卫明夷一点头,她的确没什么地方想去,毕竟她也没有遍游河山的闲情逸致,只要能跟师尊在一起,就算一直窝在小院中她也愿意。
只是
她愤愤不平道:“我觉得那些人太坏。”
巫崇云“嗯”一声:“为你报仇。”
卫明夷又说:“掌教还说了祖师一剑削去了玉皇顶。”
巫崇云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她眼睫颤了颤,还是思考片刻,说道:“这动静应该不小,纯净派山门已落入我们手中,玉皇顶又受剑削之辱……不日后,应当会有寻来的师徒一脉的宗门。”那些小宗派总是在夹缝中生存,不是投靠这家,就是依附那家。冲渊宗出现时候,这些宗派大概就在观望了,只是觉得冲渊宗树敌太多,生怕自身跌入另一个万丈深渊,最后万劫不复。但都走到了这一步,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卫明夷眸光闪烁,她道:“可以接纳它们了。”今非昔比,冲渊宗早就不是原先那个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小宗派了。她心念一动,便在留章书上大肆宣扬近来发生的事情,谁没几个朋友?这一个传一个,总会落到有心人的耳中。
巫崇云猜测得没错,到了一月间,陆续有十二个宗派通过了考验,成为冲渊宗的附属势力。这些宗派有的依附玉皇宗,有的原先依靠纯净派,这会儿下定决心,决定举宗依附冲渊宗。说是“举宗”,其实人也不多,金丹层次的便是那些宗派中坐镇一方的真人,元婴境的更是凤毛麟角。
冲渊宗不会嫌弃对方实力弱,谁都是从弱小走过来的。这些宗派被安置在血阳大州和芙蓉州中。原先宿玄镜想着将人安置在原纯净派山门所在,只是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纯净派的山门,她们还有用。
九州局势瞬息万变,这边罢休了,但不代表着世家道人不会向她们出手。当初只能趁着荒变时候扩张,而现在,她们要光明正大去征伐。冲渊宗在云中境,如果以三城或者拿下的几个州城为中心外扩,那拿下的都是云中境的土地。只是认真思考一番后,宿玄镜没这样选。她知道师尊跟云中境那位洞天牵扯很深,暂时不想跟云中境起大冲突。纯净派的地界与云中境、十方天宫都相邻,正好以纯净派为驻点,向着十方天宫方向缓慢扩张。
纯净派、玉皇宗之败,也被世家的道人看在眼中,这些人最恐惧的还是那削去玉皇顶的一剑,如果落在她们的族地,是否能够抵住?那一位到底有多强悍?她明明成就更晚,真人们还拦不住她吗?或者有其余的考量?
“真人命我等设法将卫无妄拿住。”
“那护山大阵坚不可摧,连食机虫都没有坏去,她躲在里头不出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卫无妄是巫崇云的徒弟,而巫崇云”十方天宫的道人笑容玩味,视线落在灵山诸位元婴的化影身上。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巫崇云就是乌见禅?灵山四绝,一人叛族,直至如今,灵山都没有正式放出消息,又是在考量什么?还有另外三位,明明是洞天种子,偏要去无生陆那边。
“听人说,那对师徒情深似海,道友若能将乌见禅喊回灵山,那卫无妄或许就会出来了。”陈氏另一位道人补全了这番话。
不仅是世家道人,连灵山的元婴也凝视着大长老乌危衡,等着她拿主意。
乌危衡面无表情道:“她已闯过断情桥,与我灵山没有半点关系。诸位若有成算,尽管去信给她,看她是否回来。”
“冲渊宗坚持抗衡邪祟,对我等来说,其实有好处的。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随时都有可能撕毁协议。我们并不会与那边冰释前嫌,双方都趁着这个机会积蓄力量,等待着来日一战。要是冲渊宗不停扰乱神裔,不正好牵制住她们么?真人们传讯捉拿卫无妄,可也没说时间,拖就是了。”天演山道人皱着眉开口。
“可她们并非专心对付邪祟,而是要坏去九州的规矩。她们不愿意成为我们的一份子,那就只能将异数抹去。”陈道人的声音冷森森的。“纯净派落入她们的手中,她们正以纯净派为基点,攻袭我域中的小族。”
“冲渊宗不是在云中境么?怎么不先打周边?”天演山道人忽然开口,话音一落,就招来了云氏道人的冷眼。
“不仅师徒一脉的宗派投靠她,就连许多小族也蠢蠢欲动。”云氏道人轻飘飘地拽开了话题。她们往常看不见底下的家族,但心中清楚,一旦小族被撬动,那世家统治的根基也会不稳。“在找到对付那禁阵的法门前,是不好直接动手了。或许,我们该设法限制冲渊宗,不是么?”
“不许与冲渊宗联络,不许与冲渊宗做交易,族人若有一人投靠冲渊宗,便以严刑相惩。”
……
世家的规矩不是说说的,在向下传达禁令的时候,也挑出了几个左右摇摆的小族,来了一个“杀鸡儆猴”。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修可以想办法跑,但是拖家带口,生活处处与世家挂钩的,根本无法轻易走脱。他们也不知道来问冲渊宗事的人,是心向冲渊宗,还是世家那边故意派出来的,一个个最后缄默不语,也不敢再有行动。
世家那边知道一味的惩戒未必能降伏人心,也在商议后放松了一些条件,譬如原本只有盛族、四大世家才能拥有的上乘道册、法器,都被拿了出来当然获得它们的条件是极其严苛的,但多少给了人一些希望。
冲渊宗中,卫明夷听说了这些事情,她知道世家全方面的围攻就要开始了。她笃定道:“那些人怕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掐死冲渊宗这个秩序的破坏者,就算和神裔沆瀣一气,也在所不惜。
“天道盟定下的秩序在荒变时候已坏,不少家族破散,世家需要重新定等。嗯,他们将这件事情拖延到了三年后,认为是对那些家族的恩赐。”卫明夷又说,她只觉得好笑,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天演山的?因等阶与修行资料挂钩,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拼命地往上爬,谁愿意在底下沉沦?但等阶是有道行要求的,人不够怎么办?要么招揽人做自己的好大儿,要么去当别人家的义支。背叛、杀路、算计……还愿意留在世家的,最终只会是群魔乱舞。
鄙夷完世家的道人后,卫明夷又开始琢磨接下来的事。有些东西只能够通过交易获得,商城中则没有那种类型的建筑。要么偷摸交易,要么直接去抢。她想了想,说:“那些人掐断我们的资粮,也等于断了无生陆的后路,那几位大真人没有自己的人脉吗?”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冲渊宗来苦恼。
巫崇云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累累尸骸筑就的繁华高台,一旦崩塌了,便不可遏制了。
无生陆中。
乌危夜的消息也很灵通,得知了净域发生的一切,她的眉头紧锁着,也开始发愁。
她们在这边坐镇,后方的资源已经被截断,多亏冲渊宗的慷慨,被拆去的纯净堡垒已有序地在构建。但纯净堡垒能禁受那些无智的邪祟如潮般的攻击,未必能够抵御道行高深的神裔不住地破坏。这就意味着,那边需要道人的镇守,需要无穷的宝材对天晶进行维护。上一回构建的纯净堡垒已经差不多完整了,可里头对荒土的净化没有彻底完成,纯净堡垒一被损坏,残存着污秽的荒土立即复原。这意味着堡垒的创建不是终点,唯有净化成功,才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
“我得到了消息,说上头神裔现身,使得净域出现些许荒土。而那儿,恰是被洞天真人梳理过的。如果神裔真有这等手段,那事情就变得糟糕了。”玉之仪托腮。
乌危夜眼皮子一跳,玉之仪从天演山那两尊洞天处得来的消息,不可能会错。神裔能随时将净土变作荒土,那意味着净化永远无法完成,她们以为的成功只是无用功。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九州早就变成神裔希望的‘大荒’了。”云无香道,她的眼神有些无奈。被乌危夜强行留在这边,除了炼制丹丸就是炼制丹丸,她的内心深处萦绕着一股极致的疲倦。“只是预先布置好的。”
“自有洞天真人操心,我族洞天一直在定坐,算深处洗身池所在。陈家那位也得将大半心神放在渡天枝的祭炼上,还有祭炼容纳生民的身外天,各有各的事……我们现在该思考的是资源。”玉之仪慢悠悠道,她面上不见半点急色,先是瞥了云无香一眼说,“云中境至今没人来救你,说明你是个没有朋友的人。”
云无香眼皮子一跳,分不清到底玉之仪折磨人还是神裔更胜一筹。她没有朋友?明明玉之仪的人缘最差好不好?在过去,她们几家都是人人争抢来天监殿中,只玉之仪是被天演山道人踢出来的,天演山道人宁愿玉之仪一人占尽好处,也不想看她在天演山中晃悠。
“如果禁令能贯彻彻底,又怎么可能落到这等境地。”乌危夜眸光幽邃,所谓禁令,禁的都是无能、无势之人。无生陆变作了孤岛,她也不是干等着冲渊宗那边提供宝材资源,自己也设法筹集了许多。“我会将名单给她们。”
玉之仪“喔”一声,阴阳怪气说:“这下真成叛徒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