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虽然说族中、宗中有所提醒,可那些道人还是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骤然现身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卫明夷没有理会那些人,她的视线落在太一神宫上。她喊金手指回收,然而金手指没有理会她。这座道宫坐落在山谷之中,跟卫明夷想象的玉宇琼楼似的天阙不同,而是层崖四合,形成了一个百丈高的天然洞府。


    崖壁上题着“太一神宫”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仔细看去,还有许多斑驳的痕迹,似是有人对题字动了手,想要将它毁去,只是最终失败了。她的视线沿着石壁游走,往前深入,看到一座紧闭的高大石门,俨然就是入口。


    正当卫明夷暗自思忖的时候,一道盈盈的笑语传入了耳中:“诸位道友既然来了,怎么不继续往前走。”


    卫明夷一转头,就看到君无垢那张丽的脸,她的眸光暗沉了几分,朝着巫崇云靠了靠。


    而一边的世家、三宗道人更是警铃大作,她们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与神裔合作,但长辈们那样吩咐,她们也就那么做了。此刻也不说什么世家、宗派之别了,精神紧绷的七人靠在一处,时而紧张地看卫明夷她们,时而用防备的视线望向君无垢。


    “诸位道友怎么不进去呢?”君无垢又笑道。


    卫明夷抱着双臂,垂眼不搭腔。神裔们憎恨净域,恨不得将整个九州的生灵都化作邪祟,与神君有关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净域那边道人染指。将太一神宫放入契约中,说是表诚意,但卫明夷不相信这种话术。至于用太一神宫做诱饵杀掉净域的道人,更是没必要。毕竟这七人虽然是世家三宗尽心培养的,但死了也不会影响大局。


    或许是太一神宫有某种限制,依照神裔的手段无法打开。卫明夷暗暗想着。她转向巫崇云,低低地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低语道:“再等等。”


    她们谨慎,可世家三宗那边的道人,在私底下一阵嘀咕后,决定不管那么多,而是直接进入神宫中。这便是禁法地,全凭机缘。但走到前头总比走在后面好。片刻后,七人往那道石门走去。手按在石上只停顿一瞬,便一用力,将石门给推开了。


    后头观望着的君无垢笑意更深。


    神裔自诩是神明的血裔,可实际上并未见过神君本尊。这座太一神宫是初民为神君辟出来的,留下不少十巫的刻痕。神宫排斥着她们,那道石门有万钧重,神裔来了几回都无法推开,但净域那边道人一出手,石门便挪位了。


    卫明夷和巫崇云是最后进去的,里头并不幽暗,壁上镶嵌着明珠,宛如散落的星辰。通道不到半里长,霞光潋滟中,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大石室。石壁颜色如雪,颇为细腻,在四角明珠的照耀下,显得纤尘不染。室中陈设简约而又不失华贵,玉几玉桌玉屏,仿若贝阙仙宫。


    陈设虽是不俗,但来的人都看惯了这等场面,她们更在意的是法器。见这件石室里头没有东西,便急着往前走去。卫明夷和巫崇云倒是稍作逗留,她们的视线一道落在角落里一只不甚起眼的陶罐上。罐子上萦绕着一股灵机,但并非它自身的神异,而是用来保陶罐千万年不坏的。


    卫明夷想走近看看,却听到君无垢讥讽的声音响起:“这初民的手作,怎么配留在神君的道宫里?”她的憎恨和厌恶满盈,可到底没有动手将陶罐破坏掉,而是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便追上了前头那几人的步伐。


    再往后也是几间石室,陈设跟前头那差不多。只是里头摆放的破坏“和谐”的东西多了起来,除了陶罐以外,还有石斧、石锅等石器,再往后,石器变作了锋利的铜器。


    卫明夷眉头一皱:“这是……”


    巫崇云心中了然,她低声道:“是神君陪初民走过的荒芜蒙昧的年代。”


    从第七间石室中走出去,不再是没有天日的山中石室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符合卫明夷想象的天宫仙阙浮现。


    道宫前方有一座祭坛,四方石柱高高耸起,柱子上雕龙盘凤,还有些许扭曲的道文。祭坛中央是一尊无首神像,不知道是被谁毁去了一半。


    净域那边的道人们四面寻找有价值之物,而君无垢则是死死地盯着神像,眼中仿佛燃烧着赤火,她浑身杀机萦绕,要不是因为此间为禁法地,她恐怕早忍不住大开杀戒。


    巫崇云说:“点火。”


    卫明夷“噢”了一声,不过她还没动手呢,世家那边的乌令仪就掏出了火折子。


    卫明夷:“……”


    神女峰中也禁法,但所谓禁法是斗法之法,她当初仍旧可以纵遁光左右飞驰的,那这边……点火应该不成问题?心想着,卫明夷运转法力,掐了个咒诀,一弹指,四根石柱上方火焰熊熊燃烧。


    乌令仪:“?”她错愕地望向卫明夷,不是说此地禁法么?她尝试着运转法力,发现自身法力其实未被限制住。不等她仔细想,祭台上的景象倏地一变。几道模糊的光影浮了出来。不管从祭台上哪个方向看去,那些人影都是背对着她们的,看不清面庞。


    巫崇云道:“过去之影。”


    卫明夷恍然大悟,在神女峰中,她是被拉拽到了过去之影中,而现在,则是以火焰为引,将过去之影拉拽到现实中来。她瞥了君无垢一眼,在场之人皆有几分好奇,就她一个面色难看无比。“不想看的话,道友不妨前往别处去。”卫明夷笑微微道。


    君无垢转眸,神色又变得灿然明媚,她朝着卫明夷邀约道:“那么卫道友,愿意与君某同行么?”


    卫明夷拒绝得干脆:“不愿意。”


    巫崇云看了看白发蓝衫的君无垢,接着又望了卫明夷一眼,她不动声色地将拂尘往卫明夷的脸上一扫。


    嫌她多话。


    跟神裔有什么好说的?


    卫明夷顿时安静了下来,凝望着前方的过去之影。


    “错了,祖师说她们做错了,还是太急了。”


    “壁上的‘太一神宫’四个字无法抹去,就算我们散去太一宗又怎么样呢?里头的东西也已经生出了。”


    “大荒深处逐渐变得混沌晦暗,我等也难以长久在其中存身了。这一趟大约是最后一次来。”


    “哈,欺师灭祖啊。”


    “那位跟九州牵连太深,只要有一道呼唤都有可能将的意识唤醒,可归来的不是那传道的神君。祖师以太一为宗派之名,想要向那位献上敬意,谁能想到,这一步使得天数大变。”


    “巫道友,还能清理干净么?”


    “尽量吧,成与不成,我等归去之后,天底下就不会有太一了。”


    ……


    对话没头没尾,可卫明夷已从《东君传道歌》上看到一些东西,知道当初的真相并不像神裔宣扬的那样。“没有太一了”,是说之后四大世家取代太一而崛起么?她们口中的祖师,是十巫么?


    一道道身影在结束后陆续化散,只留下最后一人,她仿佛从时光中察觉了什么,倏地回眸看了一眼。那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凝实,连面容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如刀冷峻的神色,如山岳般的坚毅……在她回眸的刹那,附近一片碧绿的叶子落了下来,巫崇云抬起右手一接。


    “没有树,哪里来的叶子?”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又问,“那是谁?”


    不等巫崇云回答,乌令仪和君无垢的声音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初代族主?”


    “巫青荇!”


    乌令仪是震惊,而君无垢是咬牙切齿的恨,甚至朝着那虚影推出了一掌。可其中横亘着大段的光阴,君无垢猛地一拂袖,看着巫青荇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是灵山的初代族主,易巫为乌,辟下灵山一脉。”巫崇云握住了那一枚树叶,这并非法器,而是从时光中飘落的道韵,承载着那一位的道。这儿只有她和乌令仪是灵山出身,那位先祖选择了她这位后辈。


    火焰无声无息地灭去,神像底下出现了一个残灰冷彻的祭坑,里头有沾着灰烬的破碎陶罐、有已经失去了活性的种子,还有早不复最初样貌的花环。这些是初民给神明的献礼,原本该随着神明时代的逝去而被埋葬。可半存的东西提醒着这一场“伐天”的不彻底,挣脱了枷锁,可留下了无穷的祸患,整个九州的道人根本就没有得到自由。


    “忘恩负义,无耻之尤。”君无垢冷冷地开口,毫不掩饰对道人们的敌意。她是从血泊中诞生的,一念贯穿始终,除了自己认可的真相,她并不接受任何可能。


    “哦。”卫明夷回答的声音很冷淡,她踹了一脚地上的砂石。几枚石头飙飞起,精准地砸向呆滞的世家三宗道人。知道了旧事后,并非所有人都能将它剥出去,有些大聪明会觉得自身有原罪,一旦这个认知落下,迟早会滑向神裔。卫明夷虽然讨厌这帮人,但并不希望她们变成神裔的狗。


    被石头砸中,道人们的脸色不算好。可乌令仪、玉元晦、云无咎她们事先跟卫明夷打过交道,闷不做声,没有计较这件小事。倒是那些没真正见过卫明夷的道人,一脸忿怒相,恨不得捡起石头砸回去。只是弯腰捡砂石的事情在她们看来不够体面,到底没这么做。


    “听说卫道友修行了我纯净派的功法?”纯净派道人钟无池道。


    卫明夷微笑,悠悠道:“你姓钟?嗯?你跟阴山钟氏有什么关系?不会也是姜果跟钟泊黎生的吧?”


    钟无池脸色青寒。


    姜果先前被掌教废掉送去了阴山钟氏,后来暗暗修复了关系,但这成了纯净派身上抹不去的耻辱,天元宗的道人时常用这件事羞辱她们。而这事情,说来都是卫无妄的错,是她可恨。她不仅处处羞辱纯净派,还诱惑了她那没长脑子的师妹明焕斗。


    一逞口舌之快后的卫明夷心满意足,懒得再理会横眉冷目的钟无池。她转眸看巫崇云,面上笑容如春花一绽,她道:“现在去那座道宫么?还不知神君给我留了什么法器。”既然麒麟太一选择了她,那么这太一神宫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继承。


    “怎么就是你的了?”钟无池冷笑。


    “卫道友还真是自信。”君无垢抿唇一笑,明晃晃地邀约,“道友既然以神君的继承者自居,那更加得来我们这边,不是吗?”


    面对巫崇云时,那是盈盈秋水流转生波,等视线落到闲杂人等的身上,那就是大江狂流,有着横荡四方的睥睨。她道:“拒绝假冒伪劣产品。”


    “你”君无垢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无所谓卫无妄一次又一次拒绝,但无法容忍这人对神君的不敬。看来她是不会甘心为神君奉献一切的,但在太一神宫中难以下手,只能催世家那边快些行动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乌令仪脱离了世家的队伍,朝着卫明夷她们这处趋近了。卫明夷听她开口喊了声“真人”,心中警铃一起,从巫崇云手中取了拂尘,就往乌令仪身前一拦。她寒声问道:“你做什么?”


    师尊跟她熟么?这声真人就喊上了?


    “何事?”巫崇云的嗓音冷浸浸的。


    乌令仪一僵,面上出现几分紧张之色,她喃了喃唇,想要问为什么,可再对上巫崇云那双寒峻冷凝的眼时,倏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仅是她,族中许多姐妹都想知道缘由。她们一直将四绝当作追赶的目标,她虽然练的不是琴法,但最钦佩还是这位。灵山的典籍中仍旧留着这位留下的耀眼战绩,她未来必定迈入洞天,可为什么叛出了灵山呢?


    “乌道友,跟叛徒有什么好说的?”钟无池看卫明夷不顺眼,因这处禁法,不怕对方对她作甚么,故而怒意迁到了巫崇云的身上。她一直看着卫明夷和巫崇云的互动,还知道师徒一脉的旧事与禁忌,很容易就朝某个方向滑去了。她故意道,“人家师徒相亲相爱,不知羞耻,愿与世为敌,你们灵山算什么?”


    乌令仪面色一变,喝骂道:“住口!”


    巫崇云神色如常,根本不将钟无池放在眼中,更不会在意她的话。


    但卫明夷就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主,边上还有君无垢这么个大敌又怎么样?辱及她师尊的,不可饶恕。“你们也配与我说人伦?世家掠人子嗣,食人血肉;三宗不知羞耻,断却尘缘抛去故亲……”卫明夷冷冷地开口,说话的时候已快速朝着钟无池冲去,悍然一拳砸在她的脸上。禁法又怎么样?难道不用法力就不能打人了吗?


    “说得好啊,卫道友,我们不在意你们师徒间的事。”君无垢又变了脸,挂上了如沐清风的笑。


    世家那边也不喜欢纯净派,看乌令仪也露出一副愤怒的神色,更不会帮衬钟无池。季玄贞面色犹疑,片刻后想要帮钟无池一把,不过天元宗的陈玉京不动声色地将她一拦,阻住了她的脚步。


    “知道了么?这叫纯净拳法,我替纯净派的开派祖师修理你们这些不肖子弟。”卫明夷狠狠地给了钟无池几拳。纯净派正统在她冲渊宗,她迟早要将废物的纯净派给推平了。


    打完钟无池后,卫明夷退到了巫崇云的身侧,她手背朝上,给巫崇云看她微微泛红的骨节。


    巫崇云伸手轻轻一抚,问她:“疼么?”


    卫明夷眨眼,想可怜巴巴假装疼,可又不想让人看热闹。她垂眼道:“不疼。”


    巫崇云叹息一声,道:“不必如此。”日后要面对的人会越来越多,持此言论的何止是一人呢?


    “必要的。”卫明夷认真道,“那些人大约是功行不到家,我助人为乐,教些闭口禅。”


    骂她不可,骂她师尊更是不行!


    卫明夷的拳头让钟无池脸疼,但同道的漠然更是让她寒心,她闭口不言,只是时不时用憎恨的目光望向卫明夷。


    卫明夷懒得理会,要不是这厮胡言乱语,她也不会动手。她不再装什么,众目睽睽下牵住了巫崇云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四下一片静谧,数息后,君无垢意味不明的笑声传出。


    “道宫在前,诸位请吧。”


    话音一落,就算是仇恨提防君无垢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先前的石洞中都是无用之物,那道宫里呢,会有她们想要的机缘么?不待君无垢的催促,一众人便快速地往前,这回不等她们推门,门便在吱呀声中自行打开了。


    君无垢凝神:“道宫迎客。”


    卫明夷呵呵一笑:“主人归家。”


    至于谁是主,那当然是她这个东君的继承者。


    道宫中,轻纱随风飘荡。


    宫中清寂,没有玉床茶几屏风香炉等陈设,只有十一个蒲团。


    其中最大的一个在前,上头有一枚安静躺着的玄石。


    另外十个稍微小些的蒲团拱卫大蒲团,形成了半月形的环绕之势。


    玄石很不起眼,除了君无垢和卫明夷她们,几乎没人注意到。在君无垢朝着那块玄石走去的时候,巫崇云身形一错,持着拂尘拦住了她。


    卫明夷则是走向蒲团,凝着那一枚玄石看。


    当初神女峰过去之影中的那块是神性力量遗存,那么现在的呢?她盯着玄石看了片刻,瞧清了上头的符号。


    君无垢冷笑一声:“神君之物,蕴藏无尽道,只能共参。”她也不推开巫崇云,而是在蒲团上坐下。她不知道里头是否存在着其余法器,但这玄石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若能成功参悟,她修成“十全之身”便指日可待。


    余下的几人还在看道宫中的历史壁画,那是被掩去的大荒时代,是她们不知的真相。可在听了君无垢的话后,她们立马将视线收回,也学跟君无垢一般坐到了蒲团上,试图参悟那块玄石。


    卫明夷:“……”


    她还怕有人抢夺,毕竟没有法力,也能抓头发,还能拳打脚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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