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不是。”卫明夷想也不想就回答,在诉说往事时候,师尊一点都没提她为那大长老、为乌家付出了什么,但她相信,依照师尊的性情,是会做很多的,只是不愿言说而已。


    况且,师尊说的“灵山的好”,她也不大相信。从师尊的种种表现来看,明显没得到过足够的关爱。


    “离开灵山后,我终于亲眼看到了九州的天地。”


    每看一眼,脑海中就浮现乌危衡与她说的事,她的认知一次又一次被世情轰击,伴随着枯荣之毒,伴随着回忆而来恩仇、欺瞒、反目……她是成功闯过了灵山九死一生的断情桥,是在乌见欢的护持下闯过了杀阵。


    她没有死,可也不像活着。


    单薄的言语无法概括百年的经历,卫明夷听着心中酸酸涨涨。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先解枯荣之毒。”


    巫崇云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卫明夷,她冷冷地问:“你为什么无所求?”


    敞开了心扉的巫崇云并不像先前那般是柔软的一团,反而竖起一身的尖刺。卫明夷跟她极为亲昵,一时不大习惯这股刺人的冷锐。可她知道,巫崇云那股情绪并非是因她而生的,只是旧事的遗存。灵山乌家,毕竟是她待了两百年的地方啊。说陌路就陌路,说放下就放下吗?


    心中幽微地叹气,卫明夷伸手抱住了巫崇云,她笑了起来,语调轻快:“因为我已得到了想要的快乐。”


    怀抱中的身体先是僵硬,慢慢的,又软化了下来。


    巫崇云还是很喜欢卫明夷的拥抱,在那股温暖中,她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事。


    “我不喜欢人。”巫崇云埋在卫明夷的耳畔,轻轻说道。


    “我也不喜欢吵闹。”


    卫明夷:“嗯嗯,我好烦啊。”


    巫崇云安静片刻,笑了一声,揽着她腰身的手,收得更紧。她叹道:“你好烦。”


    卫明夷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地。


    又哄好了。


    她是顺毛能手。


    邪潮自有荒域中的人料理,卫明夷拉着巫崇云,火速地回到了宗中,火急火燎地朝着回生炉那处奔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泛着肚皮躺在地上的青蛇,那豆子似的眼睛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无辜。


    卫明夷:“?”她小心翼翼地越过青蛇,听到其中传出争执声。院子里莫悬霄在晒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莫师姐?”卫明夷喊了一声。


    “师妹啊。”莫悬霄伸了个懒腰,又道,“再过一刻钟就开炉了,那时候应该能吵停。”谢真人的确是懂药的,但她跟师尊不是一个方向,一个用毒一个用药,能走到一起才怪呢。


    “枯荣的解药我已有办法。”卫明夷道。


    “嗯?”莫悬霄眼眸发亮。


    屋中的争执声立马消去,谢仙卿和华宵烛一前一后掠了出来,连被殃及池鱼地上挺尸的青蛇都支棱起来,蜿蜒着爬行,最后重新缠在谢仙卿的身上。它很喜欢华宵烛,抬着脑袋走了过去,但挨了一个无情的巴掌。


    “我从三宗那换来一件天阶法器,辅师尽管开炉炼丹。”卫明夷道。至于加了法器过程会怎么样,卫明夷也没说,毕竟她也不知道。她能做的就是将那条属性拖到回生炉上。


    华宵烛毫不怀疑卫明夷的话,枯荣之毒,属卫明夷最为上心,种种药材都是她设法寻到的,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明日。”华宵烛道,她今夜需要调整状态。


    翌日。


    听说华宵烛和谢仙卿要炼制天阶的丹药,在宗中的道人都来看热闹了,最后被冷着脸的莫悬霄一个个赶走,只余下卫明夷和巫崇云在。


    “应该不需要多久吧?”卫明夷有些紧张,绕着巫崇云来回踱步。


    “道经上说炼制天阶丹至少得月余。”莫悬霄道,至于是不是真的,她也不知道。


    卫明夷:“?”不应该咔吧一下就出炉吗?她扭头看巫崇云,见她淡淡的“嗯”了一声,满怀的紧张变成了惆怅。跟她想的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时间也没什么问题,如果很快就能出炉,那怎么会法力不够呢。


    回生炉中。


    华宵烛与谢仙卿并非第一次配合炼制丹药了,但这回两人心情都颇为凝肃,连青蛇都自己找到一个角落窝着了,而不是嘶嘶吐蛇信恐吓人。


    对她们来说,最大的障碍不是打出法诀,而是缺乏相应的、宏大的法力。回生炉作为天阶的炼丹炉的确能提升炼制丹药的效率,可无法一下子将丹药拔升到天阶。华宵烛与谢仙卿的打算,是先取一小部分试炼。可实际上一开始掐诀时,两人便察觉到了一种异样。她们体内充盈着的法力,在打出法诀后像是毫无损耗。修行人心中是会预兆的,顺着那个念头去,往往会更加通达。她们对视一眼后,毫不犹豫地将药材都投了进去。


    能成丹,那就得到最好的。


    荒域,无生陆。


    响起的无生钟在上空回荡,只一道门留着让外头的道人归来。只不过因上回出现一只有智慧的邪祟,这回盘查极为严格,可疑的道人直接不许回到无生陆。就算是大族出身,天道盟执事也不敢妄放。不过若是有人给了足够的报酬,却是可以以此为由,将无辜的人也阻拦在外。


    虽这回邪潮降临时间与推演的结果不符合,可生活在这边的道人们并不像先前那般紧张局促,而是心情松快。道人们没机会见到洞天真人,但能够感知到那股笼罩无生陆的磅礴气机。有强者坐镇,就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然而天道盟的四位廷执心中沉甸甸的,洞天真人现身纵然只是一道化身,也都指向了一点,那便是荒域情况持续变坏,已到了需要大能出面的时候了。


    只是,原先不是说天演山真人来的么?怎么现身的是云中境这位?


    “深处仍旧无法进入,混沌之息极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接下来的邪潮只会越来越频繁,甚至到了未来,连无生钟都会来不及预警。”座上的洞天真人宛如一团云雾,只能看到其中一道人形的轮廓。


    四位廷执听得心中发紧。


    洞天真人又道:“邪祟生出智识并非偶然一例,未来我等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此辈了。仰春台那边我已看过,若对方手中有在荒域的驻地,需要与之交好。”


    无生陆的禁阵能够抵抗邪潮,但本身也摇摇欲坠,谁也说不清得多久。将它拆去重塑需要时间,而邪潮越来越频繁,已不容洞天真人再将旧的毁去,只能尽可能地维护。


    天监殿中,安静无声。


    数息后,乌危夜才道:“敢问真人,仰春台是否与那位有关?”


    天道盟中已得到消息,那仰春台卫无妄便是天道论魁夺取魁首的。众人的心中重又浮现了一种猜测,认为她和剑魔息息相关。要不然,怎能用天演山的阵法,还会使净世之墨?如果仰春台背后站着那位,恐怕世家与那边的关系,很难维护。


    “无关。”云中境洞天就是因这一猜测来的,只是仰春台,她并未发现与那人相关的气息。


    洞天真人没多说,云中境的廷执开口,说:“恒宇天境是太一遗址,从中得到点什么不是很寻常吗?”


    另外三人没多言,只是心中嘀咕,看到与学会是两码事。但洞天真人都这么说了,想必不是了。至于冲渊宗背后立着是哪一位,其实也已经超出了她们的层次。她们与洞天只有一步之遥,但那一步,是天堑,或许永远无法跨过。


    “仰春台那边不欲与我等建立更深的合作。”这对天道盟的权威来说是有害的,目前已经探查出了,仰春台外的“千秋业”只卖固定的几种类型丹丸,想要更多的只能来天道盟,但无形中,已给天道盟利润带来些许损害。天道盟不在乎那点丹玉和功数,但天道盟的权威遭到削减,因为荒域的道人知道了,想活,并不一定要靠天道盟。只是因为从一诞生,各方面都与天道盟息息相关,荒域只是一角,所以无法挣开那层束缚。


    可洞天真人根本懒得理会这等琐事,这道声音才落下,座上那飘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一丝云雾都没留下。


    云中境的廷执有些心虚,她轻咳一声,道:“没与师徒一脉走到一块,就不算坏。她们不是在卖地么?只要有地,我们遣人买了就是。”


    天演山廷执玉之仪道:“大坏。”现在已经确认了,谁与冲渊宗立下契约,那地就是谁的,权限无法转移。那边难道她们族中每个都去买地么?若是让其余家族去,谁能保证那些家族不产生异心?冲渊宗横空出世,就意味着变局到来了。


    乌危夜:“……玉某,你别说话。”


    在荒域忙着抵御邪潮时候,冲渊宗那处,那一炉九转还灵丹终于成功了!


    天阶丹药炼制起来时长不定,卫明夷有足够的耐心,她天天来到回生炉外打探消息。


    到了一月,看到那条附加在回生炉上的属性消失后,耳畔同时响起一道吱呀声。


    卫明夷还没看清出来的人,怀里便被塞了一瓶丹药。


    谢仙卿像是一阵旋风消失,而华宵烛,同样不见踪迹,只留下一句“服用要领你仔细看”。


    这回来自天阶法器的加持让两人看到一些她们这一境界看不到的东西,虽然大部分过眼就忘了,但留下来的那部分消化后,是能够推动功行增长的。炼制丹药是一种提升,故而丹药一出炉,她们就需要马上闭关领悟所得。


    卫明夷:“……”


    她垂眸看着玉瓶上贴着的小条,分子、午时服用。


    卫明夷仰头一看,午时要到了,也风似的回小院中!


    第52章


    料峭的寒风吹起满院的梨花,巫崇云正盘膝坐在石上,身前横着一柄拂尘。


    比起天天往回生炉那处跑的卫明夷,巫崇云对此并不热络,只除了第一日被卫明夷拉着过去外,再也没有动弹。


    正午的日光自树隙洒落在她身上,点点如浮金跃动。她听了卫明夷那一声含带着兴奋的“师尊”,抓起拂尘,转眸朝她看去。许是日头正好,许是被卫明夷的情绪感染,眉眼间的清寂褪去,镀上了几分暖意。


    “解药!”卫明夷手一撑足以容纳数人的石块,熟稔地跳了上去。她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膝盖压住了被风吹拂的衣摆,取出解药道,“师尊,快!”如果错过了时辰,那就只能再等一天了。


    巫崇云垂眼,也没问什么,就着卫明夷的手服用那一枚白色无味的药丸。她的唇不免碰到卫明夷的手指,小幅度地蹭了蹭。


    柔软的触感在指尖盘桓,卫明夷打了个激灵。可此刻她的脑海中并没有非非想,她紧张地问道:“师尊,怎样?起效了吗?”


    听卫明夷询问,巫崇云才回神,内观自己的法身。先前服用的小还灵丹只是将枯荣的毒素逼到一角,将元婴法身护了起来。但这枚九转还灵丹入了腹中,那原本清晰可见的毒素快速地消融,她气海中那尊“人法身”,逐渐地摆脱了束缚,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但这还不够,元婴被锁住的这些年,因得不到足够的灵力蕴养,状态其实远不如昔日。


    “还有一丸,子时服用。”卫明夷舔了舔唇道,“怎不能下一刻就子时?”


    “有用。”巫崇云先回答她先前的问题,接着说,“快了。”


    卫明夷也只是感慨一声,她抬起手抓住了几缕被风吹起的白发,又道:“师尊头发会变黑么?”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眸中藏着几分复杂的心绪。要黑发,只是法力一转重拟外相罢了,她现在也可以做到。没管落在卫明夷指尖的发丝,她道:“你不是喜欢白么?”在初相识的时候,卫明夷便一直玩她的头发,有时唇角还带着奇怪的笑。


    卫明夷:“。”好吧,已经被师尊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义正词严说,“如果是因病痛而催生的白,宁可不要。”


    巫崇云只轻呵一声,没再接腔。


    几年都等了,别说是一日。巫崇云面上没有半点急色,可卫明夷总缺乏一些定性,尤其是注视着巫崇云的时候。她改成盘膝坐着,单只手压在膝盖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抓着拂尘,在巫崇云的跟前来回扫。


    巫崇云不与她说话,她便自己乱想。那飞扬的思绪不知怎么到了夜间同卧的事情上,一开始是为了阻止师尊自伤才住到一块,后来有小还灵丹压制毒素,师尊其实已经不需要她照料了。可她就怕万一,万一哪次师尊忘记服药了呢?


    这回九转还灵丹是能够清除毒素的,师尊更不用人来照顾了。可能将门一关,就开始长达数年的入定。卫明夷被这一猜想气得后仰,她放下手拍了拍大腿,重重地哼了一声。先前任她如何摆拂尘,都没能招来师尊的眼神,但此刻,她还沉浸在自己洋洋的思绪中时,师尊满怀困惑的眼神投过来了。


    卫明夷:“……”


    她将手往身后一掖,眼珠子乱转,解释说:“有虫子。大胆狂虫,在院子里招摇,我看不过去。”


    巫崇云搭着眼帘:“嗯。”


    就这样吗?卫明夷抿唇,她又不轻不重地哼一声,问:“师尊怕黑对吗?”


    巫崇云:“?”


    不回答就是怕,卫明夷心想,她又说:“师尊不用担心什么,我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巫崇云仍旧没说话,她将拂尘从卫明夷的手中取了回来,伸手一拂,便化作了一方名琴。卫明夷一惊,先前被巫崇云锤炼,看到琴,仿佛看到风刀霜剑相逼,她下意识地要从石上跃下,继续当她的“鱼丸”,可巫崇云扫她一眼,道:“坐下。”


    卫明夷坐了回去,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忽然间明白巫崇云的用意:“师尊要抚琴给我听?”


    可在高雅的艺术前,她就是一头牛。


    琴声悠扬入耳,梨花随风而荡。


    琴非杀器,只发弦上音。


    巫崇云修持琴之道,抛开道途而言,她对琴艺的确有所偏好,只是自灵山出来后,她再也没有像这般拂过琴。一切情绪都藏在琴音中,起伏的曲调变得激昂高亢,忽转向低沉断续,仿佛已是穷途末路。低徊的琴音终究未断,在低谷盘桓许久后,终究又再见青山,如鸟雀鸣声般清越。


    “我八岁离家始入道门,五十余年金丹成,两百岁后结元婴,琴绝之名,是淌过一条血路而造就的。乌家要我杀的人,杀了;乌危衡要我除的妖,除了;要我博的名,也有了……当时,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错了的,那是一条持续数千年的铁律,天下之道皆如此,人人都那般做。后来,我开眼看到了红尘。而这次开眼,非我夙慧,是大长老给我看。”


    “她说,道其实在‘道’之外。她让我看世家的道外有多少血恨,她让我知道是无数血肉浇灌出了繁花锦簇的高台。她说我们修的从来不是道,是魔。她说一切恶堕早已在血脉中,她说没人能够挣开那数千年的枷锁……她毁了我过去的所有信念,推我出了灵山。我至今无法理解她,恩不像恩,仇不像仇。”


    “不经其苦,不知其恨。我做对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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