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道友知道邪祟生出智识之事么?”玉皇宗任飘萍温声道。
卫明夷一点头,说:“已知。”
“无生陆中已进行全面的清查,证实了只有这么一头。虽然目前没有发生第二例,可我辈对此难以保持乐观,一致认为有一就有二。”任飘萍又道。
卫明夷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这意味着日后抵抗邪祟更艰难了,它能如同人一般行走,如果伪装得好,可能不被发觉。”纯净派柳雨期抢白道,她凝视着卫明夷,面无表情道,“冲渊宗有如此能力,难道能眼睁睁看着情况变坏吗?”
“能。”卫明夷懒洋洋道。
柳雨期往常遇到的修道人都很要脸,不管做什么都要扯个大义旗帜,好替自己博名。像冲渊宗卫无妄这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的,还是头一回碰到。纯净派惯喜欢用“大道理”压人,碰到眼前这等人,毫无办法。
卫明夷又道:“天道盟那处决定买地了,你们如果出不起就直说,不要继续耽搁了。要说对付邪祟,天道盟也是在出力的。”她不会答应天道盟的条件,但不妨碍她拿出来压一压三宗道人。
柳雨期闻言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还想说些什么,被任飘萍一个眼神制止。任飘萍注视卫明夷,认真道:“与天道盟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请道友三思,不要只注重眼前利益。”
卫明夷微笑,她道:“原来玉皇宗是这般想的吗?可我们这些都是跟三宗学的啊。”
任飘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有更多的难堪。她也不跟卫明夷解释什么,只是道:“如果荒域中的净土都在世家手中,那师徒一脉与散人,道途会遭到进一步的挤压。”现在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能在荒域用功数换取资粮的。可要是世家真正立稳脚跟,那荒域这处的净土,只会是另一个净域。
卫明夷点头,表示理解。她没给金丹真人脸面,实话实说道:“可在我眼中,三宗与世家,其实没有很大的区别。”不等任飘萍回答,她又看着柳雨期,微笑说,“我得净真人真传,在恒宇天境中清理污秽。我之言行,最是契合纯净派理念。可纯净派不仅不与我说谢谢,还想我自废功法呢。”
“师徒一脉,广度有缘人。我能得法,岂不是有缘?纯净派要废我功法,只因我不肯入门墙,有缘人,跟世家的一家人,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们自诩与世家不同,不曾取好资质的门人根骨、金丹修行,可在根骨有缺的时候,你们没做,门人就没做吗?”
“就算没有,对十方天宫研究出来的‘补天术’,你们反对过了吗?你们为谁抗争过了吗?你们不出声,所以,你们也是同谋。”
任飘萍心中一震,她错愕地看着卫明夷,嗫喏着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继续谈买卖的事情吧。”卫明夷从容地将话题带了回来,“三宗与天道盟一样,没资格还价。”
卫明夷话语不留情,但也表明了自身的态度。不管是对世家还是师徒一脉,都是有所不满的,会合作,然而不会偏向某一方。
氛围冷了数息,任飘萍道:“我们带来了一样天阶法器。”
“嗯?”卫明夷总算来了点兴趣。
任飘萍又道:“此物名‘心想事成’,能让使用者百分百达成所愿。”
卫明夷心中一凛,听到功效后第一时间想到了师尊要用的解药。如果有它在,那不是能够成功了?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如果真这么有用,元婴三重境的道人不使么?有它在能百分百洞天,不是吗?可不见三宗之中有新的洞天诞生。
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卫明夷从身到心冷却下来。她看着任飘萍,道:“限制呢?”
任飘萍见卫明夷没被天阶法器冲昏头脑,眼中浮动着赞赏之意。她又道:“此物是从太一那处继承的,一共有三次使用权限。玉皇宗、纯净派的先辈各用去了一次,只余下最后一次了。”
卫明夷没说话,就算只有一次,这许愿神器的价值还是不可估量的。这东西三宗共同拥有,那目前的归属是天元宗了?卫明夷转向张天心,道:“张真人如何说?”
“它上次激活已是千年前了,九州早就遗失了相应的催活法门。”张天心非常坦诚。天元宗辟山门创宗,是世家与师徒一脉博弈的结果。当时玉皇宗和纯净派将这法器舍了出来,但要说实用,一点都没有。这回是柳雨期建议将它取出来,至于天元宗的损失,玉皇、纯净两宗会用它物补上。张天心觉得不厚道,可到底要为宗门考虑,也就答应了下来。但接不接受这件法器,取决于卫无妄自己。
卫明夷:“……”拿一个不知道怎么用的天阶法器来换土地?三宗想得还真“周到”,做事情比天道盟小气多了。用不着的东西,她拿来做什么?供着么?
“道友家的长辈,兴许知道使用法门?”张天心看卫明夷变化的脸色,猜测她的心思,又说道。冲渊宗在她们眼中已经是个庞然大物,只是在迷云中,一切存在都看不大清。说话的时候,张天心将法器取出来放在了掌心。
卫明夷朝着法器看了眼,那看着是从什么上头剥离出来的骨片,可能是被祭炼成天阶的法器,所以上头流动着淡淡的金光。
连三宗都不知道用法,卫明夷猜测,这回师尊也不能回答她。在她思忖要不要换样东西的时候,金手指的面板剧烈地闪动起来,眼前只剩下一连串金星。
卫明夷:“……”难道金手指知道?她眸光微凝,对着张天心道,“真人,能借我一观吗?”
张天心也不怕卫明夷有什么手段,她坦荡道:“可以。”
可就在卫明夷碰触到骨片的时候,一阵急剧的金芒闪烁,那枚骨片竟消失了!
卫明夷:“。”她只是想看看,哪想到金手指像吞天监令一样把它也给吞了?能装什么都不知道吗?她抬眸,一脸茫然地看着神色骤变的三宗道人,思绪则是飘到金手指面板上,观察金手指的变化。
嗯,她的资历点和天赋点都没有增多,修为更没有一飞冲天。
她扒拉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条“属性”。
在吞噬骨片后,那天阶法器的效果被剥离出来。
它的功用极多,但对此刻的卫明夷来说,什么都不如巫崇云重要。
她在刹那间便打定主意,将这条效果用在炼制枯荣的解药上,就算辅师法力不济,在这神物的推动下,也能炼制出完美的解药。
“看来道友的长辈已寻到使用之法了。”张天心眼神深邃。
卫明夷很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三宗那儿再要点好处。可她纯洁的良心还是发挥了作用,她看着面色各异的道人,动动手指花了一千资历解锁了一块地。
广漠之野。
卫明夷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契约与三宗道人立契,也不废话,将荒域舆图取出,在解锁的位置一勾,道:“这儿,只是里头锁着的邪祟,劳烦真人们自己清理。”
三宗真人:“?”
第51章
三宗的道人脸色不大好,卫明夷才懒得管她们,她急着跟辅师商议师尊的药呢!动了动念头将她们送出去了。契约细则都有,谁让她们不仔细看?
眨眼间便被清风托着到了仰春台外,三宗道人先是错愕,紧接着又生出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修行的人看法契主要看交易内容和契约对自身的约束,至于其它的,只要没有生出警讯,那就是无关紧要的。此刻被仰春台驱逐了出来,只得再仔细看契约,找到了一条:护山大阵内外皆无法攻破,内中自行处置。一切解释权归冲渊宗所有。
所以内中,指的是邪祟自行处置?
交易都已经达成了,三宗道人无法跟仰春台继续交流,只能自行前往图中所标的地点广漠之野。那儿是一片耸立着塔山似的巨石的原野,荒草约莫及膝。遥遥望去,能看到游荡的邪祟。
这儿仍旧属于修士已探明之地,三宗道人也来过这里,在她们的认知中,连昔日先人的遗迹都不是,肯定没有好东西的。心中原本就满是狐疑,此时那股疑虑越发重。一直到了图上圈出的边界,她们才近距离地感知到那大阵。里头有一股元婴境界的气息,是只厉害的邪祟,只是被大阵阻挡着,无法出来。
契约是由她们三人共同签订的,执掌开闭的权限也由她们共享。三人虽然不是元婴,对付元婴修行者有些难,可面对无智的元婴邪祟,还是有办法的。眼神交会刹那,三人便迈入广漠之野。
借着对护山大阵的执掌,能够精准地定位阵中邪祟。她们也没将所有邪祟都杀死,只处理了最为棘手的存在,至于余下的,大可给门人练手。毕竟,她们试过了,仰春台那边给的东西没大问题,那处于阵中的邪祟是会被阵力束缚的。
“广漠之野中有矿脉,不过并非珍稀物。”柳雨期皱眉道。
“我们可不是冲着里头的东西来的。”张天心淡淡道,“底下有一条黄阶的灵脉。”
“对我们修行可没有好处,不如留在无生陆中。”柳雨期又道,无生陆因为处于净域与荒域交融之地,是有一道天阶灵脉的。荒域中灵机混杂,根本不适合道人修行。
“进入荒域的道人要不停服用药物,或者借着法器,才能在混沌之气中立足。可驻地中不需要。”任飘萍道,她眼神沉静,不像柳雨期那般尽往坏处想。条件当然不能跟净域中相比,但如能扛过邪潮,意味着她们在荒域的开拓迈出了极大的一步。
“还不知道能不能真抵过邪潮呢。”柳雨期又说,如果第一次是偶然呢?她的话音才落下,耳畔忽地回荡起一阵阵钟声,神色瞬间一变。“怎么无生钟又响起了?”她是觉得这些驻地得经过邪潮考验,但不代表着她此刻就想见到邪潮!
“邪潮……逐渐趋向无序和不可推演了。”张天心眸光幽邃,她道,“第二次与预料时间不符了。”
“回无生陆。”任飘萍道。至于这处驻地,就看它自身能否抵御邪潮冲击了,她们自己是不会留在这里的,用生命去冒险的。
不仅仅是广漠之野,何家那边的乌有乡,盛族的道人以及何家颇受重视的嫡脉,都在听到钟声的时候回赶了。但那些人不许何摇落回去,他们需要何摇落在这边坐镇,看乌有乡是否能够抵御真正的邪祟狂潮。
至于火行斋,倒没有什么动静。原本留在这儿的多是散修,且得罪了无生陆的人,不好往那边回去。火行斋已经经受住第一次邪潮带来的考验了,道人们情绪还算平和。
仰春台。
卫明夷才跟巫崇云说了三宗买地的事,都没提到“心想事成”,骤然在耳畔回荡的钟声就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才多久,怎么邪潮又来了?”卫明夷诧异道。
巫崇云眉头蹙起,她道:“深处兴许发生了某种异变,邪潮越发不可控了。”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幕结着的云块剧烈地涌动了起来,一股磅礴宏大的气息弥漫四野,使得荒域中的道人尽数抬起了头。
卫明夷也感知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眼前出现一片弥漫不见尽头的云雾中,随着注视时间的变长,云雾中出现了茸茸细草、灿烂花丛,五色缤纷,鲜艳夺目。像是注视许久,也像是一刹那,眼睛先是出现一点细微的刺痛,紧接着,又一股清凉的气息,拂过眼眸。
拂尘拂过了卫明夷的眼,巫崇云道:“洞天法相,不要凝视。”洞天的层次极高,不是筑基可以观想的。洞天真人都不需要动手,无意识外放出来的力量,就能将小小的筑基道人碾死。刚才,她察觉到,那路过仰春台的洞天真人在上方停留刹那,或许还往这处看了一眼。不过也不必忧心什么,一来护山大阵遮蔽,二来对于那位来说,都不是一个层次的,非要关照之人。也因为如此,她并没有萌生本能的警兆。
卫明夷喔一声,抓住拂尘遮住了眼睛说:“我不看。”顿了顿,又问,“是哪位真人降临了?”
巫崇云道:“看法相变化,应是云中境的那位。”
卫明夷点头,很快就将邪潮和洞天真人都抛到九霄云外。这该来的东西也挡不住,有的是人烦恼,她这小小的筑基,还是得看重眼前事情啊。她的情绪高扬,松开拂尘,凝眸看巫崇云,继续先前未尽的话题。“三宗那边拿出了一件法器,名‘心想事成’,师尊你听说过吗?”
巫崇云倦懒的眼神瞬间凌冽起来,她的声音发冷:“她们拿这诓骗你?”她知道这件被天元宗收起的法器,功效极大,但前提是能用。
“我已经掌握了用法。”卫明夷看巫崇云不高兴,忙又道,“这样的话,辅师她们就算法力不够也没问题了,师尊你也不用去琢磨那些邪门歪道。”
巫崇云一怔,立刻明白卫明夷的用意。那法器有大用,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艰辛,有这一趋近神物的东西在手,能扫去无法攻克的障碍。就算不用在自身,于天地也有大用。可这样的好物,要用在她的身上吗?
沉默许久,巫崇云说:“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卫明夷答道。她抱住巫崇云的手臂,半靠在她身上,笑盈盈道,“未来的事情留给未来的我解决,此刻,我只想师尊你能恢复如初。”
“如果要解药,我也能自己想办法。”巫崇云撇开眼,不去看卫明夷灿烂的笑脸。
“那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卫明夷问。如果能解决,早就解决了,不是想活着么?“是回到灵山去见那些故人吗?是触碰那些伤心事?是走回那条早已经与自身相斥的道路,丢弃自身做回灵山四绝?”
“师尊,我不要你再陷入痛苦。”最后一句话,卫明夷说得很认真。见巫崇云不看她,她索性抬起手去托住巫崇云的脸,直勾勾地对上巫崇云那双仿佛蒙着秋江薄雾般的眼,又柔声说,“师尊,接受我。”
巫崇云眼睫颤动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拿土地换取天阶草药,是为她。
入恒宇天境与人争夺魁首,也是为她。
用价值无法衡量的天阶法器炼制解药,还是为她。
而她,能有什么可以还报的呢?
“我八岁那年被带入灵山深处,与嫡支的人一个待遇。他们说,都是血亲,乌家可以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却没有告诉我最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教育我的人是乌家的大长老乌危衡,如师如母,她指点我修行,照料我日常生活,她说以我的资质,迟早会问鼎洞天,光扬灵山乌家的声威。”
“她膝下有一爱子,名乌见仁,就算是以乌家之力,扔下的资源也只够他走到元婴。在某回与邪祟斗争时候,他的元婴为邪祟所污,只能尽数废去。这在乌家不算什么,废了一个,用天地宝材灌身,换个新的就是。”
“大长老已从天道盟库藏中取到合适的元婴,可乌见仁不要,没了自己的,他就要最好的。”
巫崇云描述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对乌家的眷恋,也不存在什么怨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卫明夷心中发寒,后续的事情她已有猜测,道:“用你的?”
“是。”巫崇云垂眼,又淡淡地描述道,“大长老起初没同意,但乌见仁私底下做了,用的都是她的人,她不曾阻拦。我……杀了乌见仁,违反了灵山同族不可相斗厮杀的规矩。”
卫明夷愤愤不平:“明明是那贱人先动手的!”她锁着眉头,“枯荣便是那时候中的?”
“不是。”巫崇云摇头,她没什么波澜的神色终于复杂起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她道,“族规要我服刑,但大长老替我免去了,她不追究乌见仁的死,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她仍旧如往日对待我,而我,则因杀死了她的独子而心中生愧。”
巫崇云没再说下去,她只是道:“后来,我才知道,恨意在我杀死乌见仁那一刻就埋下了,后来的平和,只是她装出来的。她知道族中的刑罚我心甘情愿领受,可她不想一笔勾销,她要诛心?大概是这样吧?”
“灵山四绝,是未来的洞天种子,在长老眼中与寻常族人不同。有些东西,容易化作心障。长老们不想让我们看到,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过去,她只要我看峰顶的无限风光,可后来,她让我知道层台之下的累累白骨。我之光鲜,皆是血染。一个‘错’字,概括我的两百余年。有时我也想,是不是无所知更好?”
“是为我好吗,要我从数千年的陈规中跳出去?还是单纯想逼我出灵山,踏上一条死路?我分不清了。”
“直到最后,乌见微她们来送别。”
“我喝了一杯下了枯荣的酒,进了一个十面埋伏的杀阵。”
“她们可以直接杀我,但为什么总要先哄我,再害我?”
“总之,到了最后,恩还不了,仇,也报不了。”
“卫明夷,你说,我是不是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