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灵山,乌家。


    乌见欢随意道:“埋伏在四边的人,我都杀了。”


    巫崇云终于开口:“多谢。”


    乌见欢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你也只与我说了这两字,除此之外,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巫崇云:“没有。”


    乌见欢料到了她的回答,许久后,才轻声道:“你还活着,真好。”她其实有很多的事情想问,但当乌见禅选择走过断情桥,与灵山恩断义绝的时候,她们就不再是同道了。她能护着乌见禅闯出两位妹妹布下的杀阵,却不能跟她一起离开。


    巫崇云点头,倏地抓住卫明夷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与乌见欢擦肩而过。


    乌见欢又说:“再见。我会忘掉。”在灵山,秘密是很难藏下去的。她杀了人,虽然小族无人敢追责,但长老未必不会询问。对于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抹掉记忆。她话音才落,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丹丸服下,这是云无功专为她祭炼的。


    巫崇云眼神变了变,乌见欢怎会一直带着药?是因为那次违背那位的法旨选择帮她吗?可最终,她只是眼睫一颤,轻轻道:“不要再见。”


    短促的对话,带来庞大的信息量轰击着卫明夷的脑海。虽然已经做过猜测,但当真相揭开时,仍旧免不了头晕目眩。察觉到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她手骨捏碎,卫明夷心下更是不安。“师尊?”


    “抱歉。”巫崇云道,她松开卫明夷,可手指一蜷,手又被一股温暖的力道覆住。卫明夷抓住她不愿意松手,眼神中充斥着担忧。


    “乌见禅。”巫崇云与卫明夷说。


    “琴绝?”卫明夷道。


    在跟乌见欢对话时,巫崇云就没避开卫明夷。她没打算继续瞒着,可兴致不大高,眉眼间笼着一股倦意。她又道:“那不是我的本名,入了嫡支后,才改成‘见’字辈。”至于她的旧名,无人询问,无人关心。


    灵山族主之下有九脉,是为嫡支。族主以及长老几乎都从这九脉出,千年来只有乌见欢母亲是自旁支入席,抬高自己的房支,取代那逐渐没落的一脉。嫡支、旁支以及从其它氏族来的义支行辈用字皆不同。对旁支的人来说,转入嫡支一种至高荣耀。过去她也是那么认为的,只是在开眼看红尘后,她的认知崩塌了。


    “那原名是什么?乌禅?乌圆?”卫明夷问。


    巫崇云沉默。


    不知道为卫明夷怎么联想到乌圆。


    一会儿后,她才说:“崇云。”


    是母亲取的。


    是母亲和亲故去世后,灵山再无人知晓的名字。


    第49章


    从家族中出来,师尊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世家的行事作风太过邪恶,可如果自小生长在那种环境中,容易被蒙蔽认知,或者与之同沉沦。


    非一次天崩地裂,哪能昭昭明明?代价又是什么呢?除了可见的毒,还有心伤么?师尊面对乌家的那位真人,没有恨意,或者说还存有一份感情,这种两难处境,又会怎么折磨她呢?


    卫明夷心想着,她凝视着神色寂然的巫崇云,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先前许多话能笑着说出来,可现在知道真相,心情变得沉重,那番安慰的言辞都变得轻飘飘的。她只能尽可能去体味师尊的心情,却永远无法与她同苦。


    “都过去了。”巫崇云转头,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她猜测到卫明夷要说什么,她淡淡地一笑,面上没有悲喜。


    卫明夷嗫喏着唇,她尽力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做出一副轻快的模样,道:“师尊还有我呀,我算师尊的家人吗?”


    巫崇云点头:“嗯,算。”


    卫明夷弯着眸子,又转移了话题。她现在知道巫崇云是从灵山乌家出来的,可怎么出来的?身上的枯荣谁下的?这些疑惑还存在,但师尊不想提,她就不去掘那些心伤。


    归途很顺利。


    乌见欢清理了太上峰附近的道人,再加上卫明夷她们又更改了形貌,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


    抵达冲渊宗的时候,是十一月。山巅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圈着一圈白雪。


    宗中人不见多,都是些熟面孔。见到了卫明夷她们后,都很兴奋。


    一直是世家所属的天道魁首啊,被卫明夷所得,这是破天荒的事,十足振奋人心!冲渊宗的两位师姐还是很矜持的,但隐月门的师妹们围着卫明夷,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想要知道卫明夷怎么杀出重围。卫明夷很喜欢热闹,然而此刻不得不求助的眼神投向巫崇云。


    巫崇云假装没看见,唇角微微一勾,露出抹浅浅的笑。


    一直到掌教出现,卫明夷才解脱,她暗松一口气,打了个稽首,便随着掌教到了冲渊殿中。华宵烛和谢仙卿也都在,两人凑在一起争执药性。


    “师尊?”卫明夷催促一声。


    巫崇云才慢吞吞地一拂袖,将云山草和千岁丹都给了华宵烛。


    “现下掌握的草药顶多尝试三次,九转还灵丹是天阶丹药,炼制的时候需要九转,我的法力不足以撑起丹火。”华宵烛收下了草药,抿着唇跟卫明夷解释一声,她慎重道,“可能还得等,我会设法研究丹方,尽可能将它简化一部分,提升成丹的概率。”


    巫崇云垂眼,她道:“不急。”


    卫明夷其实挺急的,但有的东西强求不来。至于请其它炼丹师出手,先不说她们认不认识,就算真能接触到那层次的力量,也未必敢信任。她点点头,又道:“以辅师的天资,未来天阶丹药随手拈来。”


    取到药材后,心事算了结一半。炼丹的事情卫明夷也不懂,只能张嘴夸华宵烛。等到话题结束,她又将在天道论魁中所得的东西取了出来,尽数递给宿玄镜。“这些都是修道时所需的资粮,掌教来安排吧。”


    宿玄镜道:“这是你自己所得,我们”她没想过从卫明夷手中得到什么,冲渊宗这些年得到的好处已经很多。


    卫明夷扬眉,洒脱一笑道:“没有冲渊宗,就没有我。”要不是宿玄镜将她救回,就她昏迷的那段时间,可能不等金手指出现,便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吃掉了,或者落入世家手中被解剖。金手指是冲着扬名立万去的,靠她一个人可不行,冲渊宗越强,对她越有益处。


    大师姐梦不觉修到了筑基二重境,二师姐莫悬霄还在一重境,风苍苍呢,原先就筑基三重境了,渐渐打磨至圆满,只要外药足够,便可以开始结丹。她靠着天阶的灵气以及蓬莱紫气后来居上,可总不能在自己有所成就的时候,就忘记了她们。


    宿玄镜见卫明夷坚持如此,便不再推拒。她仔细地清点乾坤囊中的东西,许久后取了一枚光球出来。这光球先前被卫明夷忽略了,这会儿见到了眼中掠过一抹新奇。


    宿玄镜将光球递给卫明夷,道:“道衣你自己留着。”


    卫明夷眨眼:“道衣?”她尝试着朝着光球上打出一抹法力,顿时光球舒展开来,出现在她手中的是一件比云还轻的、触手光滑的雪色道袍。“师尊?”卫明夷转向巫崇云,想着将道衣留给她。


    “不用,你穿着。”巫崇云道,“地阶道衣,太上清新袍,能抵挡荒域的污秽。”


    卫明夷喔了一声,将道衣披在身上。它一上身,仿佛水一般无痕,并非改变卫明夷原先的衣饰,只有一团星云似的光芒在衣摆缭绕,数息之后,便消失不见。苍梧城中有成衣铺,但品质远不能与这件道衣相比,世家大族高居于云端,占据许多的好处。


    “掌教,咱们宗门要招人么?”卫明夷忽又问道。


    宿玄镜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些年,其实就多了两个人。她想了想,道:“在三城中,并未发现有足够天资的人。”灵脉对凡人生活没影响,但要是想后代子孙中出现有修道资质的,那自然越靠近天阶灵脉越好。像四大家族,数千年间,子孙聚居,灵脉滋润,灵秀童子,怎么都比穷乡僻壤多。


    “前段时间我与隐月门李掌教、灵心宗齐掌教商议后,在苍梧城立了大同学堂,教授学童重新编纂的《养心篇》,至于能不能学有所成,就看自身的韧性和造化了。”根骨这种东西,如不走世家倡导的那条“移植”的路,就只能靠自身坚定的意志去搏一搏机会。就算无缘仙途,也能够强身健体。


    迈出这一步,也是因为护山大阵同样笼罩苍梧城。目前的状况,宿玄镜不会轻易接引别人上山,可要是派门人去苍梧城,也容易陷入危境中,一旦时运不济,被恰好路过此地的道人掠走了,那就不妙了。可现在,这种忧虑不存在了,宿玄镜自然就开始思索发展的事。


    “若是有合适的,就引入山门吗?”卫明夷又问。


    宿玄镜一点头,又道:“不仅看根骨,还得看心性。”


    卫明夷闻言放心了,这些事情她不比宿玄镜懂,反正掌教嘛,就是处理各种大小事的,她管好师尊和卖地就好了。


    想到了地产,卫明夷心念微动。


    从她闭关为天道论魁做准备后,就没怎么管仰春台,眨眼便要一年光景。她知道一年时间对修士而言,可能只是吐息间事,但如果有人心急,对“一年时间”的感触,大概要被无限拉长了。


    在说完天道论魁的事后,卫明夷便回了荒域的仰春台。原本外头只有“千秋业”以及附带的公开亭,可眼下慢慢地演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简易营地,不少修道人来这儿补充丹药和歇脚。


    公开亭上的广告位,道人们原先是不敢碰触的,可后来也慢慢地琢磨出一点门道,只要不做破坏,贴点什么也没事。上头留言颇多,除了询问一些千秋业不售卖的丹药,还问法器、符等物,有问有答,千秋业没有的,其余修士若有,便自行做起了交易。除此之外,也有想要买地的散修,可又怕自己负担不起,询问能赊点什么。


    卫明夷没管外头的人,她心中有些讶异。留下字迹的道人里,并没有三宗的。三宗定力这么好?还是说直接将她们从师徒一脉中开除了?“我还以为三宗的道人见了世家那边拿到乌有乡,也想买地呢。”卫明夷对着巫崇云感慨道。


    巫崇云抱着双臂,神色倦倦的。她原不想过来的,可硬是被卫明夷拉拽着出来。荒域里头灰蒙蒙一片,风声混杂着喳喳的人声,有点烦人。一会儿后,她才回应卫明夷:“自有矜持。”


    卫明夷恍然大悟,评点道:“怕散修的字迹玷污她们的高贵纯洁。”


    巫崇云:“……”


    卫明夷思忖片刻,联系了她在荒域中的人脉浪风雅。


    浪风雅恰好在火行斋中,来仰春台颇为方便。在收到卫明夷的讯息后,她第一时间出发了,不消多时,便抵达了仰春台,并在众目睽睽下越过了护山大阵,进入其中,引起好一阵骚动。


    道人们时常来这边,能看到绰约的人影,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头的道人都不理会外头,仿佛是仙人虚影。可现在浪风雅出现,说明仰春台的主人又现身了!这一讯息,立刻被道人传回无生陆,传到天道盟以及三宗驻守道人耳中。


    仰春台中。


    浪风雅与卫明夷、巫崇云见礼后,迫不及待地询问道:“道友,天道魁首是你么?!”自从得知天道魁首名“卫无妄”后,这个念头便在她心中盘桓不去。原先卫明夷询问她天道论魁事宜的时候,她还没多想,以为卫明夷只是去参加了。没想到,最终魁首不在世家,也不在三宗!


    寻常人哪有这番能耐?就算拿到了天道魁首也休想安然走出太上峰,可冲渊宗就不一样了,能在荒域开辟宝地,可是有洞天护道的!这意味着,世家强行塑造的世界,已被缓缓地撕开一角。不仅是荒域,在净域中,都能来去自如!这是数千年来头一回出现的转机,是她们的希望。


    卫明夷笑容根本抑制不住,她故作谦逊道:“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某。”不等浪风雅回答,她又道,“是我师尊教得好。”


    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猜想得到验证时候,浪风雅的眼眸蓦地瞪大,吃惊地看着卫明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在天道论魁开展时候,一切身外物都不需携带进去,全看道人自家的本事。其中不乏三重境的筑基修士,且都是家族一起行动,单打独斗闯出来,可谓是难于登天。


    看浪风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卫明夷又道:“主要是那些人的思想被旧日的积习腐化了。”再加上她的金手指被她研究出“趋利避害”的功能,赢面在,夺取魁首并非不可能做到之事。如果让她自己一个个去打,那有金手指也不顶用。


    “总之,还是道友高明。”浪风雅回神,她认真地开口道。视线一直在卫明夷的脸上打转,沉默一会儿,她又幸灾乐祸道,“魁首往常都出在世家,那帮人如何作想?会如何愤怒?此举一扬师徒一脉的声威,三宗那边如何反应?”散修没加入世家也没有宗门,可不少人是有师徒传承的,总体来说更倾向师徒一脉。


    卫明夷思考片刻,如实道:“很生气。”她是对世家出手没错,可三宗那边,她也得罪透了。提到了三宗,卫明夷顺势问道,“这段时间荒域中怎样了?”


    浪风雅是第一个从冲渊宗取到地的,在仰春台没声息的时候,想要打探消息的人,都往火行斋那边去找她了。听卫明夷一问,她立刻道:“何氏在乌有乡扎根了,不少何氏族人迁移到了其中。不过,何氏是奉天道盟之令行事的,那处不是她一家一姓之地,夹杂着许多世家的道人。何摇落来寻了我几回,看着像她自己的主意。”


    卫明夷懒懒地应一声,她又问:“三宗的修士有露脸么?”


    “有。”浪风雅点头,“最先出面的是天元宗的道人。她们见世家荒域有立脚处,也想要一块驻地。不久后,三宗那边会派人过来了吧。”消息散播得很快,荒域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仰春台。


    浪风雅问:“道友打算怎样?要与三宗做交易吗?”


    卫明夷眼也不眨道:“对抗邪祟,人人有责呢。邪潮当前,哪管什么世家或者师徒一脉呢?总归都要站到一块去的。”当然这话她能说,但三宗不能拿此做大义来压她。


    浪风雅一颔首,没继续问,提了一些荒域的事情后,她就告辞离去了。


    卫明夷垂着眉眼,兀自琢磨一阵后,便转向了一言不发、神色倦懒的巫崇云,问:“师尊有什么想法吗?”


    巫崇云全程没说话,只安静地站着,听两人侃侃而谈。此刻见卫明夷终于注意到她了,她轻呵一声,道:“怎不问你浪道友?”


    “这哪能一样?”卫明夷凝眸注视着巫崇云,忙道,“浪道友所知有限,更深刻的,当然得等师尊教我。”


    巫崇云懒懒道:“等着。”


    世家很注重利益,见冲渊宗能结好,就会想着拉拢冲渊宗,最好能联手将荒域中的土地垄断了。三宗如想要地,世家那边必定来阻止。


    等?等什么?


    可师尊都这样说了,卫明夷只能耐心等待下去。


    三宗的道人来得极快,没等到隔日,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赶至。


    仰春台的修士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卫明夷原想拉着巫崇云一道面对三宗修士的,可巫崇云不愿意思考这些烦心事,只说一个“累”字,卫明夷立马放弃心中盘算,让巫崇云在屋中好好休憩。


    一共三人,都是金丹道行。


    乍一见露脸的是个筑基修士,其中一位蓝衣道人面上露出几分不满。


    都不等她们自我介绍,卫明夷便依照刻板印象,给那蓝衣人安上了“纯净派”的身份。


    “诸位是?”卫明夷明知故问。依照九州的规矩,后辈见了前辈要见礼,可卫明夷不想遵守那些虚礼,她也不自我介绍,只直愣愣地询问。


    “你家长辈呢?”蓝衣道人眉头紧锁,语气很是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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