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易以盛是最后一个下楼的。


    等走进餐厅时，大家已经围坐得差不多，只剩池勉右手边和对面有空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到对面，与池勉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餐盒一一打开，烤串的香气弥漫开来，秦思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蝴蝶酥，“看这家店排长队，不知道好不好吃，随便买了点大家尝尝。”


    左乐诚继续捧场，“还是秦妈会照顾人，去哪都想着我们！不像某些人……”他故意朝着易以盛撇了撇嘴，“专门拜托他带个东西都嫌麻烦。”


    “有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停停停……”秦思朗怕他俩又吵得人头疼，急忙把话题拐到池勉身上，“要说会照顾人，勉队不也是？当初你俩刚来的时候，他自掏腰包给全队换床垫的事，你们忘了？”


    正小口吃着蝴蝶酥的池勉，猝不及防听见“床垫”二字，心头一颤，然后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嘶”他疼得倒吸凉气。


    易以盛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起身，但坐在池勉左侧的左乐诚动作更快，一边递水一边凑近，“快，伸舌头！我看看严不严重！”


    确认只是轻微咬伤后，左乐诚把手一摊，忍不住吐槽，“看吧，勉队只在和游戏有关的事上靠谱，平时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经常洗了头不吹干就跑来训练室。还有一次，他把白t恤和牛仔裤放在一起洗，晾衣服时我刚好路过，他还抓着我问有没有觉得颜色不太对劲……”


    易以盛默默听着，心想何止这些。


    池勉对待自己的事一向随便。套被套永远分不清长边短边，被子不是空着一截就是叠两层的；他还总会忘记给电动牙刷充电，经常拿着没电的牙刷当手动刷；就连系鞋带也只会打死结，每次穿脱都靠硬塞硬扯……


    那边的左乐诚说到最后，也不禁好奇发问，“所以勉队当初为什么突然想起给大家换床垫？我还以为你本来心细，后来发现根本不是，就有点想不通了。”


    池勉眨眨眼。


    他舌头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些，但此刻被追问原因，一时心虚，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悄悄瞄了眼另一位当事人。


    结果那人正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眼底幽深的情绪，浓得让人捉摸不透。


    情急之下，池勉索性再次吐出舌头，“啊啊呃呃”地摆手，表示自己还说不了话。


    易以盛笑了，他看着池勉装模作样，又看那殷红的舌尖蜷缩着，上面清楚可见一个细小伤口，渗着血丝，心疼之余忽然涌起一阵隐秘的怀念。


    特别是那些床垫还和他有关。


    喉结不禁滚了滚，易以盛好不容易克制下悸动，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这时，付扬正好伸长手臂，想去拿他面前的烤牛油。易以盛迅速起身，“你坐我这儿吧。”他借口去冰箱拿水，回来时，自然而然地抬脚走向池勉右侧的空位。


    然而就这半分钟不到的功夫，话题已经变了。


    秦思朗在和池勉聊白天的事，“我拍宣传片时还碰见kyle了，他特意让我给你带话，说他非常期待在赛场上和你交手。”


    “那可能要让他失望了。”池勉笑着摇头。


    易以盛听见，正要坐下的动作猛地滞住，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


    “嗯？”池勉扭头，这才发现易以盛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侧。


    他身材高大挺拔，由上而下看人时，总是压迫感十足，何况易以盛现在还是一副紧绷着的凌人姿态，逼得人完全无法开口。


    但池勉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最晚后天教练也会正式公布，便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打jw，由付扬上。”说完，他还朝对面的付扬抬了抬下巴。


    被叫到的付扬正把一串牛油送到嘴边，一下子愣住，难以置信地用签子指了指自己，“我……我上吗？”


    “对啊，”池勉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又不是没打过jw，去年夏季赛不是赢过吗？现在jw没了我，说不定对你们来说更容易打。”


    经他一提醒，众人都想起了去年那场常规赛。


    当时的jw风头正盛，一路连胜，却意外地在rex手上栽了跟头。但那场胜利，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易以盛天神下凡般的爆种发挥，如今rex的指挥由周擎义换成了付扬，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不过大家都明白池勉是在鼓励付扬，默契地没有点破。


    付扬闻言果然精神一振，脑子也终于转过了弯，至少春季赛开局，他依然是rex当之无愧的首发辅助。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志得意满，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好！”他挥舞着手中的烤串，“到时候一定把那个kyle打得屁滚尿流！”


    就在付扬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口若悬河时，易以盛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餐厅门口。


    只有坐在靠门位置的秦思朗注意到了他的动静，连忙小声喊住他，“易队？不吃了吗？还有这么多呢。”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易以盛扯了扯嘴角，到底忍住了当众质问的冲动，大步离开餐厅。


    餐桌上喧闹依旧，其他人并未察觉，唯独池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良久，他转过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心底微微叹气。


    要命。


    第28章 满意了吗？


    池勉心知易以盛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以为至少要再过一阵子，对方才会来找自己问个明白。


    他完全没料到，都没等到开赛。


    就在对阵jw的前一天，官方微博发布了开幕战两支队伍的首发名单，这份名单所引发的轰动，远比当初赛程公布时还要剧烈。


    毕竟，出人意料的变故总比预料之中的对决更让人震惊，谁都没想到，rex的首发名单上竟然没有“mian”这个id。


    一时间，评论区各种谩骂声层出不穷。


    池勉的粉丝最先抵达战场，他们蜂拥至rex官博下方，愤怒地质问为什么不让池勉上场。


    【你们竟然上shadow，是不想赢了吗？】


    【让mian给shadow做替补，你们教练组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打jw不让池勉上，还不如投了算了[微笑.jpg]】


    紧接着，jw的粉丝和黑粉们也闻风而动，言论更加尖锐。


    【笑尿了，池勉这是怕对线kyle吧？】


    【遇见欧美爹就腿软的传统艺能罢了】


    【fpl第一辅助？[x]fpl第一缩头乌龟[√]】


    【jw明天二比零提前下班，谁赞成谁反对？】


    【要我说，jw早该引进kyle，吃面在jw那两年就是拖后腿的！】


    原本这些场外舆论并不会影响到rex的队员，那天池勉透露完消息，第二天丁志巡就再次向全队明确了人员安排，还苦口婆心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让大家不要太有压力。


    孙劭也专门跑来训练室，再三叮嘱道：“这几天少刷微博哈，别让场外节奏影响你们的状态。”


    然而当晚，易以盛在打国际服排位的时候，偏偏匹配到了一个以黑池勉出名的高分段主播。


    “兄弟们，这把排到个大明星啊。”主播看着弹幕提醒，突然笑出了声，“rex的fearless，就是明天即将被south打爆的菜逼。”


    起初，那主播只是在公屏上阴阳怪气。


    【明天就要比赛了，你还有心思打排位？】


    易以盛没搭理，专注着手上的操作，三分钟不到便完成一次对位单杀。


    主播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继续打字道：


    【听说你们队有人不敢上场？】


    【rex的人，是不是都学过朝欧美爹[跪下.jpg]的姿势？】


    易以盛依旧沉默，在游戏内噼里啪啦地厮杀。


    结果那主播看他不接茬，干脆直接开麦嘲讽，“不说话？默认了？rex这属于是战略性避战吗？准备输了以后说自己没全输？池勉什么时候这么孬了，以前当美狗挂件的时候，好歹拿过冠……”


    当他用更难听的字眼辱骂到池勉头上时，易以盛不想再忍了，飞快地敲击键盘。


    【fearless：ndl还没打就在这叫？】


    【fearless：这么能贷怎么不去银行上班？】


    由于那主播正在直播，易以盛发的这两句话很快便被人截图下来，然后在各大平台上火速传播发酵。


    -


    深夜的基地走廊十分安静，易以盛刚结束训练，孙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准备了那么多预案，结果比赛还没打你就给我捅娄子！”孙劭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听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又不是刚打职业的新人，哪些事能干，哪些事不能干，你心里没数？”


    易以盛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墙面纹理，沉默地听着。


    “联赛那边刚才来电话了，罚款是跑不掉了。”孙劭疲惫叹气，“明天就要比赛，你这是何必呢？给自己上压力，还是给队友上压力？”


    就在这时，斜对角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池勉探出半个身子，他顶着一头湿发，手里还攥着烟盒和打火机，看样子是洗完澡后想溜达去露台抽烟。


    孙劭的训斥声太大了，即使没开免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池勉立刻捕捉到“罚款”二字，眉头微微蹙起。


    “你又在游戏里骂人了？”他轻声问，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感觉有些无奈，“怎么脾气还是那么冲。”


    可这话，落在易以盛耳里，仿佛砸向冰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他强撑的冷静。


    他猛地抬头，眉峰重重下压，脸色阴沉如乌云。


    说他脾气冲？


    他是因为谁才没控制住脾气？


    而等他看清池勉现在的状态后，更加心头火气。


    寒冬深夜，池勉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这样跑出来抽烟。明明是因为伤病才无法上场比赛，却连最基本的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整天除了抱着个保温杯装装样子，还会什么？


    易以盛大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池勉手中的烟，不等对方反应，他又用力地扣住池勉的手腕，将人推进房间。


    “易以盛你……”池勉下意识惊呼，然后声音被重重的关门声截断。


    -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出两道纠缠的人影。


    池勉的右手被死死禁锢着，压在微凉的墙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桎梏，让他有些发懵，顾忌着右肩的旧伤，还不敢大力挣扎，只能用左手手肘轻轻向后抵了抵，“你干嘛？先松开我。”


    可易以盛没动。


    他低下头，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池勉湿漉的发梢，一滴凝结的水珠滚落下来，恰巧沾湿了他的唇瓣。


    仅仅是这么微不足道的接触，身体却像是背叛了理智，将那些深深埋藏的想念与眷恋，瞬间激活，汹涌地复苏。


    他不禁又舔了舔唇，品尝着水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