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琢静静听完, 微微颔首:“先生‘截断水路、困敌粮草’之策, 深得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髓,可谓万全之策。”
“不过”王琢话锋微转, 笑道:“既然陈珏敢把脖子伸到豫章城下,我们只断他的粮,岂不辜负了他这番‘美意’?”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王琢从沙盘旁捏起三枚红旗。
“将军想劫营,可以去。但不是去杀锐气,而是去‘败’。”他将第一枚红旗插在城外十里处,“陈珏有防备,将军便诈败佯退,将他的精锐前锋,引入城南的‘芦子沼’。”
“先生要断水路,也可以。但不是用沉船铁索。”王琢将第二枚红旗插在落星湾,“我观今夜子时会起东南风,我们在落星湾备下火船。等陈珏的前锋陷在芦子沼,我们便在落星湾放火。火势一引,不仅烧他的粮船,更顺风烧向芦子沼。”
众人连连称是,先诱敌、再陷阵,最后辅以火攻,这是一套彻底把敌军前锋绞杀成灰的毒计。
“但这还不够。”王琢将第三枚红旗,掷到了沙盘西南角的庐陵郡位置,“火烧连营,陈珏的主力必定倾巢出动去救火、救粮。此时他的中军大营,乃至他后方的庐陵老巢,便是一座空虚的纸城。”
王琢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幕僚,幕僚捻须接道:“所以,火攻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将军亲率三千精锐玄甲骑,趁夜绕过火场,避开主力,直插陈珏中军大帐,斩其将旗;随后乘胜追击,直捣庐陵城!”
王琢颔首:“我要的不仅是解豫章之围,我还要连他的老巢一并吞下!”
幕僚连忙深施一礼:“将军英明。”
“诸将听令!”王琢随即拔出佩刀,刀锋指向沙盘敌营所在位置。
众人齐声道:“属下在!”
“赵武引兵诱敌!长孙攸调度火船!今夜子时,依计行事!”
众将领命,退出议事厅,点齐兵马。
……
那夜,芦子沼火光冲天,陈珏的前锋营被烧得全军覆没;落星湾粮草尽毁,陈珏大军彻底乱了阵脚。
王琢率领三千甲骑,奇袭了陈珏空虚的中军大帐。陈珏被王琢一刀斩于马下。
主将一死,敌军溃散。
豫章军星夜兼程,乘胜追击,直取庐陵城。
不过三日,庐陵守将开城献降。
王琢留下武将及一千甲骑驻防庐陵,即刻率军回防豫章。
……
王琢又立军功,豫章王谢彦上表南晋朝廷,敕封王琢为豫章太守。
接了印信,王琢便带着王寂搬入了太守府。
虽说王琢每晚都会回府,王寂却仍觉不够。一日闲谈,王寂道:“不如,你也给我讨个官差当当?咱们在府衙里也好朝夕相处。”
王琢仍是说:“你在,我会分心。”
王寂实在不解,追问道:“我到底哪里惹你分心了?我王寂自认能文能武,天下诸事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你若得我相助,无论何事皆可事半功倍。放着这么好用的人,你为何不用?这么好用,又为何会惹你分心?”
王琢抿抿嘴,他自然知晓王寂的能耐,可他也是有不能言说的私心的。
王寂见他不语,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抢了你的风头,只做个幕僚默默辅佐你便是。”
王琢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会怕你抢了风头?”
王寂道:“那你倒是为何不让我跟着你?”
王琢被他问得烦了,霍地起身,只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傻?!”,便跑了。
“我傻?我王寂傻?”真是闻所未闻。
王寂望着空荡的门口,自语道:“明明是你自己有话不讲清楚……”
王寂满心郁结,索性去寻谢莲,让谢莲给他出出主意。
谢莲听罢,起初还一本正经地帮他分析一通,最后,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神秘一笑:“这事儿,还得你去亲自问他,我不方便讲。”
王寂皱眉:“你知道是何缘由?”
谢莲道:“大概能猜出几分……表哥你这般聪慧,王琢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怎的在一件小事上,竟糊涂至此?”
王寂道:“你就直说吧,别跟我绕圈子了。”
谢莲连连摆手:“这叫我如何启齿?哎呀,你还是自己回去问他吧。”
说完,谢莲也跑了。
王寂没辙,只得回去再问王琢。
夜里,他想尽法子去勾引撩拨,非要逼王琢吐露心意。
王琢被他磨得丢盔卸甲,终是红着脸,挤出一句:“我、我见到你……就想跟你做啊……”
王寂愣了一瞬。年轻人血气方刚,原也寻常,但这等心思,前提须得是喜欢那人吧?
王寂凑近他问:“你喜欢王寂么?”
王琢偏过头说:“喜欢。”
王寂又问:“不止喜欢手,也喜欢人,对么?”
王琢脸色红得更甚,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寂眼底顿时情|潮翻涌,却仍努力强撑着问他:“可昔日我们一路逃难,不也能将诸事做得有模有样么?”
王琢被他逼得眼角发红:“那时的事又无需全神贯注……跟如今处置军政要务,怎能一样?”
得了这句交底,王寂绷着的理智彻底溃散。不过数息,便缴了械。
事毕,王寂将王琢拥入怀中,餍足一笑:“好,为了不妨碍你处理政务,我白日里便不出现在你面前。等你年纪再长些,不再这般贪欢了,我再去你身边陪你,如何?”
王琢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应道:“嗯……”
此事就此,顺利揭过。
……
此后数年,豫章城在王琢的戍守下,抵御了几波小股势力的滋扰。随着兵强马壮,谢彦的势力不断向西南扩张,霸业版图越发稳固。
历经五年乱局,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北方,鲜卑拓跋部虽鲸吞了关中、洛阳及中原腹地,可他们“不习水战”,铁骑到了长江与汉水边,便只能望洋兴叹。因此,他们只能不断派兵袭扰南阳、襄阳一带,企图寻到渡江跳板。
东部,南晋王朝虽占着“正统大义”的名分,据有天下最富庶、财帛最多、文化最鼎盛的江东之地。可皇帝受制于世家大族,已无实权。且建康的地理位置极为尴尬,若上游谢彦造反,顺江而下,几天便能打到建康城下。
南晋朝廷内部更是门阀林立,王谢袁萧在朝堂上天天内斗,纸醉金迷,国家吏治萧弊。
西南方,豫章王谢彦攻城略地,占据荆湘、荆楚,及长江上流重镇,控制着江汉的广阔区域。他的势力范围处在南晋上游,进可顺江东下威胁建康,退可死守荆襄对抗北部鲜卑。
但谢彦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公然造反,即是乱臣贼子,下场便如其他被他讨伐的势力一般;何况,他也需要直面北方鲜卑的军事压力。
如今这般割据一方,与中央和鲜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对他来说,已然足矣。
天下虽称不上全然太平,但也大抵稳定下来。各方势力皆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偶尔会有小股兵乱,却未再有更大战乱。
……
又是一年岁暮。谢莲云游归来,恰好赶上除夕。
拜会过叔父与各房家主后,谢莲来到太守府,同王寂和王琢一道守岁。
王寂容颜未改,风骨依旧;王琢则愈见温润沉敛,气度已成。
自那年手伤之后,王琢便不许王寂沾酒。王寂已荒了酒量,不过几盏,便醉得沉沉睡去。
谢莲笑道:“表哥现在这么不中用么?”
王琢道:“我一直不许他饮酒。”
谢莲失笑出声,“他竟肯依你?”
王琢“嗯”了声。
谢莲道:“表哥,可真是听你的话啊……”
王琢只淡笑不语,谢莲便也换了话头,二人继续浅饮闲谈至深夜。子时一到,外头爆竹声起,烟花映亮夜空。王琢推开窗,望向漫天星火。
谢莲的声音自背后缓缓响起,“王琢,当年你偷跑出玉栖苑,来梅园找我,表哥其实都知道的。”
王琢身形微顿,转头看向谢莲。谢莲抬眼与他对视,“我教你读书、习武、讲古,皆是表哥授意。可我待你,也是出自真心,真的当你是朋友。你不会怪我吧?”
王琢轻轻摇头。
“这些表哥对你讲过吗?”
王琢再度摇摇头。
谢莲叹息着笑了声:“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表哥从没想过要困住你,他不过是以自己认定的方式护着你罢了。你或许不懂他为何这般,不懂他做了诸多事,却从不与人讲,我也不懂……但表哥就是这么一个难懂的人。”
王琢从前也不懂王寂,后来却渐渐懂了。
再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王寂了。
真正被囚住的,从来不是他,而是王寂。
王寂将他自牢笼中救出那一刻,就注定被他囚着心,囚着身。即便从云端跌入泥潭,也在所不惜。
王寂什么都不必讲。
为了自己,王寂放弃了一切。
他不瞎,他看得到。
可他尽管最懂王寂,也仍有不懂之处。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王寂这样喜欢了?
谢莲走到窗前,拍拍他的肩头,“你是表哥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盼他幸福。你是我的朋友,我也盼你幸福。”
王琢回眸,看了眼榻上安睡的男人,多年来,那只左手仍是没有太多知觉,或许一生就这样了。
但,那又如何。
王琢目光移向他的朋友谢莲,微笑道:“放心吧,我们会幸福的。”
第53章
入秋时节, 王家主母谢氏携长子王瑾南下豫章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