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他忽地想起方才收的那几枚铜钱,忙道:“收了二位公子的钱,明日一早我就去后山猎户家看看。他家宽裕些,应当还有鸡,我去换几枚鸡蛋回来给公子们添个菜。”


    王琢道:“不必辛苦了,有粥吃就很好了。”


    “要的要的!”李伯坚持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丫头也想吃鸡蛋了。”


    第44章


    小丫头闻言, 仰着枯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王琢不再推辞,见小丫头自打进屋起,除了点头摇头, 竟没发过半点动静, 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头只呲牙一笑, 依旧不言语。


    “我们都是粗人, 也不会取个名,叫她丫头就行。”李伯顿了顿, 又补道:“丫头不会说话。”


    王琢随口一问:“为何不能说话?”


    问完王琢皱了下眉头, 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失礼, 恐怕会揭了人家伤疤。


    李伯道:“她爹娘死的那晚……孩子受了惊吓,连烧了好几天, 嗓子烧坏了,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王琢素来不知该如何宽慰别人, 也不知该如何接这沉重的话茬。


    正暗自思索如何将此事揭过, 身旁的汉子却直接问道:“她爹娘因何而死?”


    李伯眼里瞬间浮出泪花, 道:“交不上租子,被收租的官人打死的。”


    张大娘也抬起袖管擦着眼角, 抽噎起来:“前年,那收租的管家……看上了儿媳的皮相,硬要强抢去抵租。我儿拼了命去夺, 被他们乱棍打死在院里。儿媳上去拦阻,也被他们毒打一顿, 还拖到房里羞辱, 儿媳不堪受辱,当天夜里悬了梁。我们两个老东西年纪大了, 又是一身病骨头,根本拼不过他们这些精壮青年,只能眼睁睁瞧着儿死妇亡。可怜丫头年纪那么小,就亲眼见她爹被打得咽了气,她娘吊在梁上晃荡……”


    听了这话,王琢拳心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这世道见过数不清的惨剧,甚至自己也曾在这种绝境里过。可不管经历多少次,见过多少次,他都做不到麻木视之。


    弱小,就该承受这些么?那,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木案下,一只温软的手罩住了他的拳头。


    接着,他听到身旁的男人问:“那官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伯老实答道:“只晓得他随主家姓,也姓袁。家安在新野县城里,具体住哪条街,咱就不知道了。”


    王寂偏头看向王琢,罩在王琢拳上的手掌稍稍收紧了些,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绷紧的骨节,道:“知晓他姓袁,住在新野,便足够了。”


    王琢抬眸对上王寂的眼,他的嘴角虽微微勾着,眼神却十分冷漠,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个死人。


    王琢读懂了王寂用意,心神定了下来,缓缓吐了口气。转头望向那对老夫妇,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那等恶徒,迟早会落得应有的下场。”


    张大娘抹干了眼泪,点头道:“我也盼着老天爷早点开眼。”


    李伯粗糙的大手蹭了蹭脸,搓出个笑来:“嗳呀,瞧咱们这张碎嘴,竟同二位公子说了这些恼人的闲话。莫讲了莫讲了,快吃粥,再放该凉透了。”


    两人也顺水推舟,没再接话,将碗里的地瓜粥吃光,几人转而聊起粗浅的山间风物。


    土房里的大土炕,虽然残破,倒是不小,想来当年也是一家五口睡在一处的,如今多添下王琢和王寂两人,也足够宽敞。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王琢在李伯的指引下,去院角的粗井里打了水,把灶膛里的柴火烧旺,两人就在外屋的灶间清洗身子。


    褪下脏污外衫与中衣,只留一条亵裤。两人各打了一盆热水,在灶间梳洗。


    王寂腿脚不便,只能坐在灶沿上,心不在焉地淘着帕子,双眼盯着青年的身体。


    看着那层覆在骨骼上的年轻皮肉时而舒展,时而偾张,不自觉地揣度着王琢是如何能从一个幼小的人儿,长成如今这样高大威猛的男子。


    王寂似乎完全记不得自己幼年时期与青壮年过渡是何等光景。


    只能察觉到王琢身上各种奇妙变化。


    当年,他那么瘦小,坐在自己腿上,双手一掐不过细细一条,怎么忽然就能将自己扛起来了呢?


    思绪一滑,难免又想到别处去,王琢甚至能稳稳托着他,一个折腾人的花样,保持许久……


    王琢洗净长发,用厚布绞干,回身就见王寂盯着自己发怔。


    王琢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如常,没什么稀奇。又抬眼去瞧王寂,这男人洗了半晌不知在洗什么,脸上的黑泥还在呢。


    王琢拖过一条长凳,对王寂道:“躺下。”


    王寂还没回神,已被王琢一把拉起,放倒在长凳上。


    王琢立在一旁,随意扫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拿过帕子,在热水里淘了淘,顺着男人皮肉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逐渐回过神来的王寂,双手扣住身下的长凳,防止在王琢大力抹擦之下翻到地上。


    一番折腾,王寂被王琢搓得全身通红。申


    停手时,王琢瞧见王寂那张红透的脸,不由抿紧了双唇。


    他一时竟忘了,王寂全身皮肤敏感,稍稍一碰都会泛红,被他这样粗鲁一搓,也不知会不会受伤。不过,他倒是头一回在平日里见到王寂脸红。


    虽说是被他搓出来的……


    王寂见王琢立在那里不动了,问他:“完了么?”


    王琢道:“还没,翻过去。”


    王寂依言翻了个身,双臂拢着凳板,胸腔震动,低低笑说:“辛苦你了。”


    王琢没接话,湿帕顺着那后颈一路向下擦洗,那薄薄的亵裤早被清水洇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近乎透明。


    这人明明挺瘦,该有肉的地方,倒是一两没少。


    里屋被一道破布帘遮挡,隐约透出老两口的絮语。王琢别开眼,三两下给人揩净,又将他翻了回来。


    王寂再问:“完了么?”


    王琢见王寂脸色已然恢复许多,应当是没搓破皮。只是胸前两块,红艳艳,湿哒哒,泛着光。


    王琢没继续往下看,视线拉回到王寂脸上,道:“头还没洗。”


    王琢弯腰舀起一瓢温水浇在王寂额顶,将那头浓黑的长发揉洗干净。


    拾掇停当,王寂撑起身,将王琢拉坐在身侧,拢着他的腰,在他耳畔说了句:“宝贝儿,怎么这般体贴。”


    王琢眉头微蹙,睨了眼身旁的男人,视线瞟向门帘,拂开了腰上的手。


    王寂顺着王琢的视线看向门帘,又见王琢脸色似乎不大好,便也识趣地收了手,没再讨嫌。


    王琢从行囊里翻出干净里衣,两人各自套上。


    王寂坐回灶沿,静静瞧着王琢将脏衣搓洗干净,搭去院里的柴架上风干。


    一番忙碌后,两人撩开破布帘子,进了里屋。


    因这对翁媪是淳朴本分的庄稼汉,两人索性直接以真容示人。


    王琢扶着王寂刚跨过门槛,李伯和小丫头就张着嘴,看呆了去。


    两人盘腿坐在炕梢,低头整理行囊。小丫头颠颠地爬过来,先蜷在王琢膝头坐了片刻,又挪到王寂怀里蹭了蹭,还抬起手来,摸摸二人的脸颊。


    李伯瞧着,咧嘴乐道:“二位公子生得真好,我们在这穷乡僻壤,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物。”


    张大娘目力不济,只能看个囫囵人影儿,忙问:“长得什么样?”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慌忙捂住了嘴。


    李伯笑道:“像天上的神仙。”


    张大娘低低“啊”了一声,顾不上礼数,又问:“那得什么样啊……真想看看。”


    李伯道:“那你就凑近了细看呗。”


    张大娘脸上一喜,望向两人,问道:“使得么?”


    李伯嘿嘿笑:“公子说使得就使得,我不拦你。”


    老两口就这般当着正主的面毫无顾忌地搭话,倒让小青年面色微赧,耳尖泛红。王寂却被逗得朗声大笑:“大娘随意看来。”


    张大娘得了准许,果真从炕头爬了过来,凑近了将两人细细端详。看清模样后,她脸上瞬间绽开喜笑,拍着大腿,连连赞叹:“嗳呦!嗳呦!真是俊,真是俊呐!”


    王寂又是一阵大笑,李伯也跟着嘿嘿地笑,小丫头也凑趣地笑。


    独独王琢不笑。


    小丫头爬了过去,伸出两只手,勾住王琢两边嘴角往上一提。


    王琢终于也笑了出来。


    李伯瞥见王寂脚上的绷带渗了血,便道:“我地里埋了几坛自酿烈酒,洗疮最好,公子要不要涂上些?”


    王寂双眼倏地一睁,应道:“好。”


    末了,又添了句,“可否……给我来上两盏?”


    说这话时,王寂余光瞥向王琢,见对方垂眸整理行囊,并未看过来,便知他是默许自己贪了这口酒,不由得勾起嘴角。


    “成!成!”李伯乐嘿嘿地去了院子里,刨出了酒坛。


    先给王寂涂擦伤口,重新包扎妥当,而后二人坐在炕沿,浅酌对饮。


    炕里头,一道破布帘隔出一方妇人孩子的隐秘天地,张大娘已搂着小丫头躺下,低声讲着故事,王琢躺在炕侧最边上,听着中间两人低语闲谈。


    李伯絮絮讲着山里山外的旧事,谁家猎户猎了猛兽,谁家田亩遇了丰年,琐碎又真切。酒过几巡,两人聊得兴起,话也多了起来,声响不觉大了些。


    里头终于传来张大娘轻声责怪,李伯这才一拍脑袋,嘿嘿笑道:“我婆娘不高兴了。”


    这才将矮几端下,吹熄了油灯。


    屋内霎时陷入漆黑,王寂在黑暗中摸到王琢脸颊,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轻唤:“贤弟,贤弟。”


    连唤两声,都没回应,想来是累极睡熟了。王寂就从被子底下摸了进去,直到摸见王琢的手,与其五指相扣,才阖眼睡去。


    第45章


    接下来的几日, 两人便在这半山腰的农家小院里暂歇下来。


    王寂脚还肿着,只得留在院中将养。王琢便跟着李伯下地刨红薯、夯土培固篱笆。


    王寂虽干不了重活,却也没闲着,坐在屋檐下削尖枯树枝、编扎粗麻绳, 在院落四周布下几个陷阱, 以防野兽。


    无事可做, 王寂还帮着张大娘分拣簸箕里晒干的草药。张大娘眼睛瞧不真切, 手却很巧。她用王琢在布肆扯来的素棉布,缝了两双厚实软和的布袜, 又打了两双厚底草鞋。张大娘说:穿上这个, 就再不愁山道磨脚、木刺扎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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