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absinthe,我想你猜到了。”
苦艾酒以为他听到自己的代号,或许还会问些什么。以往每一个走进实验室的人,即便被提前告知了需要接受的一切,面对这种场面还是会感到不安。
对此纳撒尼尔通常比较宽容,只要他们不影响他的工作,他甚至愿意在言语上给他们一点安慰,这也有助于让他的工作过程更顺利展开。
其余的,就都是不在清醒时间的人了。
“是的。”结果,这位祭酒先生只是这么平淡地回答,又转回头不再看他。
这让纳撒尼尔下意识地打量他。
这位祭酒看上去很年轻,东方人的面孔让这种年轻进一步缩小了年龄感。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外表最不可信,譬如贝尔摩得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从未见过你。”纳撒尼尔威利斯说。
“我也从未见过你,先生。”巽夜一回答。
“那你见过谁?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在这个组织内了。”
“谁会记得十多年前见过什么人?我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他的一点谈兴:
“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穿着相似的衣服,有时候是白大褂,有时候是防护服。他们也许是医生,也许是科学家,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但有一位先生,我倒是还有点印象,他们叫他博士。因为他的眼睛很冷酷,他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害怕。”
纳撒尼尔手上不停,看了眼他平静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同“害怕”相关的情绪。
“日本人吗?”苦艾酒问。
“不,英国人。”祭酒回答。
看来是霍普金斯博士……纳撒尼尔心里想着,又随口道:“现在,你看起来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已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为什么?”纳撒尼尔再度看向巽夜一,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
巽夜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absinthe先生,你认为人的恐惧,来源于何处呢?”
纳撒尼尔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未知和死亡。”
“可我本来就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因为组织的药物我才活到现在。对于我这种多活了十多年的人来说,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巽夜一缓缓地,平静地道,“至于未知,既然我已经看到了等待我的是死亡的结局,又哪来的未知?”
纳撒尼尔不再说什么,专心手上的工作。他做完消毒,将不知名的药液从药剂瓶里抽入针管。
“这些年你依靠‘乌尔德之泉’,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瞥向手术床上的人,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但现在,既然要履行作为libation的职责,你的身体状态需要调整到各方面指标与‘那位先生’尽量接近,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巽夜一平静地回答。
这就是适应性体检的流程,所谓“适应性”,指的是让当事人逐步适应接近乌丸莲耶的身体状态。
他通过了第一阶段,现在进入了第二阶段。这是他们双方都事先知道的信息,苦艾酒不过是履行告知和确认程序而已。
“我必须再同你确认一遍,一切是你自愿的吗?”纳撒尼尔不厌其烦地问。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的。”他依然平静地回答。
一直以来祭酒人选的筛选,最困难在于要保证当事人自愿。人的情绪和想法,会影响到生理变化,尤其对处于虚弱状态的个体来说,这种影响还会被放大。
为了尽可能避免非自愿产生的反抗情绪,对身体普遍虚弱的祭酒造成消极影响,纳撒尼尔为此还曾向乌丸莲耶建议,增加了多次确认的环节。
“非常感谢,libation。”纳撒尼尔威利斯用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那么,我们开始了。”
第613章
皮肤传来针刺的锐痛。
这种刺痛仿佛一直深入到骨髓深处,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迅速流入体内,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经过心脏,涌向全身。
太冷了……他的身体反射性地轻轻发颤。
心脏似乎也被冻住了一般,搏动得逐渐吃力起来。
他闭起眼,尽量控制着呼吸频率,不能太快,避免因为身体应激下的过度呼吸,影响到血液对大脑的供给。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冷了,带来了身体感官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纳撒尼尔的声音,在仿佛很远的地方说:“好了。”
他没有动,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有麻木的感觉从手脚传递上来。是的,他又能感受到手脚,在刚才似乎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失去了对它们,或者说对自己身体的知觉。
强烈的麻木感,却让他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的手似乎有些痉挛般的僵硬,不知何时冷汗渗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让他有点难受。他长长地,慢慢地出了口气,掀开了眼皮。
纳撒尼尔见他睁眼,温和地说:
“之后的一周内,你可以正常饮食、活动,但如果觉得不适,不要勉强。一周之后,会有人上门抽检你的血样。等到你的血样检测合乎标准,我们再进行下一次注射。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到你的身体状态接近试药标准,届时你就不能离开医疗监护了。最终注射次数,会依照你的身体变化做调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慢了半拍,缓缓地开口,声音却不如先前的流畅。
“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原先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人,是日本那位gin的手下?如果你觉得他们不适合照顾你,我可以另外派人跟着你。”
纳撒尼尔出于善意地提出建议,随即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
“放心,我的人都是专业的,也不会戴鸟嘴面具。”
“不用了。”他慢吞吞地说:“送我回去。”
纳撒尼尔不介意祭酒的冷淡,看了一眼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值,警告的红色已经降回了安全的蓝色。他转身走了出去。
巽夜一抬起自己苍白的、冷汗未干的手掌,嘴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洞察之眼总能让他看到各种奇妙的真相。
看来纳撒尼尔威利斯一点儿也不希望他去试药。是新药无法按照预期完成?还是这位苦艾酒先生根本不希望完成?
他不期然想到他在日本的那几位盟友,曾经提到的新出三试药失败的那一段往事。
有趣。这一幕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他独自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是先前为他做检查时的那对男女医护。他们将他扶起来,让他能毫不费力地坐起身。
“libation大人,您现在站得起来吗?还是需要我们提供轮椅?”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静静等待心脏适应身体姿势的改变。
他们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也许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才睁开眼,淡淡地说:“我可以走。”
“那么,我们先带您去换衣服。”
医护们姿态恭敬地扶他站起身,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虽然脚着地,却几乎不用自己花力气。
他们像检查前一样带他去了淋浴间,但这一次,不再放任他一个人,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为他除掉检查服,开启喷淋,为他清洁身体。他们的动作敏捷利落,又十分轻柔,就好像对待一尊布满裂痕的古董瓷器。他全程只需要抓着扶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温热的水自上而下淌落,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点温度。但这个过程很短,他们似乎担心他无法长时间站立。在热烘烘的暖风中,皮肤迅速变得干爽起来,只有长发尾端还残留着一点湿痕。
他们替他逐一穿上衣服,除了苍白的脸色,从镜子里看,与先前过来时没什么不同。然后他们又扶着他出去,这一回他似乎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已经能靠自己行走。
他们将他一路送到进来时的通道口,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的黑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您回去之后,可以喝水,但请暂时不要进食,也不要补充任何类型营养制剂。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您没有明显的不适,再逐步恢复饮食。不过请在我们上门抽取血样之前,不要再补充‘乌尔德之泉’。”
金发碧眼的女医护细细地叮嘱着,说完看向鸟嘴人。
“libation大人刚做完检查,请务必小心照顾。”
鸟嘴人没有做声,但在重新给他蒙上眼睛时,倒是能感觉医护的要求多少有点作用。
黑暗中他又被带进了电梯,然后穿过隐匿的密道,上了车。
这一次,车开得很安稳。他也没再开启特殊的视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鸟嘴人将他送回住处。等到他被允许揭开眼罩,下了车,外面的光线让他有点晃眼。
此时已是午后,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推开门,房子里静悄悄的。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还是像早晨他离开时那样沉睡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看来他的辅助睡眠药物给别人使用,剂量还得减半如果再有下次的话。
巽夜一思绪有些游离,他抓着扶手,慢腾腾地爬着楼梯。虽然只是上二楼,但他还是花费了比平时更多倍的时间。
也许可以换一栋有电梯的房子……不然他换一颗心脏也行……苦艾酒果然没对他的检查报告表示惊讶……这人看起来很有经验……呵……
他跳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纠成一团乱麻,终于在好不容易回复的力气再度告罄前,把自己挪回了卧室。他只来得及脱掉鞋,就向前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那种宛如陷入云团的感觉,顷刻化作倦意,如迷雾般涌上他的意识。
好像……忘记了什么?
算了,睡醒了再说。
*
“嘀”
尖锐的机器警报声把伏在桌面上的玛格丽特从睡梦中惊醒。
她匆匆站起身,关掉了机器,看着旁边显示屏上的数值,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她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一时间甚至不想动一根手指。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思绪不知道在哪里神游。
刚刚在梦里,她好像也梦到了警报声,那是心跳停止时监护仪器发出的鸣叫。她不太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能够回想的画面好像一块块碎片:窄小的窗口,冰冷的栏杆,高高的天空,还有不知道谁的惊叫声。
唯有那份无尽的绝望,即使醒来仍然残留着心悸之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相似的梦境重复了好几次,毫无规律,每次醒来她都会感到长久的不安。
可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早就过了因为做噩梦就需要寻求安慰的年纪。
玛格丽特咬住唇,双手抚着额头,手指深入发丝间,尽力平复着不明原由的心慌。
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
按照时差,纽约该是下午四点。
她终究没忍住,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