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但看诸伏景光的样子,显然他经受的真正折磨,并不是这点看得见的外伤。
“只是有点感慨而已。”诸伏景光眨了下眼,眸光短暂地散成一片空茫。“只是忽然觉得,明明我是一个警察,却总是找不到真相。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忽然之间发现,你原本熟悉的一切,原来可能都是假的?”
巽夜一的脑子里,却浮现出石井孝用铅笔写下又抹去的那一连串“假的”。
“你是觉得被人骗了吗?”他问。
“唔,算是吧……但是,”诸伏景光神色带着淡淡的无奈,“我却无法责怪她……”
“她?”
“新出千晶,一位心理医生,就是那次我开车去奥平家的别墅接你,遇见那位问路的女士。你还记得吗?”诸伏景光偏头看着他,“你知道吗?是……知道的吧?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巽藏着很多秘密,仿佛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切。”
“因为我是关系户啊。”巽夜一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
诸伏景光再一次失笑,但他的表情却有点失神。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审视他,口中说道:
“我是在一次宴会上见过这位女士,当然,她没注意到我。我知道的新出千晶,不仅是一名心理医生,也算得上交游广阔的名流。她似乎结识了很多出身上流社会的女性友人,创建了一个类似俱乐部的组织。她和她的那些朋友,近来兴办了许多公益活动,影响力完全不输给正在参选的那些议员们。”
“是吗?”诸伏景光喃喃地说:“而我知道的新出女士,她是我母亲生前的笔友,也曾经是……我小时候的心理医生。”
这是让巽夜一意外的事,他们的交集原来在这么早之前。
“我……小时候曾经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至亲。当时我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因此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
诸伏景光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事,但巽夜一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父母遇害的那起血案。而当时躲在柜子里目睹这一切的诸伏景光,也才七岁。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诸伏景光受此刺激,不仅仅出现了失语的症状。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父母被杀的场景,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新出医生认为我年纪太小了,无法依靠自己承受这种痛苦。为了让我能清醒过来,她违规给我做了催眠治疗,让我逐渐淡忘了痛苦的情绪。”
新出千晶给他的催眠完全是私下行为,没有记录,更不用说征求监护人同意。抽离了部分情绪,他确实因此开始好转,除了暂时性的失语症仿佛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刻在他心灵上的伤痕证明。
但是与他的负面情绪一同被一点点淡忘的,也包含了一些回忆的细节,无论是糟糕的,还是美好的,甚至包括催眠这件事本身。
与之相对地,他仿佛没有受到那件事太多的影响,长成了后来的样子,就好像把灵魂中的黑暗,都一并留给了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七岁的自己。
可那真的是他吗?真的毫无怨恨,毫无阴霾,即使有那样惨痛的过往,内心始终灿烂无影吗?
他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所以,我确实无法责怪她,责怪她的擅自主张。她确实为我着想……这一次也一样。”
“这一次?”巽夜一不解。
“嗯……我那天去见她,被curacao发现了。”他平静地回答。
原来他是遇到了库拉索……巽夜一的目光留意着他的表情。
“被打昏后,我就被关到了某个地方,不像是组织的基地。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我原以为,他们希望我说出我在卧底期间透露出去的情报,因此一直比较克制。”
他的说辞含蓄,没有诉苦那些所谓“克制”的手段对他造成的痛苦。当时他没有被送到琴酒手里,而是留在了朗姆手下,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杀我,是因为rum真正的目的……不是针对我。”
巽夜一眸光一闪,“难道……他的目标是那位新出女士?”
“是的……不,我觉得新出医生也只是一个诱饵。rum的目的,是她背后的人。”诸伏景光的嘴角泛起淡淡自嘲,“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出医生居然也是组织的人……就算不是,也同组织有很深的关系。”
他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新出千晶站在床边,朗姆站得更远一点,站在她后方,靠门的位置。
但是,他知道这是幻觉。因为那时他虽然醒了,却不敢让人发现他醒了。他一直闭着眼睛,装作仍然在昏迷之中,他不可能看到房间里有什么人。
不过他能听到。他在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险些让他露陷。
……
“……你看到了,我已经给他注射了sn-2。”
这是……新出医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住全身的肌肉,控制眼球的转动,控制住呼吸的频率,才能死死压下那一瞬间的震惊。
他不是落在了朗姆手上吗?新出医生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因为他被抓了?
不,等一下,不会,她身边一直有保镖跟着,她有不少有身份地位的朋友,朗姆应该不会毫无顾忌……
“如你所愿,他很快会忘记一切,不会再威胁到你,威胁到你们组织……”
听到这里,他刚醒来时听到的那句话才真正进入他的脑子里为什么说他会很快忘记一切?对了,刚才她说给他注射了sn-2,这又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很多,他几乎感受不到手臂有残留的注射带来的刺痛感。
新出医生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听过新出医生用这样冷淡的语调说话,她在和朗姆说话吗?她……到底是谁?
一种让他倍感惊悚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漫上心头。
“你答应过我的,可以放他走了吗?”
“他”是指自己吗?新出医生是被威胁了?是他误会了吗?
这时,耳边响起了朗姆那阴鸷的、令人不快的笑声。
“看来absinthe对你很信任。这样的药剂既然有了成果,他没有给组织,却是给了你。”
艾伯森?苦艾酒?这也是酒名代号吧,可是他怎么从未听说过,组织里有这样一个人?
“我说过了,这不是成品,只是研究第三阶段的制剂。”
新出医生那柔软的嗓音,此刻却显得更加冷淡,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先生给我也是为了在日本找人做测试。上一次您没有按照威利斯先生的要求寻找测试的样本,反过来因为药物导致pisco脑损伤而怪罪先生。所以这次先生可能认为,我亲自来负责这件事更合适。”
先生?听起来,新出医生十分尊敬这位……艾伯森?
“是吗?他这是,对我的质疑么?”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您”
新出医生的话语被朗姆的声音骤然打断:“药物起效还需要多久?”
……
再后来,不知道是注射进他体内的药物作用,还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他又失去了意识,哪怕在他的脑子里还盘旋着无数的疑问。
“……等我再一次醒来,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我不记得是谁,又是如何把我带到了外面,那个时候我一直不太清醒。”
他那时仿佛在做梦,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在梦里,他似乎想去找zero,又似乎觉得危险,迷迷糊糊中,最后他来到一个让他觉得能安全地睡一觉的地方。
巽夜一沉着脸,望着他,眼底隐约闪过金色的碎片。尽管眼下诸伏景光看上去神智清醒,记忆清晰,但他知道,或者说“洞察”到,一种可怕的变化,已经开始在他身上发生作用。
“我现在感觉很好,也许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诸伏景光对上他的眼睛,用轻快的、开玩笑似的语气说:“如果你有什么想问我,现在问吧。我这样的状态,大概不会持续太久。”
小草在发芽,鲜花在盛开,整个世界仿佛经历着一场新生,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房间的墙壁消失了,他站在旷野里。天空日新月异,刚刚萌发的树苗,眨眼长成了苍天大树。世界飞快地旋转着,旋转着,唯有他自己站在原地永恒不变。
他好像经历了很多世纪,又好像从现在正走向过去,那些曾经遇见的人,则与他逆向而行,渐行渐远,终将消失在未来的时间里。
“快对我说话吧,巽,不然,我要把你忘记了。”
他笑着说,一只眼睛像灿烂的海,一只眼睛流下了泪。
“现在,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巽夜一冷着脸,转身打开房门,对着外面道:“让amaretto过来,立刻!”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出现在门口,见到巽夜一,微微低首,如同致意。
诸伏景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认得这个男人格雷柯医生。
卢西亚诺格雷柯,意大利神经外科专家。zero调查过他,他的公开履历就十分传奇,在国外医学界以及家财万贯的病患之间,确实算得上知名人物。他不在任何大医院任职,甚至有传言,他早就被吊销了医师执照。即便如此,私人请他出诊很昂贵。但也有人说,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无偿给贫民窟的病人做手术。
格雷柯医生去年来日本,也是受到了某位日本富豪的邀请。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组织的人?而现在,诸伏景光知道了他的代号阿玛雷托,意大利苦杏酒。
相比之下,或许真正让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位组织医生对蜜酒的态度,一种尽管做了收敛和掩饰也依然存在的恭敬。
他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自己的敏感,对方一举一动的情绪,在他眼里仿佛清晰可见。
格雷柯医生神情严肃地向他走来,巽夜一背对着他朝门外走去。阖上门的一刹那,他看见了走廊外不止一个人影,当蜜酒过去时,无不侧身让开,恭敬垂首。
巽……你究竟,是谁呢?
第569章
房间里没有时钟,也没有可以看到天色的窗户,这让待在房间里的人,很容易对时间这一虚无的概念,产生过于漫长的感受。
新出千晶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多久。在朗姆手下的“陪同”下去别墅取了sn-2的样品回来,她按照约定,当着朗姆的面给诸伏景光完成了注射。
接下来会怎么样,只能看小景自己的造化了。sn-2不是毒药,也不会让人变成白痴,只是让人从此遗忘过去。但是它毕竟只是阶段成果,不是成熟的药剂,每个人产生的药物反应可能完全不同,她只能赌,赌小景能挺过去。
她甚至觉得,如果小景彻底忘掉过去,也不是很糟糕的事。他很聪明,可以从头再来,从此真正远离危险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能让他忘记如何目睹父母在眼前被杀,真正从记忆里消除童年的悲剧。
这样对他,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才能在给他注射时,克制住手能够不颤抖。
她对不起由加莉,现在,也连累了她的孩子……
新出千晶闭了闭眼睛,让隐隐在失控边缘的情绪,慢慢回到理智的控制下。她不能乱,朗姆是故意的,大概想要利用她逼迫威利斯先生退让,故意在给她制造恐慌。
在车里亲眼看着朗姆的人把诸伏景光扔到街上后,她的手机就被搜走了。
朗姆没有让她就这样离开,甚至大方地允许她带着保镖一起,又回到了日本实验室。因为朗姆想和威利斯先生谈谈,需要她在场。
等待的时候,她被请到这间封闭的房间里,她的保镖被留在了门外。
新出千晶倒不害怕朗姆,她不认为他会对她怎样。说到底她是威利斯先生的人,而朗姆显然有求于先生,因此不敢动她。
可是新出千晶害怕给威利斯先生惹麻烦,害怕因为自己,让威利斯先生在朗姆这里吃亏。她克制着内心不断涌起的焦躁,耐着性子等待,心里则反复盘算着如果待会儿朗姆用她来逼迫威利斯先生,自己一定要抢先开口,不能让先生为难……
朗姆透过监视器,看着新出千晶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画面,发出一声冷笑。
他故意晾着她,等着她失去冷静的样子。据他所知,艾伯森那个虚伪的家伙,对这个女人相当优容,也不知道真的看重她,还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
见新出千晶沉得住气,朗姆有些失望。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库拉索吩咐道:
“带她出来。我要和absinthe通话。”
几分钟后,新出千晶在另一间陌生的房间,又见到了朗姆。
这间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朗姆坐在老板椅上,面前宽大的桌面放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雪茄盒、烟灰缸和酒。而在他对面的墙上,则嵌着一块大尺寸的屏幕。
新出千晶走进房间时,因为站立的角度关系,一开始没有看到屏幕上的影像,她的全部注意力还在朗姆身上。
“您找我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