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车内只有两个人。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姑且就叫他司机吧,虽然叫这个称谓的人,听起来像随时都会下线的炮灰。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印有美女剪影的卫衣,嚼着口香糖,暂时就叫口香糖男好了。


    “这条路……继续开车跟着,是不是太显眼了?”司机看着远处的身影,忍不住出声道。相比之前出场的那些司机,他看起来不够自信,说话的语调有点拖沓,好像总带着一丝犹豫。


    “我去跟。你开车从外面那条道绕过去。”口香糖男果断地应道,丢下这句话便打开了车门就好像刚才那不是商量,反倒像命令。


    但是司机没有反驳,在他下车后迅速调头,驾车驶离了小路。他这个人虽然缺少点主见,可是同别人合作时,配合度一向很高。


    诸伏景光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幕,他只是沿着道路机械地往前。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而在他的意识里,血泊中的女人和天台上的人影不断交错。


    还有一个,像阳光一样灿烂耀眼的背影,站在道路的尽头,好像他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够伸手碰到。


    zero……


    zero是谁?


    要去找zero……


    不,不可以,有危险……


    有危险,妈妈,爸爸,快逃


    诸伏景光身体晃了晃,脚步像灌了铅般难以挪动,他扶住墙稳定摇晃的视野,剧烈地喘息着。


    这里是哪里?他费力地仰头,看到了门牌。这里……我来过。


    “这栋高级公寓是他的住所吗?”口香糖男的耳机里,传来司机的声音。


    不远处,司机的那辆车就停在路边。


    “不知道,也许是条子的安全屋。”口香糖男回答,他看着诸伏景光从高级公寓侧面的安全通道进入楼内,“我进去看看。”


    “你小心点。”司机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这栋高级公寓的门前很安静。现在是白天,光线很亮,纯蓝的天空里连云都没几朵。今天又是工作日,整条路也看不到几个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司机的心头隐约生起一种汗毛直竖的不安。


    公寓楼内,诸伏景光从安全通道的楼梯登上了三楼。


    楼梯上没有人。他抓着扶手弯着腰,喘得很厉害。一滴一滴的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在地,地面灰色的圆点,隐约带着淡淡的血痕。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摇晃着上前几步,来到了303室的门口。


    他抓着门把手,摸着口袋,像是要找钥匙。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就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


    “你忘了吗?你把钥匙交还给我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温和而熟稔,“就算没交还钥匙,过了这么久,这里的门锁早就换了。”


    诸伏景光慢慢转过头,睁大眼睛,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吐出一个他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的发音:“巽……”


    “是我。”巽夜一看着他,目光掠过他那身散发着味道的格子衬衫下,露出的累累伤痕,声音柔和地问:“这是怎么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诸伏景光动了动唇,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剧烈的挣扎之色,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会是mead吧?”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巽夜一抬眼望去,一个穿着卫衣,嚼着口香糖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登上了三楼。他站在楼梯口,打量着巽夜一的脸,上前两步,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来真的是。”口香糖男从他的反应笃定地道,“rum大人说你有问题,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看起来,你和这个条子交情不错嘛。”


    口香糖男不认识什么米德,但知道“蜜酒”这个代号,因为前不久的卧底事件受到他们老大朗姆的关注。


    同为替朗姆办事的外围成员,口香糖男和白大褂当然认识,并且在对酒和女人的口味上有不少惺惺相惜之处,所以有时也会结伴去夜店找乐子。没想到那天白大褂按照朗姆大人的吩咐去了一趟b54基地,就再也没回来。


    朗姆大人很忙,库拉索大人也很忙,没时间去追究一个外围成员的行踪。但是蜜酒这个代号的相关档案被发了下去,上头发话如果有线索,可以带回去,带不回去,也可以上报。不论死活,都能兑换酬劳虽然不能公示在组织内网的任务清单中,不过这方面朗姆大人一向很有信誉。


    这不,奖金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


    “喂,跟我回去,跟rum大人解释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出来,毕竟你可是有代号的。”口香糖男嚼着口香糖,笑着朝巽夜一走来。


    他一点都没把这个蜜酒放在眼里,更不认为他能反抗。资料上说,这是一个没了靠山的关系户,原本是很少出任务的文职。想到这次居然有机会,能亲手处理一个平日里遇见只能低头行礼的代号成员,他的表情不由狰狞了一瞬,猛地向他伸出手


    口香糖男的手臂忽然顿住。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青年,他的长刀已经出鞘,一抹血色沾在了寒光如雪的锋刃上。


    口香糖男僵立两秒,“扑通”倒了下去,面朝下倒在地上。直到此时他的后背才溢出一条血线,从后颈贯通背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卫衣。


    陆奥奎二没有看倒地的人,双手握刀轻轻一挥,刀刃上的血珠飞落在地。他的目光也宛如刀刃,却紧锁在诸伏景光身上,似乎只要对方一有异动,他的刀就会直切过去。


    巽夜一也没有看倒地的男人,目光同样落在诸伏景光身上。


    “你看起来不太好,”他向他伸出手,“还能走吗?”


    当他的手放在他肩头的瞬间,诸伏景光就像断电一样,骤然软倒在地。


    “喂!喂喂?”


    此时公寓楼外的街边,坐在车内监视的司机叫了几声,又扯了扯耳麦,依然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兹拉”声。


    怎么回事?耳机坏了吗?


    “咚咚”,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司机狐疑地看了一眼,拉下车窗,恶声恶气地问:“做什么?”


    只见车窗外那人弯下腰,一双宛如幽冷清泉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有溪水潺潺而过的声音,有鸟儿的叫声。阳光透过树林,在脸上印出点点金色的碎片。他矮着身,穿过灌木丛,抓着网兜,朝飞舞的蝴蝶扑去。


    身后有轻柔的呼唤飞来,他放弃了蝴蝶,转身朝着山坡下露出的屋顶跑去。


    妈妈


    妈妈在草坪上铺好了漂亮的花布,她穿着嫩黄色的裙子,戴着草帽,笑起来好像让阳光流进了他的心间。裙摆翩翩,像蝴蝶煽动着如花般艳丽的翅膀,轻盈掠过的地方,摆满了美味的便当、新鲜的水果、他喜欢的小零食,还有牛奶和茶。


    再远一点的位置,爸爸扎着帐篷,哥哥在给他打下手。他们说好了今天晚上要看星星,这么晴朗的天气,一定能看到长长的银河。


    妈妈向他挥手,爸爸问他要不要一起扎帐篷,哥哥看了他一眼,与他相似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也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朝着他们飞奔过去。


    跑着跑着,他流下了眼泪。


    然后他醒了。


    耳边传来流水般的琴声,好像溪水轻快地敲击着鹅卵石。


    “你醒了?”琴声里,有个温和的声音问。


    “……是。”他应了一声,坐起身,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


    手腕上缠了绷带,不仅手腕,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连衣服都换了一套宽松的居家服。盖在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落到腿上,但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沙发上。他打量着周围,这个地方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米花5丁目那栋高级公寓的302室,他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在他之前,住过这套房子的是zero,但在他之后……他看着有点面目全非的家具布局,不知道是哪位住进来过。


    他记得原本放置圣诞树的地方,树显然早就挪走了。但在靠墙某个装了透明柜门的立柜,似乎能看到里面塞着像是礼物盒的物品。


    靠窗的墙角,斜放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帘都拉上了,但房间里的照明很亮,像白昼的阳光。这让他没法分辨,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刚才出声询问他的人,正背对着他弹着钢琴。轻快的音符从黑白琴键里跃出,好像敲击着人的心跳,敲出一串串的愉悦心情。


    他怔怔地看着钢琴前的背影,心想,巽会弹钢琴么?他似乎……不记得了……


    琴音落下休止符。


    巽夜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绿川君,不,诸伏警官。”他柔声问:“是做噩梦了吗?”


    “……是美梦。”诸伏景光捂住脸,发出长长的叹息,“是很久没做过的美梦。”


    “你被rum的人抓住了。”巽夜一起身,转到琴凳另一侧,面对着他坐下。


    “嗯。”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注视着他问。


    诸伏景光抬眼,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微笑。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陌生的诸伏景光。他清澈的蓝色眼眸,仿佛堆叠着层层阴霾,又像是深深的海,在缓缓的波澜里起伏着无尽的忧伤。


    “我啊……想起了一切。”他捂着额头,微笑的表情像在流泪,“又很快就会……忘记一切。”


    巽夜一皱着眉,“什么意思?”


    第568章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你搬走了吗?”


    “怎么说呢……”巽夜一抬起手,手指勾着一条黑绳挂件,吊在下端的挂坠很奇特,看起来有点像黑色的贝壳,但学弹拨乐器的通常都能认出,那其实是一只拨片。“这是在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


    拨片不大,连同黑绳,缩在口袋深处,很容易被忽略。他们给他换下那身充满污渍的破破烂烂的衣服时,口袋都是瘪的,显然他身上的东西早就被人搜走了。出于谨慎他们又摸索了一遍,才发现这个遗漏之物。


    “啊,是你送我的那套拨片,我拿了一个当饰品。”诸伏景光认得这是他的东西,“我换了衣服出去见人,出门后才想起这个还挂在脖子上,就随手摘下来塞进了口袋。”


    那天他是一身程序员的刻板装扮,穿了老气的深蓝色格子衬衣,半路察觉脖子上的挂坠同一名程序员的气质有点不匹配,便匆匆扯了下来。


    “我以为这个被搜走了。”


    “幸运的是没有。”巽夜一笑了一下,“虽然有点抱歉,但是,这其实也是一个发信器。我路过这里时,收到了你的定位信号,就想来看看。”


    诸伏景光严肃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巽夜一保持着微笑,瞧上去格外真诚。


    “噗……”蓝眼的年轻警官率先笑出了声,“好吧,败给你了。”


    他又摇了摇头,“你真的……或许比我更适合做公安。”


    “别开玩笑了……你不生气么?”巽夜一歪着头,“难道不是应该觉得,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而感到愤怒吗?”


    他还是摇了摇头,忧郁的眼睛里流露着海一样宽广的温柔。


    “如果以前发现的话,大概会怀疑你。但现在……我只记得,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他轻声说,再一次露出微笑。


    巽夜一又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


    他让人给诸伏景光治疗时,虽然能看出他受了不少折磨,但好在都是皮肉伤。伤口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有感染和恶化,不过总得来说,还没到特别糟糕的地步,都是能治好的外伤。就是恢复期会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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