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管家将大冈莲华领到女主人的阅读室门前,躬身道:
“夫人在里面等您。”
大冈莲华抬手捋了捋日日有人精心打理的干练短发,又检视了一下自己这一身西装有无不够体面的褶皱,这才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清越的女声传来。
管家躬身为她打开房门,大冈莲华大步走了进去。
这间阅读室面积不算很大,但光线极为通透明亮。简约的现代和式装帧,风格素雅,且更讲究舒适度。靠窗的位置,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坐在那儿,正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岁月的痕迹无法掩去她曾有的风华。不同于一般日本女性,她骨架更修长,身段苗条优雅,五官明艳,年轻的时候一定曾是位精致妩媚的大美人。即便现在,眼尾的纹路也为她的脸描摹出时光雕琢的独特韵味。
上了年纪的女士转头看过来,能看出她与大冈莲华的相似之处:同样的身材修长苗条,同样明艳大气的五官哪怕大冈莲华平日里常年短发搭配西装的中性化装扮,也无法掩去那份眉宇间相似的丽。
只不过大冈莲华的面容更为英气勃发,带着两分飒爽的凌厉,而这位年长者则似乎被时光磨圆了棱角,气质较为内敛柔和,多了两分不受俗世纷扰的从容。她看向前者的目光,有一瞬似乎回忆起什么,淡淡的眼神多了些许长辈看待晚辈的亲近。
“是莲华啊。”她微笑着,称呼她的名字。
“午安,市代姑姑。”
大冈莲华来到近前,一丝不苟地以晚辈的礼节向年长的女士问候。
眼前的这位女士,是羽田家族现任家主羽田康晴的夫人,羽田家的当家主母羽田市代。不过在她婚前,她的姓氏是大冈,大冈市代也是她大冈莲华的亲姑姑。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很高兴你看起来没有变老。”羽田市代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真心还是调侃,“我可是听说,内阁大臣的工作十分操劳。”
“您看起来也一点没变。”大冈莲华权当作玩笑,“仿佛时光遗忘了您的容颜。”
“啊,用你这张脸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恭维,实在是奇怪。”羽田市代合上书本,终于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拜访的客人身上,抬起下巴看着她说:“不过能得到一位现职内阁大臣的称赞,无论真心与否,我这个老太婆多少也是真心高兴的。”
“您说笑了,我只是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微微低头。
“虽然你没什么幽默感,说出的话却总有种奇怪的幽默。”羽田市代打量着她,语调漫不经心地道:“至少比起你的父亲,性格没那么无趣。若是换成他,这个时候也只会说些教训人的话来扫兴。啊,他现在也是这么教训你的吧?不对,瞧我这记性,既然你进了内阁,应该常住东京都,怕是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道又少了一个让他教训的人,是不是脸上的纹路又多了一条。”
“是,我也很久没回去拜见父亲了,实在惭愧。”大冈莲华异常简洁地回应。
“在心里偷偷高兴就直说。”羽田市代一脸不以为然,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她对面的位置,指着桌案上管家准备好的下午茶道:“今天只有红茶,你自己加糖或者牛奶。”
大冈莲华走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自进来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真心笑意。
“原来姑姑还记得我的口味,我真高兴。”她喜欢往茶里加很多糖和牛奶,几乎淹没了茶的味道。但这种孩子气的喝法,在外面她总是会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以至于现在养成了日常喝咖啡的习惯咖啡多加点糖和牛奶,就不怎么引人注意了。
“装得很辛苦吧,莲华?你后悔吗?”羽田市代抬着眼皮,语气刻薄地问:“从你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不是你父亲宠爱的女儿了,对此不感到遗憾吗?”
大冈莲华喝了口自己调配的甜腻至极的奶茶,叹息了一声:“很辛苦,也很痛苦。但是我怎么会后悔呢?”
她转向羽田市代,微笑的嘴唇吐露出称得上失礼的疑问:
“就像姑姑当年,就算最后失败了,几乎形同被放逐一样地嫁入羽田家,一定也没有后悔过吧?所以我确信,也只有姑姑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她没有明说的是,羽田家的现任家主羽田康晴或许是一个好丈夫、好男人,但对于当时的姑姑大冈家的大小姐来说,被逼着嫁给一个没落的家族,嫁给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人,又是怎样的屈辱?
羽田市代始终淡然如水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注视着大冈莲华与自己几分相似的眉眼,又仿佛是透过她,注视着留在过去时间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个试图主宰命运的自己,眼底掠过几许难言的复杂。
“没什么好后悔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哪怕她最后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
“所以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羽田市代漠然地转开眼,冷淡地道:“你的决心再好听,同我说可没什么用。而你的父亲,我的兄长大人,他也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我的决心倘若对父亲直说,大概会被当作笑话看待吧。您了解我的父亲,我当然也是。我若是真的找上他,他拒绝提供帮助已经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结果了。至于更糟的结局,”大冈莲华回视着羽田市代的眼睛,轻声道:“我想姑姑一定很清楚,不是吗?姑姑,我们是一样的人。整个家族里,如果还有谁能帮我,我能想到的人只有您了。”
她的语调平静,声音却透出无比恳切的真诚。
羽田市代看了她半晌,有些冷漠地问:“我能帮你什么?羽田虽然也算名门,但早就是徒有虚名的姓氏,同大冈相比什么都不是。我这个早就被大冈舍弃的出嫁女,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
“您当然可以。”大冈莲华直直地、近乎失礼地望着她的姑姑,随后深深地低下头,恳求道:“请您,为我引荐铃木铃木次郎吉先生!”
*
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人行道上,姐姐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冷静。
他对自己说。并且说了很多遍。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因此用力握紧了拳头。
姐姐的身影不见了,但是那个穿着白色上衣的男人还在。
他又眨了下眼睛,眼部微微发热。视野飞速改变,所有人变成了二维轮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在那个男人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别人的轮廓构建了他的轮廓。
这样说很奇怪,但就是那么奇怪,他只能通过人与人之间,物质与物质之间不自然的空缺,判断对方的存在。他一直认为自己特殊的、能看穿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眼睛,这一次却看到了不存在的人?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却又一次真切看到了姐姐的身影,交叠在轮廓的空缺位置,像非常薄的一片透明的虚像。
可惜,同样短暂得如同幻觉。
眼睛开始胀痛起来,那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走到了人行道的尽头。
他狠狠闭了闭眼,在人行灯切换之前的几秒钟,飞快跑到男人穿越的那条马路对面。
另一边的绿灯亮起,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混在人群里继续穿过马路,移动到了与那个男人分别处于路两边的人行步道上。他借着身边往来人流的掩护,保持着同对方平行的相对位置,隔着马路跟上那人的脚步。
所幸男人走得不算快,有时还会停下走进街边的店铺,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他则会故意加快几步走到更前面的位置,假装看向橱窗里的展示,随后再继续跟进。虽然他不认为对方会隔着一条马路发现他的存在,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谨慎。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到男人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立刻跑到对面叫了另一辆出租,一上车急促地告诉司机:“请跟上前面那辆车!”
“哎?”司机转头,狐疑地打量他。
“前面那辆车里坐着的男人,背叛了我的姐姐!我如果有证据,姐姐就能相信我了!”他露出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双手合掌做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原来如此!放心吧,交给我了!”
多亏正义感爆棚的司机帮忙,他远远吊着那个男人乘坐的车辆,来到了堤无津川绿地公园。只是这个地方不是人流密集的街道,下车后,他不敢跟得太靠近。
幸而白色的上衣虽然不起眼,但那个男人健硕的身材,相对于公园里的其他同性别个体还是较为突出的,要锁定对方的身影不算太困难。
最后他躲到了一棵树后。树干经历了悠长的岁月,茁壮得足以掩盖他的身形。他看着男人在相隔十多米外、临近另一棵树的草坪上坐下。
树旁还有一条长椅,坐着一个正在悠闲阅读的年轻女人。过了片刻,另外一位体型圆润的女性慢吞吞地走过来,在长椅的一端坐下。阅读中的女人抬头看了眼,礼貌性质地同她互相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坐到了长椅的另一端,拉开了距离。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看起来像不良的男人经过这里时,忽然回头向正在阅读的女人看去,似乎被她的容貌吸引,转换方向走过去搭讪。
这时一颗足球飞了过来,撞到了不良男人的腿上。男人踉跄一下,指着足球飞来的方向骂骂咧咧。一个少年匆匆跑了过来,他手上戴的电子表相当抢眼。
少年像是在对不良男人道歉,走过去说了些什么,在对上不良男人的视线时,忽地伸手,在对方耳边打了个响指。
他躲在树后,眼看着不良男人暴躁的神情瞬间归于平静,双眼无神地注视前方,一声不吭地越过少年向前走去,渐渐离开了草坪。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随后,少年就站在白衣男人几步远的位置,将球轻轻一踢,注视着球在草坪上滚动,慢慢滚向河岸。旁边的白衣男人,以及长椅上的两个女人若无所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一定有什么发生了。
他将身体紧紧缩在树干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坚硬的树皮,无比庆幸先前没有贸然跟得太近。
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那是……那明明是姐姐教给他的催眠
但为什么那个少年……会用姐姐的催眠术呢?
是谁?他,还有那个男人,他们认识……姐姐吗?
他不顾眼球如同要爆开般的胀痛,打开了特殊视界在他的视野里,那里空无一人。
不,等一等,有人!他看到了原本白衣男人坐在草坪上的位置,有一片轻薄如雾的身影。他中断了继续注视特殊视界,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再一次见到了黑色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肩膀、裙裾无风飘扬宛如轻纱的背影。
姐姐的背影。
阳光贴着白衣男人的轮廓照到她身上,没有男人影子遮挡的地方,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姐姐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侧头,对上他的目光,抬手竖起食指,贴在唇前,无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又像切换的幻灯片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思维有些混乱,胸腔内的心脏“噗噗噗”跳得飞快,令人手脚发软,这让他不由回忆起了曾经躺在实验室的虚弱感觉。
他一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他特殊的能力,去聆听风里传来的声音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吗?”
于是,他听到了一场奇妙的对话。
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交谈。
从对话中,可以得出这样的信息:
这些人果然是一伙儿的!他们自称任务者,在所谓的投影世界中,有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他所在的世界,就是他们口中的投影世界,被他们称为“柯南世界”。
他们是来源不明的外来者,用他们的说法是“穿越”到这里,有一个可能控制他们的“系统”,但他们无法确认系统的存在。
他们的目的是脱离投影世界,而他所在的“柯南世界”,有能够达成这个目的的“超级任务”。但开启这个任务需要的任务者不够,他们现在人数是二十三人,已经不会再增加同伙数量了。
从他们的语气和讨论事情的内容和角度可以得出,他们在同伙之中有更高的话语权。这种话语权的获得,有可能与他们提到的“功能卡”有关,也可能与他们的资历有关。而所谓“功能卡”和“工具卡”,应该是他们完成任务过程中得到的道具,或者奖励。
这部分不难理解,有点像他玩过的电子游戏。其中“功能卡”稀有而特殊,有可能帮助他们达到目的。他们预备通过“功能卡”的特殊作用,尝试是否能满足“超级任务”的人数条件。
这些听起来就像疯子才会说的话,一群妄想症患者!如果是正常人,就算听到了他们的交谈,第一时间也是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
可是,大概他也疯了吧……他疯得愿意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姐姐!
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他们的谈话细节,不过是短时间内通过只言片语进行的推断,毕竟他们谈到了太多天方夜谭般的陌生名词。
但同时,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想要见到姐姐,想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须接近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最好能加入他们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知道真相!而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背靠着树干,高速运转着大脑,推演可以执行的可能。
首先,弄出点动静,等着被发现。
其次,装作路过的模样走上去,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被看穿撒谎也没关系,这样对方大概率会对他使用催眠。
然后,被催眠的前提下,那个少年可能利用他试验他们方才讨论的想法这个概率同样很高。
但是,以上都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发生的预设,而他们这项尝试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同样是他以现有信息完全无法预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