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这个问题不重要,我们不如先谈谈”
“不,女士,这很重要。”白兰地表情认真地道,“如果您体会过预算申请被反复驳回重做的痛苦,您一定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程度。”
m女士脸颊微微抽搐,她实在无法从对方这张温和可亲的脸蛋上读出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深吸口气,提醒自己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保持风度地道:“我能体会,所以我无法做主。不过我想,假如您能停止制造事端,作为交换,这是可以考虑的。”
她相信对方既然能煽动舆论炮制“情报门”,想必也做好了如何收尾的计划。袭击对方车辆的是亨利伍德的线人,爆料人亨利伍德是他们mi6的情报官员,而且级别不低,这两个事实也是让他们一开始难以占据主动的关键因素。
所以,她的上级应该能够接受花钱消灾的做法,将损失和事态控制到最小而这应该也是对方的态度。毕竟不管怎么说,对方没有直接干掉他们的卧底,一反常态将人活着送回,这本身是一种信号。
“女士,这可不是您说的坦诚。”白兰地压下嘴角险些扬起的嗤笑,保持在假笑的弧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造成的。现在,又怎么可能是我们能解决的?”
m女士当然不会认同他的狡辩,“我们都知道那位波旁、先生,他是时空锚集团的”
“这是两国的纷争,为什么您认为这是你我能解决的?我不是法国总统,您也不是英国首相,不是吗?”
m女士皱着眉驳斥:“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白兰地忽然倾身,朝着她的方向稍许凑了过去,望着她凌厉的眉眼,用一种轻柔和缓的声音说:“明知道您……志在首相吗?”
m女士一震,反射性地朝四周扫视了一眼。
不知何时,周围的“客人”和侍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除了那位依旧专心大快朵颐的伦敦意大利佬。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低声呵斥道,“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一副作势起身要走的样子,却惹来了白兰地的一声轻笑。
“抱歉,女士,请您原谅。但这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威胁。”白兰地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含笑看着她,柔声说:“如果我冒犯到了您,我很抱歉。不过我是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哦,很了不起的理想。毕竟您的国家,上一任首相也是一名了不起的女性,不是吗?”
m女士坐了回去,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没关系,对白兰地来说,他不需要解读对方的表情,他只需要让对方认为他擅长这么做。
“你是怎么知道的?”m女士冷静而严肃地问。
她心中的野心或者说理想,从未诉诸于口对任何人都未曾。
“女士,您知道,我有心理医生执照。”
“但心理医生没有读心术。”何况她以前也根本不可能找眼前这位咨询心理问题。
“您有个女儿。”白兰地特意顿了一下,在对方动怒之前又接着道:“三年前里昂的那起案件,我曾经受邀参与抓捕嫌疑人,是我做的侧写。”
m女士恍然。她差点忘了,这个多重身份的年轻人,还是国际刑警组织icpo的顾问,犯罪心理学专家在知道对方的代号是白兰地之前,他身上简直布满了正义使者的光环。
而三年前,她的女儿在里昂意外卷入一起刑事犯罪,险些遭遇不测。
“琼斯小姐获救后状态一直不好,她受了很大的惊吓,可是拒绝当局提供的心理援助。那时我正巧去医院探访一名受伤的警官,他是现场负责抓捕行动的警官之一。他拜托我和琼斯小姐聊聊。”
那是一次收获颇丰的拜访,他不仅因此发现了本多吉良这颗在黑暗中发芽的种子,也意外得遇一位背景不寻常的小姐。
琼斯是m女士上一段婚姻的姓氏。m女士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的丈夫温和敦厚,她的女儿乖巧可爱。只不过她一心追求事业,无法兼顾家庭,同时也因为她工作性质的特殊性,出于一种保护,在女儿五岁的时候,她同丈夫和平分手。
离婚后,女儿由前夫抚养,m女士得以专心事业发展,在情报系统平步青云。如今琼斯小姐已经成年了,但因为从小相处时间不多,m女士和她的关系不亲密,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不过,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爱呢?
“我那时并不认识您,但我从琼斯小姐口中了解到了她的母亲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女士,以及为什么她拒绝心理援助。虽然很早就离开了您,但她内心其实很崇拜您,理解您的工作,她一直很小心,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成为您的……软肋。”
白兰地毫无意外地注视着m女士有一瞬泛红的眼底,和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冷淡地想:这不算谎言,他可没骗她。
琼斯小姐从小就懂得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身份,避免不小心泄露自己和m女士的关系,唯恐给母亲带来潜在的危险,为此她宁可自己忍受险些死于嫌疑人枪口下的恐惧与痛苦,也不愿轻易开口。
只不过在他有技巧的心理暗示和催眠之下,琼斯小姐所有的谨慎都变成了坦诚。就是在那时他开始留意m女士这个人,他从一个女儿的角度,意外得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藏信息。
恐怕m女士本人也不会想到,她的女儿对自己的母亲有着独特的洞察,甚至洞察到了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也许会被认为妄想的远大目标。
“我对您没有恶意,女士,如果不是我认为合作对我们双方有利,我又何必特意邀请您到这里?暴露我自己,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和一个非法组织合作?”
“不,我是以‘时空锚’的主人,同您,同您背后的那位大臣提出合作。但这只是一个提议,这取决于您。而要说非法组织的话……”白兰地笑了笑,好脾气地道:“我不否认这种称呼,但我想请问,我本人,做了什么危害到您和您国家的事了吗?”
“你否认‘情报门’事件和你们没关系?伍德已经承认了,他受到了你们的要挟!”m女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在他的岳父辞职之后?”白兰地微笑着反问。
m女士无言。
亨利伍德在事发停职后接受了内部审问。他自称害怕情人和孩子落到对方手里,他做不到拿他们的安危冒险,只能用自己的前途做交换。想到伍德太太在访客接待室失魂落魄的模样,m女士只觉得他那副被迫无奈的嘴脸令人反胃,也许只有上了军事法庭,他才懂得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是您瞧,他告诉媒体的事,除了他的动机,又有哪一件是谎言呢?相比我的作为,难道真正损害着这个国家利益的,不是你们那位额尔金伯爵吗?”白兰地的笑容愈发亲切和煦,“伯爵阁下会怎么样?他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m女士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伯爵阁下知道袭击波旁先生车辆的事情后,同样十分吃惊。他已经劝说了幕后主使者,伯爵夫人的兄长鲍尔斯先生,为他一时的冲动主动承担法律后果。”
白兰地挑眉,“就这样?”
“王储殿下愿意为伯爵阁下作保,同样的事,今后绝不会发生。”
“如果这就是他付出的最大代价……”白兰地笑着摇了摇头,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轻声反问:“那么女士,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回应您的要求,平息这次风波?我甚至不是英国人。”
“可这里是英国!”
“那又如何?你们动不了额尔金伯爵,难道就动得了我?您又不是能做决定的那一个。”白兰地注视着她眼里隐约的不明显的怒意,就像蜡烛上燃烧的小小的火焰,用充满诱惑的口吻开口:“如何?我可是认真的,您有您的理想,我有我的利益,我们彼此互相并不冲突,为什么不能合作?”
“你们想要控制一个傀儡?还是控制一个国家?别痴心妄想了!”
“您过虑了,女士,那不符合我们、组织的利益。”他在“我们组织”这个词上做了一个奇怪的停顿,“而您,如果想要实现您的理想,您又有把握得到谁的支持?您一直从事情报工作,应该比我这样的外国人更清楚,权力的游戏背后是利益分配的游戏,是金钱的游戏,那么利益从何而来,金钱从何而来?”
白兰地说出了一直以来m女士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力。她是军队出身,由于能力卓越,表现出色,加上早年得到国防大臣赏识,一路晋升一直十分顺利,直至如今军情六处第一人位置。如果她的目标不是成为首相,那么将来即便离开军队系统,也有机会在国防大臣的助力下升入内阁。
可是成为首相,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涉及到选举、涉及到党派政治更重要的是,涉及到资本,她能得到的支持未免薄弱得不值一提。
“您是位睿智的女士,您不妨暂时撇开mi6的立场,为您自己,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白兰地的声音越发轻柔和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悦耳的真诚情绪,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您有向上爬的野心,但那不完全出于私利,更多的是为了理想,为了您心中崇高的国家利益,为了您四处钻营也未曾磨灭的正义的初衷。您始终还不是一名政客,这是您的优势,是您的可贵之处,但要更上一层,这却会成为您的劣势。您会需要帮助的,哪怕不是我……可若不是我,您认为,还有谁会愿意支持您呢?”
一个毫无根基又不是很好控制的情报官员,一位既没有可以为她站台的父亲,也没有可以利益交换的丈夫的女士,什么人才会独具慧眼认为她有首相气质,愿意在她身上倾注巨额投资,从零开始把她推到公众面前并且认定她能赢?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心里却十分明白。
真是,蛊惑人心的恶魔啊……m女士不动声色地想,她无法否认,她可耻地,心动了。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被挑动的情绪,维持住面上的冷静,用公式化的客套口吻道:“感谢您的赞美,博尔内先生,但此刻,我想我们首先要讨论的是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其实,那根本不难。”白兰地恢复了正常的音调,摊开手,“我的建议是,你们不妨先同额尔金伯爵好好谈谈。要知道以波旁的社会地位,那位鲍尔斯先生的分量未免太轻了。”
说的是“建议”这个词,听起来却是赤裸裸的“条件”。
“没有其他的了吗?”
“其他的……mi6十一年前针对我们组织的那次行动,我想要借阅完整的档案。”
十分钟后,确认了m女士安全坐上车离开的阿马罗转了回来,回到餐厅里。他看着侍者给白兰地倒了一杯白兰地又欠身退下,径自走过去,坐到了原先m女士坐的位置。
“您真的要推她成为……”阿马罗抬了下肩膀,做了个不知怎么表达的动作,“首相?”
“只是一个建议。”白兰地眼皮也不抬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只要她愿意上钩,mi6将不再是敌人。”
首相什么的,不过是一个美好的畅想。不过她一旦接下这个建议,他倒可以助力她坐稳mi6的局长之位,甚至铺平将来晋升的道路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多数时间使用阿兰博尔内博士这个公开身份,就是因为更方便他接触一些领域的上层人物。皮斯克可以收集整本通讯录的名单,他也早就开始尝试类似的事,只不过方式和筛选标准有些不同罢了。
“可我觉得这位女士,并不比她的前任好对付。”阿马罗说道,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谁说她一定是需要对付的敌人?mi6的立场,可不代表她的立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升任mi6第一人的是这位,他也不会亲自露面。
这可是,他三年前就物色到的人选。
手机提示有新的邮件。白兰地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
日本,东京都。
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容易隐藏阴暗的角落。阳光能照耀之处,却不见得能引来人的目光。
但趋光是虫子的本能,也是濒死之人下意识的选择。
男人艰难地在地上蠕动,像一条虫子,努力朝着前方的光亮挺进。他的四肢被打断了,所以只能模仿虫子移动的方式,试图调动身体每一块还能使出力气的肌肉。
但这很难。疼痛和绝望在逐步消磨他的意志。他喘息着,哭泣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可惜即便被路过的人听到,大概也以为是流浪猫或流浪狗发情期的古怪叫声。
他的喉咙只能发出低哑的声音,而声带和舌头已经没有了求救的语言功能,何况,这里怎么会有人经过呢?
曾经男人喜欢躲在黑暗里,黑暗给了他肆无忌惮的权力,给了他逃避律法约束的保护。黑暗纵容他的欲望,纵容他为所欲为的自由。在一声声“细田大哥”的恭维声中,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更无所畏惧。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他也是会害怕的。越是濒临死亡,越是怕得要死。
过去他一边鄙夷那些哭泣祈求他的人,一边享受能轻易操纵别人命运的快感。眼下他只想大声祈求放过他却连对方是谁,在哪儿,都找不到。
他朝着有光的地方挪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身上的鲜血流到身下,被他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两行痕迹,仿若一条怪异丑陋的尾巴。他的头终于顶到了出口的铁栅,光线就是从这里涌入,带着新鲜气流的味道。
可是他完全爬不起来,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具渐渐彻底失去活动能力的身体,去打开沉重的铁栅。
就在他无比绝望之际,“吱呀”一声,铁栅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两双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双是男人的脚,穿着黑色皮鞋。一双是女人的脚,穿着黑色短靴。
他艰难地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帽子,宽阔的脸盘上架着副墨镜,身材魁梧的男人,蹲下身,拿枪顶在了他的额头。
他浑身一抖,呜咽着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怎么也动不了。
“小早川小姐,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幸运之吻’。”黑西装的男人开口,显然并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身旁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但眼神冷淡,瞧着性情颇为严厉。最重要的是,她半垂着眼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虫子。
“那太便宜他了。不是说‘幸运之吻’让人死得很快么?这不符合我的设想。”女人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淡漠得没有温度。
黑西装男人自然不好意思说因为“幸运之吻”滞销,后勤部和他交好的同事让他有机会了解一下原因,转而问:
“现在呢?你满意吗?”
“如果可以,我更想自己动手。”
“令兄在世的话,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你弄脏自己的手。这样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女人沉默片刻,微微弯腰,对上匍匐在地上的他的眼睛。
“细田贤也,你还记得我吗?”
他茫然地看着她,隐约间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可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不需要他出声,女人就看懂了他的眼神。
“被你害死的人太多了,所以记不得了吗?”女人站直身,“那么,后面的话也没必要问了。像你这样的社会渣滓,就算真的忏悔,也不过是因为害怕吧。”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呜呜呜”地挣扎起来,却被黑西装男人的大手按着脑袋,完全无力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