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此时店里的客人不多不少,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不同座位。有逛街购物累了进来临时歇脚的家庭主妇,有和客户低声商谈工作的业务员,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逃课出来的不良少年,那双粗长的眉毛和有些凶狠的长相,令旁人下意识地避让视线。


    他在柜台前点了一杯咖啡,压低帽檐遮盖着面容,挑了个空位独自坐下。


    店内的装潢看得出有些年头,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处处都是岁月的痕迹。他的座位在内侧靠墙的位置,有绿色植物的装饰隔绝外来的视线,相当隐蔽。


    借着植物枝叶的掩盖,他看向靠窗的座位纯子穿着洋气的时装,戴着宽大的帽子,微微低头翻阅杂志的动作,使得旁人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


    “以我最新的推算,想要达成目的,用最多经历的死法能提高成功率。”


    店内并不喧闹,空气里流淌着淡淡的轻音乐。不过以他和她的距离,不可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可是,他读懂了唇语。


    “比如我,次数最多的是死于巧合下的意外。再比如巽,他死于车祸比较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速写簿,用一支炭笔随意地写写画画,这使得他抬头的动作显得十分自然。


    “没有把握。但,有什么关系呢?失败了也无非从头再来,难道我们还会害怕失去什么吗?”帽檐下,红唇轻抿,唇形仿佛如刀锋般锐利。“我们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可是在她对面的座位,位子空无一人。


    不过他留意到,靠窗的人造皮革卡座都是背靠背挨着。只是从他的角度,没看到她身后的座位有人。


    “……我可以认为你在开玩笑。”纯子忽然又开口:“你知道上一次,他临死前对我说什么?”


    精致的唇线轻轻弯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他说,不要再救我了。啊,说真的,我真喜欢那张脸,哭起来的样子也迷人得可爱。”


    他隐约猜到,她说的是谁。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从心底升起。


    “不过他的话让我有点在意,难道他真的有之前死亡的记忆?投影世界里的原住民,每一次重组就不是原来那个,唯有我们的灵魂才会始终不变。除非……他成为‘存档者’了?”


    “存档者”这个词在他读唇语时,慢半拍才反应出对应的意思。


    “……你认为是情侣卡的关系?情侣卡有这种功能的话我怎么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


    情侣卡?他是不是在哪儿听过这个词?


    “你说,我要不要重新绑定一个目标测试一下?反正这次的世界他也已经死了。啧,死得还是那么倒霉,居然因为被错认为阿曼达休斯的保镖,被打晕关在行李箱后,由于箱子的廉价材质引起严重过敏反应,又没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如他所愿,这次我可没救他。”


    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纯子口中的“他”,真的是……她的那位挚爱的恋人吗?


    “事实证明,我救不救,不会影响他死亡的年龄,但有一定机会影响到他在死亡之年的具体时间。所以我想,可以用他来模拟我前面说的推算。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可以参考的规律,那在我们身上就完全有可能总结出相同定律。”


    他读得明白,但又无法理解。这可能吗?


    “对,我知道,他不是在日本定居,触发死亡时间还得去美国……是挺麻烦的。”


    就像是在抱怨,一件不合理的工作?


    “我也想找个日本的。刚才我好像就看到一个剧情人物,虽然年纪有点小,但那张脸还是挺好认,他的父亲就是以后的警视厅刑事部长。可惜,要不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确实想和他绑定了测试一下,你刚才说的情侣卡和‘存档者’的必然关系,是否真的成立?”


    纯子微微抬头,他连忙低下头,装作在速写本上涂鸦。隔了一会儿,他又悄悄抬眼。


    “……也许吧。既然规则有漏洞,总有些人可能成为例外。等什么时候关于我们死亡时间的推算有进展了,再试一下也来得及。”


    她身后的椅背,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孩子的头,那是雨宫晓!


    在座位上站起来的雨宫晓,朝柜台走去,从过道经过他的座位时,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啪”的一声,他的耳边传来一记清脆的响指,然后意识便模糊了起来。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刹那,仿佛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纯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抱歉了,巽,我暂时还不想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


    *


    法国,索密尔庄园。


    玛格丽特抱着一份文件,来到国王书房的门口。


    她认出了守在门口的两人,在欧洲分部有着实质上二把手地位的柯尼亚克,以及那位贵族出身,生长于上流社会阶层的苏玳。然而此时,在不同场合更习惯对别人发号施令的两位,安静又笔直地站在门两旁充当起守卫。


    看到她走来,他们同时欠身,各自伸手推开一边的门扉。


    玛格丽特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心思留给他们一个眼神,抱着文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去。


    房间开启的一瞬间,可以看见内部与连通外间的国王客厅如出一辙的华贵装潢。


    不过玛格丽特没心情欣赏这些堪称艺术品的装饰和摆设,她转身锁上门,随后走向摆放在巨大书架前的沙发。


    白兰地就坐在沙发上,沉默得如同雕像。


    第355章


    玛格丽特注意到,他的目光投落的方向,是一幅油画。这幅画被单独摆放在一角,和房间内墙壁上的装饰画,风格截然不同。那是一幅印象派画作,描绘着花瓶里插满了怒放的花卉。


    即便对艺术不感兴趣的玛格丽特,以她浅显的认知也能认出那是文森特梵高的名作《雏菊与罂粟花》。它被特意放在这里,大概是白兰地原本想用来讨老师欢心的礼物。这间书房窗户外连通着玫瑰园,据说就曾经是梵高写生的地方。


    不过外面虽然还没到天黑,此时书房的窗户前都落下了一层隔板,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任何可能的视线,也隔绝了一切外来的声音同样,此刻起房间内的声音无法向外泄露丝毫。


    “大家都到了吗?”她轻声问。


    白兰地抬眼,淡淡地说:“就等你了。”


    与此同时,对面壁炉上方的三幅装饰画发出轻微声响,原本的画面上移,露出三块屏幕。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显出威士忌、琴酒和比特酒的身影。


    “champagne和tokaji都不方便现在联系,而且我认为,目前也不需要联系他们。”比特酒入江正一开口。


    champagne香槟,亦是一位a级干部的酒名代号。香槟一直负责的是后勤部门,这个位置即便前不久经历朗姆空降日本重组情报部,也不曾动摇过她的地位。反倒因为这次日本总部权力分配的调整,让她的后勤部门额外增加了一些干活不积极但至少能干的人手。


    至于真名高桥银司的tokaji托卡伊,他是日本近期炙手可热的新议员,当选至今时不时在媒体镜头前出风头,旨在通过扩大影响力弥补他背景单薄的不足。


    其余人没有表示异议就他们的私心来说,这一刻或许多少生起了同样的心思:香槟和托卡伊毕竟不同于他们这些人自小在组织长大的经历,他们在心里始终有一丝保留。


    当然提出建议的比特酒虽然也算是“外来者”,却是另一回事了。也可能他平时那副能为boss加班到死的奇特属性,连怀疑的价值都没有。


    “margarita,boss的情况到底如何了?”威士忌迫不及待地问。


    “在我之前,包括amaretto,不止一位医生给boss做过检查。”玛格丽特面对着四位同僚过分集中的注视,用纯属医生的冷静口吻快速说道,“我来之后又做过几次更精细的检查,也看过之前的各项检查报告。确实如报告结论,除了boss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唯一能说不太寻常的,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活跃状态。但如果仅仅从生理表现来看,那只是正常做梦的浅睡眠状态。”


    “做梦?”威士忌似乎更想说“你在开玩笑吗”,“你是说他只是睡着了?”


    “是的。”


    “既然是浅睡眠,那为什么醒不过来?”


    屏幕上的另外两位也没出声,显然对这个结论有相同的疑问正常睡眠会睡到形同昏迷吗?


    玛格丽特轻叹了口气,说:“你们明明知道,他的大脑和我们不一样。”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羽毛般,在眼睑下投落虚淡的阴影。


    坐在沙发上的白兰地侧头,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半晌才转回头。他当然第一个就知道了玛格丽特的结论,毕竟她做检查时他就在场。只是他始终认为对方有所隐瞒,就像那次度假时老师突然发烧,他也认为她没说实话。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得等boss自己睡醒?没有其他办法唤醒boss?”比特酒问出了众人想知道的。


    “我只能说我还在尝试,但如果你问的是现在阶段是的。”玛格丽特冷漠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同白兰地之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面向屏幕上的同僚,“这次我把urd3516也带来了。”


    高浓度营养液urd3516,和urd2516差一个数字,代表了核心配方层面的升级。


    “临床测试的记录上传了?”比特酒皱眉,他想起上一次入眠剂8号改良剂的事那时候boss的状况是睡不着,这次却是睡不醒基于她的“前科”不免带上了一丝不信任的提醒。


    “记录上传了,但我没等确认上传成功就急着赶过来。”玛格丽特飞快地回了一句,接着说:“urd3516相比之前的‘乌尔德之泉’还增加了一种有助于提高神经细胞活性的成分,希望能对boss的情况有帮助。”


    urd3516比之上一代高浓度营养原液的改良自然不止这点,但为了节约沟通时间,她只挑与他们关心的问题直接相关的改变来说。


    她说话的时候,比特酒的手在动,似乎在摄像头捕捉范围外敲打键盘。在她说完的片刻之后,他的视线朝下盯着什么,很快又抬起头道:“那就试试吧。”


    威士忌和琴酒都没做声。相比比特酒能看得懂玛格丽特提交的那些名词复杂的专业报告,他们只关心结果部分。


    “其实urd3516还有调整空间,但是……算了。”玛格丽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了两句。


    格雷柯在圣诞前给巽夜一做的那次检查,有些指标让她有些介意。原本她希望这次趁老师来法国度假,能以“乌尔德之泉”研发的理由说服老师配合自己再做一次针对性的深入检查,以便她贴合他现阶段的健康状况进一步调整urd3516的配方,期望能延长单剂量补充的间隔时长。


    没想到眼下却成了唯一还能派上用场的辅助治疗手段。


    接下来,话题开始转向兴师问罪的方向。


    “brandy,你有什么想说的么?”始终一言不发的琴酒忽地冷笑一声,眼睛里流转的冰冷宛如利刃,仿佛要扎穿屏幕,直接钉在白兰地的身上,“不要说我没给你辩解的机会。”


    “brandy,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你连保护boss的人身安全都做不到?”威士忌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死人。他当初接到消息时,一度还以为又是白兰地在搞鬼,在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后,又宁愿只是白兰地在搞鬼。


    谁能想到不过是刺杀这种小事,居然还牵连到了boss?这在他看来,要么是白兰地太倒霉,要么是白兰地太无能但不管怎么说,他都难辞其咎!


    白兰地垂下眼睑,并没有驳斥指责,只是声音冷淡如水地说道:


    “根据目前得到的口供,袭击车辆的主使者是罗纳德鲍尔斯的代理人。鲍尔斯的妹妹是额尔金伯爵的妻子。额尔金伯爵主导的联合资本中止收购时空锚集团后,鲍尔斯指派人收买了机场的工作人员,得到了我们飞机抵达的时间。之后,我的手下sauternes来接机场接机,他的车辆信息也被人泄露。俘虏的袭击者称他们的目标是坐在车上的人,主使者则认为他的雇主让他解决的人,是时空锚集团的高层。”


    威士忌从他叙述中的用词,立刻注意到了关键:“你的意思,他们并不知道组织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时空锚’的幕后是你?”


    “是的,我认为罗纳德鲍尔斯同样不知道,不然就算瞒着只拿钱办事的袭击者,没必要连自己的代理人也不知情。”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不是源于组织的敌人,而是源于‘时空锚’的对手?”


    时空锚集团是完全合法的产业,哪怕它名下的不少专利来源于组织内的研发,但它是合法经营,各方面手续齐全,连交税都能当作宣传典范。所以组织的敌人和“时空锚”的商业竞争对手,完全不在一个领域。


    并且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相信,巽夜一当初要求建立时空锚集团是为了将来留一条退路。白兰地认同这种观点,这也是他尽管执掌欧洲分部,工作重心却在时空锚集团的运营和发展上。他当初收拢苏玳,也是看重他的出身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在资本运作上的娴熟。


    “是的,他们的目标是‘时空锚’的主人,不是‘白兰地’,更不是boss。”白兰地强调,“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在已知事实上做一点更改。”


    然而威士忌并未被说服,“机场的人还能说不在掌控,但sauternes呢?他的车辆信息是谁泄露的?”


    作为代号成员,又是b级干部,苏玳去给白兰地接机不可能不做防范。如果他的信息是连鲍尔斯这样的外人都能轻易得到的,那组织早就在欧洲被连根拔起了。


    “sauternes向我承认了他的疏忽之处,他正在调查是有什么人在监控他的行踪,还是内部人员泄密。同时包括他本人在内,不管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欧洲分部的所有相关人等都将接受一次内部审查。”


    琴酒眉间拧起,忽然出声:“有老鼠?”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卧底的。


    “还不确定。但,既然日本能有一个underberg,”白兰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银发同僚,“我当然也无法保证欧洲分部一定不会也找出一个mi6或者dgse的特工。”


    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是法国最大的情报机构,也称“第七局”。它对组织的关注虽然不如英国mi6以及美国的fbi和cia那么死缠烂打,但也并未移开目光,十一年前那次多国围剿同样有它横插一手。


    琴酒目光一冷,入江正一熟练地及时干咳一声,迅速打断他出声的意图,抢先开口道:“你身边出了这样的事,内部审查自然是首要的,毕竟boss还在你那边。”


    “庄园内的安全我能保证。”白兰地冷淡地道。


    “你保证?包括你身边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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