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你在上一封来信中提到了“依恋型人格障碍”这个病症,希望我没写错这个名词。我觉得也许你是对的,它可能真的同我有关。所以我迫切地想要同你见面,我相信只有见面了,才能解开这个疑问。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愿意接受治疗。
写完这份信,我的心情平静多了。窗外面寒风习习,但照到桌子上的阳光依旧很明媚。不过最近几天特别冷,周围感冒的人变多了,请务必多加注意啊。
等待你答复的日花]
……
这是一封信,但只是复印件。
复印纸张上的三道折痕看起来还很新,实际上它被打开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都被小心翼翼地叠回原样。
水无怜奈又一次将它折好,放回收纳用的塑封夹,动作始终很轻柔。
新出千晶交给她的与母亲通信件,数量并不多,她也在拿到它们后看过好几遍。但她再度拿出来阅读,是为了更好地记住每个细节,因为之后她可能很长时间没机会重温这些东西。她已经在银行开设了保险柜,用以专门放置母亲的遗物,今天就是去把信件先行存放进去。
等到母亲的日记本和相册找回来,它们也会被送到保险柜同信件放在一起。她会给父亲发去密码,倘若他想,随时可以过来看。
现在只希望拿走它们的“小偷”在发现拿错东西后,不会仔细去看里面的照片和日记内容。虽说局里有专人检查过,里面没有泄露她和父亲的身份信息,就像“水无怜奈”一样,父亲加入组织也有其他身份伪装。但她并不是没有担心过字里行间的一些蛛丝马迹,万一落在有心人眼里有平生风险的可能。
所以她急需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位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可信赖的森村警官。
等到安置好母亲信件的水无怜奈走出银行大门,立刻在路边寻了个位置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森村克幸的电话。
十分钟后,挂上电话的森村克幸,神情古怪地看向面前有着一头浅金棕色头发的白人男子,问:“那么,你还需要用我这张脸去和一个漂亮女记者约会吗?”
全程旁听完通话内容的爱尔兰威士忌,对他这种轻佻的措辞无动于衷,只是冷漠而简短地说:“不,你去赴约。”但却并没有说理由。
森村克幸粗犷的眉梢挑起,“那你呢?”
爱尔兰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不知道对你来说更安全。”
森村克幸咂咂嘴,没好气地道:“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最好适可而止。我的前途要是受到影响,对你们也没好处吧?”
“我很快就走,你可以接着回去当你的警察。”爱尔兰平静地回答他。
“呵呵,别误会,我只是有点担心时间长了,你假扮我的事会被人察觉。”或许是对方的态度让心头隐约的不安得到了安抚,森村克幸的神情又变得友善起来。像是想要弥补方才那点显露于外的不满,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又道:“话说回来,你们的化妆技术真是太厉害了!当时看你用我的脸站在面前,我可是被吓了一跳,真的跟照镜子一样神奇。”
那可不是什么“化妆技术”,爱尔兰抬了抬眼皮,心想,那是专门度身定制的人皮面具,完全手工制作,成本昂贵。他虽然也会简单的化妆技巧修改面容特征用以伪装不同身份,但完全以假乱真的易容就不是他能掌握的技术了,依靠的全是仿真人皮面具这种事先精心制作的工具。
这样的面具在他的养父那里还有好几张,都是根据现实中的真人特征复刻的面容。这些人和森村克幸一样是皮斯克发展的人脉,常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合作关系。
所以爱尔兰这趟假扮森村克幸尽管突然,却十分顺利。因为和面具一同保存的还有森村克幸的详细信息,包括较为明显的言辞习惯、动作体态、在警察内部的人际关系等,方便他能用最短时间了解这个人的行为特征。
其实皮斯克提到过,森村克幸的身高体形和他相近,才是皮斯克当初主动与这位警官搭上关系的缘由之一。
这些他的养父都不曾隐瞒他,爱尔兰也清楚其中未雨绸缪的潜在意图,不过被选中的当事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想到了这里,爱尔兰没浪费时间回应他刻意的寒暄,只是说:“若是山宪三的案件审理有什么变卦,记得告诉我。”
第294章
“我明白。放心,山先生不会有事的。”森村克幸的语气端正了两分,毕竟这些年从那位老先生手里拿了不少好处,他也不想就这么失去如此大方的“合作者”。
对于山宪三牵扯的案子,他其实没那么担心。二课的参事官正在和公安部那边交涉,显然他们课长也不满意公安部的人随意插手他们工作的做派。不过这种事就不方便提前给对面的外国人透口风了,说到底这些年同他往来的是山宪三,对这位所谓的“爱尔兰”先生他并不熟悉。
等看着爱尔兰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视野,森村克幸才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的咖啡,驾车回到了警视厅。
走廊上,一名黑发卷曲的年轻警察与他不期而遇,非常自来熟地同他打招呼:
“森村前辈。”
森村克幸停下脚步,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你是……”
“我是松田啊,您记得吗?”年轻警察笑起来有点痞气,却并不令人反感。
森村克幸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松田阵平”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那个像拍电影一样在东都塔上神奇地被怪盗基德所救,在高空/爆/炸/中大难不死的警察,整个警视厅夏天明星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起公交车劫持案里,爆/炸/物/处/理/班的出警名单同样有这个名字。
“是你啊。”森村克幸迅速换上亲切的社交面孔,看了看他身后走廊的方向,随口问:“怎么,那起案子有什么新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松田阵平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第一化学科的鉴定要排队,听说最快也得到明天才能出结果。”
第一化学科隶属警视厅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主要负责火药、爆/炸/物/品、气体事故等类别的鉴定。临近年底,似乎连罪犯都有年前刷业绩的毛病,最近人为犯罪和人为犯罪中发生的意外有点多,鉴识课和科搜所更是忙得把咖啡当水喝。有心打听消息的松田阵平看到同僚们个个仿若灵魂出窍的状态,实在没好意思再多打扰。
“看来只能从嫌疑人那边突破了。”森村克幸看了眼时间,下午他还要参加对文田三四郎的审讯。不过这次他只要到场旁听就行,主要负责审问的是搜查一课的同僚。
“对了,森村前辈的打火机一直没找到吗?”松田阵平随口问。
森村克幸愣了一下,随即含糊地应道:“没找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当时现场比较混乱没顾上……”
松田阵平眨了下眼,笑了笑:“实在找不到的话,要不我送前辈一个吧?”
“谢谢你的关心,不用了,我还有备用的。”森村克幸掏出兜里的打火机晃了晃,然后又做出看时间的动作,“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前辈慢走。”松田阵平客气地让开路,面上的笑容在看不见对方的背影后顷刻消失。
有点奇怪……
松田阵平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底涌起一种难以忽略的违和感,令他下意识地皱眉。
是错觉吗?森村前辈……就像变了一个人?
*
白兰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张照片,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照片是一组连续拍摄,忠实记录了某栋公寓的房门前,一个中年男子从一名年轻女子住所走出来时的短暂片刻。或许是拍摄器材十分专业,照片中人物的表情和动作都捕捉到位,清晰可辨。
照片上的男人是组织代号成员安德卜格酒,而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却是曾经与他同乘一辆公交车,坐在爱尔兰身边的位置。
因为女子同爱尔兰假扮的“森村克幸”有关,山崎威士忌受命这两天一直盯着她的动向。结果山崎云雀看到安德卜格后,他才知道这位全名“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就在年底的日本准入成员名单上。
白兰地只看过欧洲分部的待审查名单,能看到日本名单的则是琴酒。但琴酒并不知道他见到的就是水无怜奈,直到山崎云雀揭开这个巧合。
白兰地在问山崎云雀要了监视时拍摄的更多照片。他注视着这些照片,冷淡的眉宇浮现一丝深思的褶皱。
有时候人的身体比思维更诚实。有些人即使懂得控制表情,也很难对面部神经的掌控细化到每一寸皮肤。而更容易被忽视是肢体语言,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细节往往已经忠实暴露了真实的内心。
在这组照片里,即便安德卜格和水无怜奈两人神情如常,放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眼里只是拍摄到了房屋的主人送走普通访客的瞬间,但在白兰地眼里,他们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和亲近程度,与表现于外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甚至他从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和朝向角度,都能看出她对于安德卜格带有一种潜意识的信任和亲近。
生物的防卫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哪怕人类从哺乳动物进化成高等智慧生物,由原始社会发展出现代文明,基因里也始终篆刻着来自物种起源之初的行为记忆。只不过发达的社会环境,以及个体之间的差异,使得这种本能表现被大幅度弱化了但并不代表它就消失了。
通常在公共场合,只要不是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人与人之间会下意识保持一定的间隔。陌生人或者普通关系的人们之间,交谈时站立的位置大多不会靠得太近。尤其是异性之间,女性面对不熟悉的男性靠近时,身体更容易先于意识摆出彰显抗拒的姿态,比如双手抱胸、后退或者后仰,哪怕动作表现出于礼貌又会被控制住。
可是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前倾,她和安德卜格在门口的站位,也超出了一个女性面对陌生男人的常见距离。
何况组织里的人防卫本能只会比常人更强,不是熟悉的合作伙伴,更习惯用射程来丈量安全距离。而照片上的安德卜格,显然忘记了他应该保持的警惕。
这足以说明安德卜格与水无怜奈不仅认识,关系也较为亲近。
按照关系户更容易通过审查的潜规则来说,安德卜格完全可以为水无怜奈做一个担保。或者水无怜奈也可以联系她的推荐人,利用这一点提前结束组织的内部审查。
但在他们见面后,安德卜格并没有这么做。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对方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样,而他只是按章办事。水无怜奈同样如此。
那么,两个明明熟稔的人,会出于什么理由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彼此相识呢?
第295章
白兰地并没有往男女之间那点荷尔蒙吸引力的方面做联想。他的视线在照片里水无怜奈那张俏丽却又自带高冷气质的脸蛋,和安德卜格不拘言笑的冷峻面容上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后者身上。他捂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照片,起身出门。
他想,如果猜测没错的话,或许有个人知道答案。
半小时后,白兰地在h1基地地面建筑部分的某个楼层,找到了正泡在咖啡杯里埋头工作的入江正一。
这位比特酒先生,仿佛任何时间找到他,都只能看见他这副抱着笔记本电脑死命敲打的社畜面孔。但凡还保留了一丝良心的人,在他顶着快要篆刻成永久性标志的黑眼圈望过来时,多多少少都会为耽误他时间下意识生出愧疚之心吧。
当然,这其中绝不会包括白兰地。
碧绿眼睛的法国青年毫无打扰对方的自觉,如同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走进这间面积足以占据半个楼层的办公室,径直来到空间里一目了然的最大的办公桌前,“啪”地扔下那叠照片,双手撑着桌面,用一种仿佛施压一般的姿态,朝坐在老板椅上的红头发男人微微倾身。
可惜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能把对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撕下来。
“你该先敲门。”入江正一眼皮都不抬,用棒读的语气说道。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需要他解决的工作上,甚至不想浪费口水多问一句“你要做什么”,愿意出个声已经是对待同僚的最高礼节了。
“一个问题。”白兰地知道他工作状态下不会回应没有实质内容的沟通,上来就单刀直入,屈指敲了敲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示意对方注意,问道:“代号成员underberg,有什么你知道但我并不知道的秘密吗?”
入江正一终于肯动动眼皮,眼珠往照片方向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语气平平地回答:“没有。”
白兰地嘴角扬起,无害的微笑攀上他的脸颊。他又问:“那么关于这个人,有什么boss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入江正一冷淡地道,似乎对他特地来打扰他工作的问题感到不耐,反问了一句:“他是日本的代号成员,如果你对他感兴趣,为什么不去问gin?”
“因为没必要。”白兰地的笑容更加温和,碧绿的眼睛却直勾勾地锁定同僚的面孔,“我相信你能瞒着我守口如瓶的秘密,一定也不会让gin察觉。”
入江正一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始终没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他敲错了字母。
“你知道,虽然我没法‘看见’你心底的真实答案,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真实情绪。”
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敲击删除错误的字母,接着敲打正确的部分。不知是否办公桌另一边落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太过明亮的缘故,对面这个家伙眼睛清澈得如同透明一般,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的眼底都没有秘密。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其实现在我很少依靠这种方式了解别人的秘密,毕竟虽然学会了控制,但曾经的经历让我变得胆小。不过我想你也会赞同,有的时候走捷径总是最快的。就像现在,我很容易就能发现你在撒谎,而这也反向验证了我的猜测。”
入江正一有点分不清此刻自己的感觉是头疼还是胃疼。他面色不变地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棕黑色液体在口腔里释放出令人不适的苦涩,难喝得有效让人保持住了思维的清醒。
果然……入江正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没觉得能瞒过白兰地,但对方来得太突然,到底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和当年的玛格丽特相似,白兰地当初会被组织留下又舍弃,比起他特殊的血缘关系,更多的是因为他特殊的天赋他天生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但和普通意义的共情不同,白兰地的这种“共情”,其实属于一种超常“联觉”。
人对外界的客观感知,来自于大脑通过感知器官获得信号后处理转化的结果。比如颜色,是大脑对波长的阐释,并且只存在于大脑内部这也是为什么不同人对同一事物的颜色认知存在偏差,有的人甚至无法辨识红色和绿色,而诸如莫奈梵高之流的顶尖画家,眼里色彩却是如此丰富。比如声音,是空气的压缩或膨胀被耳朵捕获后,转化成电信号被大脑展现为不同音调和音色。再比如气味,这本身只是一种概念,同样是空气中的分子与鼻子里的受体结合后,经由大脑解释的结果。
但世界上却存在一小部分人,天生感知混合。有的人能“看到”声音的颜色,有的人能感觉文字是有味道的,诸如此类,这就是“联觉”,也称作通感*。
这世上大约有3%的人具备某种联觉,而白兰地则是这3%中的异常个例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敏锐到宛如读心术一般不可思议。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白兰地都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情绪即便他自己也很难向别人描述究竟是“看到”还是 “闻到”而被察觉到真实情绪,在某些时候和暴露真实想法没什么不同。
可惜白兰地的童年经历十分糟糕,拥有这种天赋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的灾难,这使得他一度害怕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甚至会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直到他利用自我催眠“说服”大脑屏蔽掉这种异常感知,如同找了控制这种天赋的开关,他才逐渐获得正常人的生活体验。
以前因为只看过他感知别人的情绪时还不觉得,真的轮到这种能力被用到自己身上,简直就是作弊……入江正一心里嘀咕,脑子里则飞快演算着应对眼前情况的最佳方案。
“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么?”白兰地笑嘻嘻地问,“我可以不记仇哟,只要你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难道你就没有因为被我看穿而松了口气吗?啊,我明白了,所以是boss的命令,你不赞同但又没法拒绝,对吗?”
这小子不讨人喜欢是有原因的,也难怪琴酒看他不顺眼入江正一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戴上眼镜,终于肯正眼看他。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直接问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