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安室透慢慢地站起身,背对着摄像机,徐徐后退。


    但巽夜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风户京介刚才摔倒的位置。


    “混蛋!你想拉着大家一起死吗?”犯人难得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要是我口袋里的遥控器炸了,所有人一起完蛋!”


    风户京介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愤怒,连同呼吸都显得十分急促,刚才的突发状况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害怕……安室透闭紧嘴巴,冷静地想。


    安室透当然不会给犯人特意解释,他的袭击不是临时起意,是找到了他最懈怠的一刻。他的行动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之前风户京介随手就要对着巽夜一开枪的架势来看,犯人的底线已经越来越低,正向着欲望失控的一侧滑落。他完全没把握犯人能不对人质动手,是否不会再度用枪指着巽夜一,为免夜长梦多他才决定冒个险。


    可惜,棋差一招。


    “把你的双手都举起来!”风户京介对着安室透要求道。他稍许平复了呼吸,恶狠狠地说,“别让我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不然这一次我开枪打的就不是仁野保这个人渣的手了。你的手,这孩子的手,在场任何人的手,都可能因为你的失误而废掉!”


    安室透被迫慢慢举起了手,向他展示手上任何没有武器。


    风户京介的目光扫过他空白的手腕,“你是怎么解开绳子的?”


    “绳子没有绑紧。”安室透当然不会说实话。


    “是么?”风户京介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说辞,但表面上看起来又恢复了原先的冷静,“想当英雄?电影看多了是吗?你是不是以为,有那么多人在看直播,你就能成为明天的新闻人物?”


    “不,我没怎么想。”


    风户京介审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么我让你来成为明天的新闻人物,怎么样?你看,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来自铃木财团,一个来自迹部财团,我杀掉一个,再留下一个,也照样能凑齐十亿日元。可是我该选择杀掉哪一个呢?现在我让你来选择,你说杀掉哪个,我就开枪,要不要试试?”


    安室透咬牙沉声道:“刚才袭击你的人是我,不是这两个孩子,跟他们没有关系!”


    “我就知道。”风户京介嫌弃地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要让你感到后悔,威胁你的命没用,你又不是仁野保那样的人。要让你后悔,得这样”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枪口瞬间转向铃木园子,毫不停顿地迅速扣下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巽夜一倏地跳起,像游鱼跃出水面一般,将铃木园子一把抱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飞溅的血花,滴落在铃木园子的小脸上。


    “巽!”


    安室透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怔怔地看着遮挡在女孩身上的人影,过度的震惊让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小女孩在短暂的茫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小心去碰这个护着她不曾受到伤害的人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哥哥……呜呜……大哥哥你起来……你不要死……呜……”


    那个沉寂得让人以为已成为尸体的人影忽然低咳了一声,有些迟滞地动了动。


    “大哥哥!太好了你没有死!”铃木园子已经哭花的小脸蛋破涕而笑,看起来十分喜感。


    安室透大大松了口气,只觉得全身发软,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长时间屏住呼吸导致胸口疼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从心底涌出的迷雾一样的茫然。


    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原来也会为了救一个孩子奋不顾身,甚至不惜生命吗?


    第56章


    怎么可能呢?


    绿川真直起身,脸色露出和安室透相似的茫然。虽然直播因为摄像机的损毁突然中断了,但刚才他从瞄准镜中看到了休息室发生的一幕。


    不同于幼驯染因为和蜜酒相处的时间长了,对待对方的看法上难免加入了主观色彩。即便绿川真知道安室透从未一刻忘记自己的使命,但幼驯染有时也会忍不住跟他叨念蜜酒和别的组织成员不一样,加入组织也不是他本身的意愿,他会惋惜他本来能过上平静的普通人生活,甚至讨论过将来消灭组织后能否让蜜酒转为污点证人。


    可那不代表,安室透真的会把蜜酒当作普通人看待。他并没有因为这种在相处中产生的好感,就放弃了藏在心底的戒备和审视。


    而从未和对方相处过的绿川真更是如此。在他看来“蜜酒”巽夜一只不过是组织中相对脾气较好、容易相处的类型,对方再平易近人也不会改变作为代号成员的罪犯底色。


    其实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出奇的。他们卧底之前受过训练,这种组织里的人也不可能个个都把“我不好惹”或者“穷凶极恶”展示在脸上。他们被要求注意辨别,不能轻易为表象的友善迷惑。


    所以当绿川真从瞄准镜中看到,蜜酒居然会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女孩挡子弹时,他的吃惊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想到安室透和人质们的安危,绿川真立刻收敛心神,又对上瞄准镜寻找风户京介的位置。


    田纳西给他们下达的任务指令是找到机会就干掉劫持犯,只不过对方谨慎得超乎预料,直到现在苏格兰威士忌也没捕捉到扣动扳机的契机。


    与此同时,以高超的狙击能力让组织刮目相看的黑麦威士忌,同样没能找到合适的开枪时机。


    诸星大咬着烟,望着大楼方向,沉默的表情透出几许疑惑。


    已知罪犯劫持的六个人质里有两名组织代号成员从这一点来看,如果罪犯过去的经历能评价一句运气糟糕的话,现在也许可以说是上了幸运女神的黑名单其中一位是和他曾在一个安全屋同居的波本,另一位则是他在接到田纳西的任务时才知晓存在的蜜酒。


    看到波本骤然发难却为了人质安危不得不受制于人,这还能解释为有旁人在场不能暴露身份,因此有所顾忌。那么这个蜜酒如此奋不顾身地救人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见得是组织成员的个人素质,已经提升到了道德标杆的地步吧?


    不过,真正让诸星大在意的,不是这两个代号成员的表现,而是“田纳西”的反应。


    出动了两个狙击手,加上田纳西本人虽然他至今没见过本人真面目,但根据收到的消息也足以判断对方应该就在附近能聚集至少三个代号成员的任务,在他迄今为止接到的任务中,也是不多见的。


    那么,这是组织对代号成员重视的表现?还是要解救的代号成员中,有组织重视的人?


    倘若是后者,诸星大的判断不会是为了波本,毕竟后者和他一样才晋升不久,他并不认为他们这些还没完全得到信任的新人,值得组织如此大动干戈。


    所以是……蜜酒吗?


    这个代号成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诸星大沉思着,在心底记下的已知代号成员名单上,给蜜酒的名字划上了一个红圈。


    *


    “巽!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安室透回过神,站在原地面色担忧地呼唤着地上的人影。


    “大哥哥……”铃木园子小心地动了动身体,感受到抱着她的怀抱松动了些,瞪大眼睛怯怯地问:“大哥哥你没事吧?”


    回答他们的是又一声低低的咳嗽。


    在周围人质们关切的目光中,巽夜一慢腾腾地坐起身。他的神色没什么异样,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我没事。”他首先看向铃木园子,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放缓声音问:“小小姐,你呢?有没有受伤?”


    “园子没有受伤。”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虽然眼泪汪汪,但很努力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瓮声瓮气地说:“是大哥哥保护了园子,园子没有事。”


    巽夜一左手抚着额头,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如此真诚地为女孩的平安无事感到高兴。


    “巽!你的手……”安室透眼神很好,即便巽夜一穿着深色的西装,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右臂破开的袖管上,有湿漉漉的痕迹,以及滴在地板上的一滴微小的血滴。


    “不要紧,只是擦伤。”巽夜一微微侧头示意他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突然出现的弹孔十分显眼。“放心,我没有被打中。”


    “所以你也是绳子没绑紧么?”


    风户京介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方才因为铃木园子和巽夜一逃过一劫而稍许松弛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犯人的枪口又一次对准了设计师,但这次显然是认真的。


    “是的,没有绑紧。”巽夜一表情镇定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手指虚虚收拢。他的左手则不再掩饰地揽住了铃木园子,以一种防卫的姿态尽可能地将她环在怀里。


    铃木园子怎么能出事呢?他不用特意“看”都知道,她的身上有多少代表高熵的红线找不到源头。


    在场这些六年后的剧情人物中,巽夜一最为关注的就是尚且年幼的铃木园子,才能在她遭遇危险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借助“乌加特之眼”视野中的子弹时间,他成功护住了小女孩躲过一劫。


    风户京介嗤笑了一下。


    “别动。”他警告道,目光却落在安室透身上,“不然我再给他一枪。”


    安室透定住刚刚迈出半步的脚,努力摆出无害的样子解释道:“我只是想给他包扎一下,他在流血。”


    “仁野保也在流血,他的伤更重,不也死不了虽然他叫得跟马上就要死了一样。”风户京介不屑地冷哼,“你的借口真不怎么样,我可是外科医生。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因为你,揭露仁野保罪行的直播都中断了,只差一点,我就能向世人揭露他虚伪的真面目!你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安室透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纠正他,方才摄像机是他自己打坏的。他勉强笑了笑道:“如果让你感到生气,我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那么,你想好怎么赔偿我的损失了吗?”风户京介不怀好意地扯开嘴角,“除了你,现在依然有六个人。显然这里有人多出来了,所以要么你去杀了仁野保,要么你代替他,去死吧。”


    第57章


    风户京介的笑容充满恶意的期待。他似乎喜欢上了这种游戏。


    虚伪的家伙、道貌岸然的家伙,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在生死面前,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他十分期待看到这种场面。仁野保的选择让他亲手撕开了自己“好哥哥”“无辜受害者”的面具,那么眼前这位试图戴着“见义勇为好市民”“善良正义的英雄”的壳子,又会怎么暴露自己丑陋的真面目呢?


    他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比他过去三十年所见的一切都有趣得多!


    “可是,这不公平!”


    提出异议的不是安室透,而是在风户京介突然发难后就躲起来降低存在感的水无怜奈。她音色好听又充满无畏,仿佛一道清流淌入了险恶浑浊的迷雾之中,一下子冲刷掉了晦暗的混沌。


    她扶着矮柜站了出来,虽然姿势不怎么好看,但十分勇敢地看向风户京介,如同揭穿皇帝新衣的孩子一般,冲着他说道:“摄像机是你打坏的,也是你先开了枪!跟这位先生没有关系!你不是答应过,不随便迁怒别人吗?是你先违背了承诺!”


    风户京介露出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水无小姐,我怎么不记得,我承诺过这种事?而且,这怎么叫迁怒?”他温柔的俊脸上甚至带着点委屈,“恰恰相反,可以说这是我的宽容和仁慈。我本来可以杀掉仁野保,为我失去的人生报仇,但这个懦夫自己先退缩了!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我忽然就不想报仇了。我可怜他。我真心同情他的妹妹环小姐,我不理解她何必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做出牺牲?所以我只是打伤了他,为了给他一点教训可我到底没杀他,不是吗?”


    水无怜奈咬了咬唇。她觉得他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至于说我打坏了摄像机,哦那真的是个意外。我没想开枪,是这个金发小子先动手的,他大概想做英雄,而我只是出于自保的防卫。不管你信不信,哪怕我真的是迁怒问题是,我哪句话承诺过你我不会迁怒的?”


    巽夜一盯着风户京介的神情,他熟悉这种表情。风户京介只是在狡辩,他会开枪的理由几乎写在了脸上操作生死、为所欲为的感受,确实是很容易让人上瘾。


    不过若是真把自己当上帝,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巽夜一的视线落在铃木园子身上绑着的炸弹,心中明了。他抬眼,与安室透交换了视线,确认对方发现了相同的问题。


    “快一点!”风户京介不耐烦地催促,虽然是初次犯罪,不过曾经看过的各种刑侦剧让他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没好处。“你去死,或者他去死,正义的先生该做出选择了!”


    “如果我选择去死的话,你是否能解答我一个疑问。”安室透认真地道。


    “哦?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我们身上绑的炸弹,是真的吗?”


    得意洋洋的犯人倏地没了笑容,他冷着脸看着安室透,“你想说什么?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你对仁野保开枪,还可以解释他身上没有炸弹。先前你对我开枪,也可以说只是想给我一个警告,是要吓唬我。但你刚才对着小孩子开枪,根本一点顾忌都没有,我就奇怪了要么你对自己的枪法十分自信,确信没有打中她身上炸弹的可能,要么,炸弹根本不会炸,所以你才毫无犹豫地对她动枪!”安室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随时准备捕捉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炸弹不会炸,那么你信不信我的枪会不会响!”风户京介抬高声音反问道,但多少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安室透心底舒了口气:果然!最早他被风户京介威胁开枪时,心中就有疑问,明明犯人还在倒地时担心炸弹的控制器差点误触,一转头对着他们动枪却毫无顾忌。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问号。


    之后他伺机一直在观察自己,以及身边离他最近的人质身上的炸弹。他曾经跟警校的同期好友学过一点炸弹的知识,很快发现了蛛丝马迹,让他意识到在他们身上绑炸弹很可能是唬人的,并非真品,但能吓唬人质,更能吓唬警方。


    “或许吧。可是你只有一个人,而在你之外除了两个孩子一个未成年,还有六个人。”安室透唇角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你有把握一枪能同时解决六个成年人吗?如果都解决了,你又怎么打算靠这两个孩子逃离这里?”


    风户京介沉默地瞪着他,嘴角都压抑成向下的细微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一枪打穿他的脑袋。然而最终,犯人只是说:“你这样子真像一个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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