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巽夜一再次醒来,已经是隔天的早晨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之前反反复复甚至飙到40度的体温,几度让他的专属医生脸色铁青。他只觉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浑身神清气爽,感觉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当他在柔软的床上睁开眼,闻着空气中流动的淡淡的海风,沐浴在轻薄通透的晨光里,不由舒适地叹了口气。


    只不过他轻松愉快的好心情,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时,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突然冻住了。


    “您醒了?”轻柔的发音却令人感受不到名为温度的东西。


    巽夜一眨了下眼,想从被窝里伸出手打个招呼,这才察觉到左手还打着点滴。


    “margarita,早安。”巽夜一努力扯了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早安您猜今天是几号的早晨?”大概因为背光的关系,玛格丽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阴森。


    “……”


    “brandy说您喝酒了,虽然是‘几杯’啤酒,而已。”


    “……”


    “据说您还天天熬夜?既然您醒了,那稍后查个脑部ct,再做个脑电波图吧?我真有点担心您是不是脑子提前退化了,不然怎么跟失忆了一样,把我千叮万嘱不可以做的事都做了个遍?”


    向来冷脸的玛格丽特,此刻倒是笑得格外灿烂。


    巽夜一干咳了一声,稳住表情,粉饰太平地说:“是人都会感冒的,margarita你太紧张了。”


    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地举起他的身体检查报告,“您知道,这种只能查出感冒的健康报告,向来是给白兰地他们的。我这里还有一份报告,或许他们更感兴趣。”


    “别,margarita,我只是开个玩笑。”


    boss生硬地服了个软。


    玛格丽特看了他半晌,忽然撇过头。


    “您的身体怎么回事您心里清楚,可我,并不清楚。”她顿了一下,垂下眼,“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您,老师。”


    她这个样子,让巽夜一想起了最初刚认识她那会儿。


    代号玛格丽特的组织成员,不仅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是药物研究组的负责人这个身份理论上会一直保持到,目前仍在美国读书的天才儿童宫野志保学成归来。


    如果可以,巽夜一当然希望玛格丽特的身份能一直保持下去。但是他不敢轻易尝试,宫野志保离世界核心太近了,他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事实上玛格丽特也好,白兰地也好,就是因为他带来的连锁效应,而活下来的人。


    当时年幼的玛格丽特,是宫野志保之前一度备受重视的天才儿童。但和宫野志保不同,玛格丽特是被从福利院中带出来的,在组织里没有任何精神上的支柱或依赖。还未成熟的心智经受不住组织这种畸形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完全崩溃了,连和人正常交流都做不到,遑论培养成才。


    没有用处的人,哪怕是个孩子,组织也是不会浪费资源的。玛格丽特被放弃后成为了实验体,如果不是和巽夜一相遇,她应该很快会悄无声息地死去,被世界消抹曾经存在的痕迹。


    除了极少的知情者,组织里见过玛格丽特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吧,年幼的她胆怯、脆弱,总是怀疑自己,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


    他看着他们长大,他们也早已成了他重要的筹码。不是万不得已,巽夜一并不想冒险。


    第9章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margarita。”


    巽夜一望着玛格丽特,那双黑中透着一点深紫的眼瞳,宛如温柔的良夜,神秘、深邃,仿佛能包容无垠的一切。


    “如果不是你的‘乌尔德之泉’,我又怎么能像现在这样,过着正常的生活?”


    乌尔德之泉,组织内部编号urd2516,是玛格丽特独立研制的一种高浓度营养原液。经过特殊配比稀释后的普及版,作为辅助身体恢复的处方药剂,对处于恢复期的病人有显著效果。它的其他配方稀释版本,还被运用于农业、生物研究、食品等多个领域,是组织旗下产业最吸金的项目之一。


    其实这不是玛格丽特负责的研究项目中含金量最高的,却是她自己认为最重要的成果。并不在于它可观的收益,而是因为urd2516的研究初衷,只是为了让巽夜一能像正常人那样进食、活动和睡眠。


    玛格丽特神色微缓,尽管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您也知道您的状况不比一般人,您再这样总是透支体力,若是连‘乌尔德之泉’也没用了呢?”


    要说这可能是一个笑话,作为boss的特权最先让巽夜一享受到的,大概是豪华版的单人icu。


    这是当年实验的后遗症。


    巽夜一参与的是大脑功能开发方面的实验,最后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实验体。但这个实验是已经评定为失败的项目,而他的幸存只能以超出所有研究员认知的奇迹来解释。


    只是活下来,不代表还能活蹦乱跳。因为大脑原本就是高耗能器官,人体吸收的营养,有四分之一消耗在大脑的运转上。而巽夜一的大脑经过改造,消耗的能量更惊人,通过寻常进食方式得到的营养,根本无法满足大脑的需求。为此他不得不每天额外补充大量的营养补充剂。


    即便如此,为了降低身体其他器官的能量消耗,来维持大脑的正常活动,他本身的活动受到很大限制,很多时候都只能卧床静养,几乎无法离开房门。


    直到玛格丽特研制出urd2516,终于解决了巽夜一的困境。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只要记得定时补充一剂乌尔德之泉,他就能自由地坐立行走,进行各种日常活动,甚至可以偶尔进行不剧烈的运动。乌尔德之泉对外面的人来说可能一滴价值千金,但组织boss跟每天一瓶可乐似地消耗。


    “我明白,margarita,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巽夜一的语调带着令人难以质疑的说服力,“所以别总是否定自己,不然你觉得组织里有谁能代替你呢?”


    “您指望那些脑门头发和见识一样少的家伙,还不如您自己来。”玛格丽特轻哼一声,她还是没有看他,但绷直的唇线又扬起了微微的弧度。“我不是小孩子了,您别总是哄我。”


    哄得还少么?从小都哄习惯了。


    不管是玛格丽特、白兰地,还是组织最靠谱的劳模琴酒,以及在北美沉迷于和fbi玩游戏的威士忌等人,别看他们现在个个都已是独当一面的可信赖伙伴,当年不是难搞的问题儿童,就是更难搞的问题少年。


    当然如果没有问题,根本不会沦落到“废品回收站”和他做伴。


    巽夜一突然有点羡慕我行我素永远找不到人的贝尔摩德,能活得这么任性的,她也是少有的个例了。


    “你看,你也明白,你能做的事是别人无法替代的。”巽夜一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我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好吗?不会有事的。”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低头,双手捧住他微凉的手,恭敬地吻在了他右手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戒指上。


    “是,boss。”


    *


    巽夜一退烧后开启了打工人都羡慕的躺平模式。


    一开始躺在疗养院的病房,后来躺回别墅的床,就算被建议出门透透气,也只是支起个遮阳伞躺在沙滩上。这种只需要躺着,啥也不用做的体验,这一刻巽夜一活成了上班族们的理想。


    而巽夜一最满意这个岛的地方,便是江口部长购买的全球通信服务,服务范围不包括这里,绝对不会重演在大海边沙滩上,别人游泳冲浪,他开着电话会议抱着笔记本即时改稿的悲惨回忆。


    “您难道打算就这么躺到假期结束吗?”


    穿着花衬衫和沙滩裤的白兰地走到他跟前摘下墨镜,低头看着他说。


    “您这样让我想起在欧洲遇见的,那些千里迢迢坐飞机来旅游,除了吃饭没出门半步,最大感想是酒店装潢不错的游客。”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boss显然对他委婉的劝说无动于衷。


    “要去海钓吗?”白兰地蹲下身,循循善诱,“刚钓上来的金枪鱼很新鲜,肉质有天然的甜味,口感清爽又鲜美,不用调料都很好吃。”


    boss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两个小时后,巽夜一躺平的地点换成了一艘游轮的甲板上。


    这里是已经远离私人岛屿的海域。天上地下,海天一色。四面风平浪静,静止在海上的游轮,仿佛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白兰地就站在他不远处,面前的栏杆上架着一根钓竿,鱼线垂落在深蓝的海水中,水下隐约可见游动的影子不时飞快掠过。


    “好像有鱼群过来了,希望是金枪鱼!”


    白兰地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面,回头朝巽夜一笑道。


    “祝你好运。”


    巽夜一向他举了下杯子示意,喝掉杯里的气泡水,随手搁在一旁的白色小方桌上,趁着白兰地注意力摆回海面的时候,手指快速搭住方桌另一边,属于白兰地的那杯莫吉托。


    然而还有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拿走了它,让巽夜一摸了个空。


    “boss,这不适合您。”脱下白大褂,穿着一身午夜蓝比基尼,尽显黄金比例曲线的玛格丽特手拿着莫吉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暴晒的烈日下,巽夜一愣是被她看得打了个寒噤。


    “用不着这么严格吧,”巽夜一嘀咕了一句,“我只是渴了,莫吉托又没什么度数……”


    这时充当船员的一名亲信走了过来,将一杯加了冰块、柠檬片和薄荷,看起来像鸡尾酒但完全和酒精没有半点关系的饮品,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小方桌上。


    巽夜一转头,对上了玛格丽特礼貌的但冷冰冰的微笑,沉默片刻,放弃似地倒回了躺椅里。


    “白兰地大人,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忽然有人喊道。


    出声的是另一名船员,他拿着一桶新鲜的饵料走来,指着游轮侧翼的方向。


    白兰地随手拿起搁在一边的望远镜,朝他的指向望去。


    “好像是个女人……难道哪里有船沉了?”


    “这么风平浪静的地方也会有海难?”玛格丽特起身,走到白兰地身边。


    “有海豚驮着她。”白兰地一脸新奇地放下望远镜,对船员做了个手势,“拉上来看看,也许还活着。”


    一个人放下救生圈准备营救,另一个则按着腰侧口袋的鼓起,暗中戒备。


    巽夜一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他坐直身,朝人影飘来的方向望去。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把人拉上来,看着玛格丽特给对方做了急救,看着那人咳了几声吐了两口水,惨白着脸睁开眼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顺着海水轻柔拍打船身的声响,细细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叫……七尾八重子……谢谢你们……救了我……”


    第10章


    七尾八重子。


    巽夜一不认得这个人,但听过这个名字。


    他走过去,站在正为她检查的玛格丽特身后,俯视着她。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还带着几分学生气。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面容温婉可人。即便经过了海上暴晒和缺水的折磨,此刻她躺在甲板上的样子无比狼狈和憔悴,但依旧能看出惹人怜惜的无害的美丽。


    玛格丽特给她喂了点水,她太虚弱了,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巽夜一退了一步。


    知道这个名字是一回事,但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又是另一回事。


    只有一次……提到这个名字的人是谁?


    记忆里的画面就像突然被某个关键词触发,从意识的深处浮上了水面。


    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但记得,那是在一幅画前。


    画的内容很奇怪,有沙滩,有大海,占据画面最多面积的是棕黄色的土地,有三只钟表,像湿软的面饼,分别挂在树枝上、搭在柜子上,以及披在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身上。


    “萨尔瓦多达利的名画《记忆的永恒》,我想就算你不记得画的作者,也一定看过这幅画。它很有名。”那个声音说,“不过,这里的世界并没有达利。”


    是的,没有达利。达利在他曾经经历的其他世界都曾存在,唯独在这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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