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方知何用脚敲敲门,那头终于不再出声了。
方知何走近云九连躺着的藤椅旁,将怀里的东西都一股脑堆在桌上,笑着给云九连拿小被子盖腿,“前辈,醒了就不要躺着了,容易着凉。”
云九连回他道:“你搭理门外那臭小子干什么?”
“要不是他那天送您回家,我上哪儿去找您啊。”方知何低声咕哝了一句,挑挑拣拣将那一堆东西里的药材拿出来,往药房走去。
云九连皱起眉头,不大高兴,“我没要他救我。”
“那也是人家救了您,来,手伸出来,我给您买了个手炉,您最近身子……”方知何细致温柔地替云九连系了系披风的衣带,将贴手的暖炉放在他手中,眼神悲伤又平静,他心中有万般想法,却也只想眼前这人开心地度过此后余生。
云九连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伸手拍拍他手背,温柔道:“你前两日替我赶走沈淮舟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为我伤心。”
“我才没有为您伤心,我是为您高兴,那混蛋不会再来烦您了。”方知何微微低下头。
云九连低笑,“知道我要死了当然不会再来,利用价值都没有了,付出可就没意义。”
方知何眼眶泛酸,贴着云九连蹭蹭,没再开口。
云九连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道:“让门口那臭小子赶紧走,又贴门缝上了。”
方知何伸手揉揉眼睛,忍不住还是笑起来,“林兄赤子之心,前辈要不考虑考虑罢?”
“哼。”云九连抬手捏他脸,“门口那卖菜的老太也瞧上我了,我是不是也得考虑?”
方知何连忙摇头,“林兄一表人才!”
“我又看不见,与我何干?”
“……”方知何抿抿唇,还是想笑,只好起身去开门,回头看一眼朝他望过来的云九连,这人瘦骨嶙峋,毛绒绒的披风包裹着他,像初生的小动物,懵懵懂懂。
方知何将门打开,朝林月沉咳了一声,对方跟兔子似的,猛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挂在云九连身上,好一会儿,眼尾泛起红色来,有些委屈地拉着方知何的衣袖往外走。
方知何任由他拉着,走了十几米远才道:“林兄。”
林月沉红着眼睛问道:“他怎么又瘦了?”
方知何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安慰道:“前辈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我已经给他慢慢补了。”
林月沉揉揉眼睛,背上背着的长剑被他的胳膊碰到歪了一下,“小连到底怎么了?我昨日在门外碰到一个男人,也趴在门缝上,看着看着还掉眼泪,然后我就听到小连在吐血…”
方知何哑然,没想到沈淮舟还来过。
林月沉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根糖葫芦来,低声道:“这是买来给他的,不过瞧着他今天精神不好,我没敢拿出来……你替我给他吧,他爱吃糖。”
方知何没接,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跟林月沉说清楚,尽量简述,说到最后眼圈也红通通的,回头看了一眼云九连,那人正坐着扒拉一旁桌上的东西,神情很是冷淡。
林月沉听完揉了揉眼睛,没开口,只是伸手又揉了揉心口,有些痛苦地蹙起眉。
方知何这才接过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红糖衣包裹着山楂,瞧起来诱人心动。
“糖葫芦我拿去了,你今日先回去吧。”方知何说罢便要转身,被林月沉猛地拉住衣角,那人红着眼,咬牙切齿道:“害了他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方知何莞尔一笑,“我也不会。”前两日他已经将沈淮舟打断了腿,可惜云九连护着,不然他定要一剑叫那人下地狱。
林月沉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喜欢他,对他好,和他喜不喜欢我没关系。”
方知何愣了愣,“嗯…”
“我要进去看他。”林月沉突然抬头看着云九连,对方知何轻声道。
“……”方知何微怔,还没来得及想云九连会不会掐死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待林月沉进了院子,被云九连皱着眉头教训,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人叫他心里也跟着难受了。
好像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伤了他的心。
然后,那人……消失不见了。
“兔崽子,老子年长你两轮!做你的人?做你祖宗倒是可以!方知何!你这混账!给我把这臭小子赶出去!!哭什么哭?!你哭什么!!!我衣裳被你弄脏了!!混账东西!!”
“……”
方知何想了想,还是没有走进去,背过身去,他抬头看了看垂暮的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你说,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呢?你陪我走,又要走多久?」
「大晚上不睡觉,又胡说八道,谁要陪你一辈子。」
「……」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方历十二年秋。
边疆战线拉长,摄政王病重,皇帝急诏能人异士随军增援,街头巷尾贴满了招人的告示。
方知何下学路上看了两眼告示的内容,他前两日收到祁关的信,大致说了一二那位摄政王病重危急,小皇帝忧心难耐,好在有长临辅佐,连沈淮舟也赶去了边疆,现在小皇帝希望能招揽一些能人异士,尽早结束干戈。
方知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心,那里有一道疤,虽然不知道是如何来的,但他的身上有许多这样不明所以的伤疤。
“摄政王…”他低声呢喃,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摄政王叫什么名字,他连小皇帝的名字都知道了。
“怪不得沈淮舟这个月没来,原来是去边疆了。”他嘟囔着往家走。
这一年多他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没什么需要担忧的事,反而是云前辈的事叫他放下心来那林少侠终于叫这人勉强动了心,愿意给自己医治了。
只是前路漫漫,道路未明。
方知何走进院子,林月沉正抱着云九连在藤椅上小憩,两人环保在一起,盖着一席薄被,云九连的手被林月沉握在手中,垂在被上。
方知何放轻动作回屋放好东西,心底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拍拍自己的衣袖,刚刚贴近墙面看告示的时候沾了灰尘,他笑笑,半晌,愣了愣,心底病重那两字如何也放不下。
*
陆无忧咳嗽着将手里的玉佩塞进衣襟他自从去年冬天在沙场上被人一刀砍伤前胸至腰际,那挂在腰上的玉佩掉在一片混乱中,他再寻回便一直挂在颈上。
沈淮舟立在一旁,冷眼看他抖着手哆哆嗦嗦地去拿药碗。
陆无忧喉咙发痒,委实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这才舒了口气,将药碗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沈淮舟开口道:“我早就劝你把他忘了,他左右也是不会再爱你,你何必如此?”
陆无忧听腻了这些话,没反驳,也没觉得不舒服,只是病怏怏地放下药碗,把玉佩又摸出来亲了亲。
沈淮舟看到他就生气,抓起被子给他盖好,低声道:“你那相好过得快活,用不着你在这儿呕心沥血地想他,你给自己省省血罢,再吐都变人干了。”
陆无忧昏昏沉沉,精神萎靡,身子也不爽利,病怏怏躺了快半个月,陈聿一着急就急报回京,沈淮舟更是收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陆无忧躺在榻上,张张嘴还没出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将心肺也咳出来,血沫呛出嘴角,他手脚发软,连撑着的力气也无,意识浮沉,终究还是昏了过去。
沈淮舟怔愣了一瞬,看着陆无忧身上那床厚重的被褥被血染红,还有那人嘴角的血,就连一旁的药碗都被他弄得脏兮兮。
陈聿进来给陆无忧擦身子,水盆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沈淮舟拉到帐外,劈头盖脸就问:“他这样多久了?”
陈聿满脑子还是刚刚看到的场景,愣愣道:“吐血是一直都有,平日里靠您开的方子吊着……最近病得严重了,起不了身,一整日也就清醒一两个时辰。”
沈淮舟沉下脸,“怎么不早点……”
“…大哥不让。”陈聿端着脸盆,脸色发白,“他说您在找云大夫,他不能耽误您的事。”
“……”沈淮舟瞳孔微缩,有一瞬间鼻子泛起酸意,不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摆摆手,让陈聿进去。
陈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沈大夫,您是神医,能治百病,大哥的病,也能治好对吧?”
沈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怎么治?他连药引子都没有,怎么治?”
陈聿皱着眉问道:“那这药引子究竟是什么?”
沈淮舟伸手抹了一把脸,叹声道:“方知何的血。”
陈聿浑身一僵。
*
方知何一身轻便的黑色衣衫,腰上别着一把长剑,背上的小碎花包袱里全是云九连给他塞的药。
还记得临行前云九连反复叮嘱过的「你回京路上一定要注意休息,注意饮食,陌生人给你的东西不要吃,也不要跟他们讲话……到了就给我回信。」。
方知何捂着额头长长哀叹了一声,尤其是面前排得长长一条队伍,尽头有个木牌子,上书『征兵处』三个大字,旁边站着陈聿手底下的副将,方知何瞧着眼熟,怕对方认出他,他连忙从包里摸出一片小铜镜,瞧了瞧。
嗯,不错,祁关的人皮面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壮汉脸了。
身后的男人拍拍他的肩,问他道:“这位弟兄。你也是来应召侍卫的么?”
方知何应了一声,“不过这条队伍,好像没有另外几条人多…倒是稀奇。”
“那是啊,这是应召后勤,干的活虽然多,好歹不用上阵杀敌,俸禄也不少。”
方知何眉头一抽,“能换……”
那人连忙摇头,“进来领那帖子写得什么,就排什么,你那帖子写的不是么?”
方知何闻言低头瞥了一眼刚刚进大营前被人发到手里的征兵贴,上面墨迹花了一片,看得出来是连夜赶制,写着「后勤」二字,方知何额前青筋微突。
罢了,能进西腹军就行了。
做了登记,领了必需品,方知何跟着几个人一齐去了后勤的营帐,他原是打算上场杀敌,顺便瞧一瞧这摄政王是何人,怎就叫他听个名号便如此在意。
还叫他骗了云九连。
轻叹一口气,方知何心里有些内疚,他身子早就好全了,可心里总是惦念着什么,日子久了。那心思就跟猫爪挠似的,越搔越痒。
可身边所有为他好的人,都不愿告诉他,他不是不能领会旁人的心意,只是心里的念想太久,太痒。
他想,试图挠一挠,掀开一角。
陈聿被陆无忧身上的血腥气熏得心头火起,左右也疏解不了,索性走了出来,在大营内四处走动。
听说下午征兵处又应召了三百个后勤兵,陈聿眉头紧锁。径直往副将陆十三那儿去了。
陆十三手里揣着登记文书,嘴里叼着毛笔,见陈聿走进来,他“哎”了一声,立马道:“陈将军啊你来的正好,你瞧瞧这个,这个这个,真是怪了,也稀奇。”
陈聿看到他就想抽他,白了他一眼,凑过去瞧,“到底是什么?”
“这个。”陆十三拿笔端点了下文书上的一处方知何,三十,江南人士。
陈聿眼前发蒙似的,差点把脸贴上去看,他抬起头看看陆十三,又看看文书,“重名的?”
“……重名还同年生啊?”陆十三咬咬笔杆,嘟囔了一句,“难道我俩也被大哥传染疯病了?”
陈聿沉默半晌,问道:“这些人都是你亲自瞧过的?”
陆十三点点头,“嗯,我特地瞧了那人……长得不像那位,但是,说不出来的,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