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陆无忧微沉着眸子,凛声道:“你没听错,剿灭叛党,本就是西腹军该做的事。”
陆呈心说陈副将又怎么会叛国,而且区区三千人马,能做什么,兴许是陛下授意的私兵呢?不是说那位陛下正外出养病么?
“听见了就去整军,这两日务必将祁关一干叛党清剿。”陆无忧语气冷淡,说罢便收了手中的水壶,转身往冷宫走去。
“……这,祁大人…”当年还给我们将士治过伤呢,陆呈微微垂下眼。
陆无忧冷着脸走进院子,那歪倒的桃树比昨日看起来更歪了一些。
风声中传来隐隐的花香,陆无忧抬手揉了揉眉间,陆苑这小兔崽子实在难缠,叫他只好又来看那病怏怏的小皇帝。
混账东西也不知道用饭了没,他心说,便伸手推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将他熏得退了半步,待凝眸望过去,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一双眼神空洞麻木。
他身下满是血,浓重的血腥气从他浑身上下蔓延出去,面容失色得活像是地狱里爬出的鬼。
“……”陆无忧心惊,脸色微变,他以为那血是……方知何肚子里的孩子,他犹豫了半秒,走了过去。
方知何只看着他,也不开口。
陆无忧看清他腿上的伤口之后,倒吸一口气,放轻了动作将人轻轻抱起来,方知何无知觉一般,毫无生气的,转回视线只盯着手腕上的锁链看。
哗哗
闷厚的锁链声。
陆无忧原是想将他放在床榻上,瞥了一眼便拧起眉,开口时居然没发出声音,他咳了一声,沙哑道:“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伤药。”
他说罢便要转身,身后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整个身体被他的力气带得往前倾,他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方知何,那人眼眶通红,声音像是被细沙狠狠磨过,干涩沙哑,虚弱地哀求道:“大人,救救我的孩子…”
“……”陆无忧眸中掠过一丝不解,胸口好似被人拿重锤霍然砸中,疼得他手一缩,从那人微缩的握力被他撺开,顿时一个哆嗦,扯着嗓子尖声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要她?!”
陆无忧闻言还没反应过来,方知何扯着手腕上的锁链朝陆无忧打去,声音嘶哑粗砾,“……我都答应去死了,你为何要这样?小宝没有错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可是小宝不该死…”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又想起自己刚刚拿东西打了陆无忧的手臂一下,他惶恐又惊惧地拉过陆无忧的手,轻轻抚摸着,语气哀求道:“陆大人,陆大人,对不起,我不该打您,对不起,您救救小宝吧……求您了,小宝很乖,她很乖,只有她愿意理我……不不不,她也不理我的,她和你们一样,都不喜欢我,她没有错,和你们一样,大人,只要她平安,我……您把我杀了吧,怎样都行,只要她来到这个世上,平平安安,我,我可以去死!”
“…您看,我没有要活的!”他着急忙慌地看看自己的衣服,抬起手腕就给陆无忧看,那上面满是铁链磨出的淤青红肿,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那血痕里还有细碎的镜渣,“我只是觉得……小宝没有错,她还没看过这世间呢,若是就这么被我害死了,是要怨我的……大人,您帮帮我吧,叫个大夫来帮我看看……她都已经这么大了。”
陆无忧喉咙一噎,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那闷闷的疼突然化成利剑似的,刺得他一个激灵,唇色发白。
方知何突然眼眸清醒了一瞬,他望着陆无忧的眼睛,露出一抹笑来,“…你要我给你下跪吗?陆无忧。”
那笑实在古怪得很,像是一只猫濒死之际挠出的一爪,直叫陆无忧心痛不止。
他喉咙一梗,开口道:“……小苑想见见你,你收拾干净一点,跟他说说话,我跟他说你是在外休养,你便也这样同他说。”
方知何眼神呆滞地看着他的嘴巴,良久,点点头。
陆无忧咳了一声,又道:“我去叫人找御医来。”说罢,转身要朝外走。
“……”方知何呆愣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开口道:“谢谢大人。”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这位公子失血甚多,身子颇虚,还是要好生调养才对。”匆忙赶来的大夫被面前脸色苍白的男人猛地抓住手,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哑声道:“孩子,怎么了?
大夫被他那粗砾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道:“肚里的孩子并无大碍,只是您失血过多,造成了胎儿缺息,短暂性地气休,待您多补补会好起来的……不过,这孩子气息较为薄弱,您定要好好养着,莫再受伤了,否则……这胎儿很难保住。”
陆无忧在一旁听得脸色阴沉,倒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只是觉得方知何为了一个旁人的野种这么心急……这叫什么喜欢我?
方知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情绪一时散了去,他眼神有些呆滞,浑身瘫软,一时居然坐不住就要往后栽。
被陆无忧一手抱住了,那大夫又开了几副药叫人去煎了,陆无忧开口道:“…按太医院的规格来,莫按将军府的。”
大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方知何软在陆无忧怀里,目光无神,良久才轻轻咳了两声,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好了,还用了止疼的麻沸散,强撑着的神智渐渐消失。
“明天要去见小苑,你今天好好休息吧。”陆无忧低头看着方知何苍白如纸的面容,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眼中一丝情绪也无,兴许是太累了,他眼睫颤了颤,便合上了眼。
陆无忧看了看身下的床褥,实在是没地方再躺了,他只好将方知何拦腰抱起,有些不知所措地清咳了一声,略尴尬道:“这里我让人来收拾,你先去我那儿一夜,明日正好和我一起去见小苑。”
方知何睡着了一般,任他乖乖抱着。
陆无忧掂量了下怀里的重量,莫名有些憋闷,这人…要不是怀着孩子,不知有没有小苑重。
缩在他身前的手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还有那截病态般的白皙脖颈,脆弱纤细。
形销骨立。
陆无忧拿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将他身上盖住了,抱着他回了他住的偏殿。
他身上那件血衣陆无忧还没来得及脱,将人放在床榻上,他才有些茫然地看着方知何身上那一件血淋淋的紫色衣裳。
我喜欢淡紫色的那件,澜宁说我穿着好看,你也会觉得吧?
“……”陆无忧难得地觉得方知何是真的可怜,好像自小便爱抢占别人的东西,也不知他真正喜欢什么。
可这血淋淋的实在太脏了。陆无忧拿了把剪刀,还是将方知何那身衣裳剪碎丢到一处,随意瞟了一眼方知何身上的伤口,他顿了顿,低声疑惑道:“……怎么还有鞭伤?”
还有之前胸膛上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人挖出来的。
总不至于方知何疯了将自己抽成这样?陆无忧思衬着,翻出一件干净的亵衣,替方知何换了,下意识触了触他的额头。
有些凉。
陆无忧原是碰完了就要甩手走人的,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舍,恍恍生出一种‘若是他一直这么乖也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念头。
“……”刚生出这念头,陆无忧心头一惊,吓得他连忙直起腰,又看了一眼方知何紧闭的眼,慌不择路地冲出门外。
方知何缓缓睁开眼,莫名笑了一笑,流出泪来,他没力气,只好看着床顶,凝起神来想方知垣不久前给他来信是说的位置。
若是,他乖乖承认自己是不能被爱着的,还将弟弟的位置告诉陆无忧,陆无忧应该会让他好好地生下小宝。
他痛苦地淌下眼泪,觉得自己是罪人,什么都做不好,还要连累弟弟。
可他没办法了,他想小宝活着。
陆无忧这么疼爱长临,是不舍得欺负他的,可陆无忧不爱我啊,他欺负我,还要欺负小宝。
这么想着,方知何厌弃地低笑一声。
若是陆无忧在这儿,他肯定会觉得方知何是疯了,又哭又笑,还念叨着无声的话。
夜里陆无忧处理完政务,洗漱完换了身亵衣,挥手熄灯准备上床,掀开被子突然想起方知何正睡在这里,夜色中那双眼睛隐隐泛起微光。
陆无忧呼吸一窒,轻咳一声,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方知何哑声道:“不知道。”
“傍晚有人给你喂了药吗?”陆无忧是知道陆呈下午来过的,不过他还是想听方知何多说两句。
“喂了。”放在过去,这人会加上后半句好苦,要吃糖。
陆无忧见他说完两个字便不再开口,心里说不出的不爽,觉得这人又摆起架子了,稍微对他好点就蹬鼻子上脸。
他便跟着冷淡下去,掀开被子也上了塌,被褥凹陷一块,方知何便被迫贴了过来,陆无忧厌恶地推了他一把,不满道:“陛下,您当真是…本性难移。”
方知何被他推得扯动伤口,轻嘶一声,便息了声,他是知道自己不能怪陆无忧的,他要小宝好好活着,就不能让陆无忧不高兴,所以他连痛也没敢喊出来,只是低低道了句,“对不起,是我下贱……我会注意的。”话音落地,他见陆无忧明显脸色有异,心中惊惧,又垂下眼,用哀求的声音,低声道:“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自己脏,您让我在这儿休息……我很感激您,就是,不要……迁怒小宝,她还小,等她出世,您再打我吧……先记着好不好?大夫说我不能再受伤了…所以…”他说话时因为痛楚断断续续,见陆无忧还是不开口,他浑身又开始颤抖,冷汗直冒,冥思苦想又想出话道:“对了,我下午想说的,我知道弟弟在哪儿……我告诉您吧,到时候您找到他了,就放我走……不是不是,不是放我走,就是让我去死,我去死就行。”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心说不就随便说了一句,这疯子怎么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疯话。
方知何察觉到他浑身气场变得烦躁,吓得噤声,还费劲力气往旁边让去。
陆无忧冷冷看他一眼,“你装疯卖傻又有什么用?想让我对你好吗?”
方知何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想,不敢想的……就是求您让我生下孩子,到时候您可以让孩子在宫里做个下人,有口饭吃就行了,这样就好。”
陆无忧不悦道:“你究竟在说什么疯话?你让我把一个野种留在宫里看着堵心吗?”
“……”方知何一愣,他本就有些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求饶,呆滞地看着陆无忧。
陆无忧懒得搭理他,扯过被子给自己盖好,又搭了一半给方知何,呵斥道:“没事就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被小苑发现什么,我就把你脱光了丢去城外,叫人看看你这个大着肚子替男人生野种的变态。”
话音落罢,方知何瑟缩地浑身一抖,他不可遏制地感到惊惶,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清楚陆无忧对他可以狠心到什么程度,他害怕陆无忧说到做到,让别人来看他的身子,骂他是大着肚子的变态。
“别动来动去。”陆无忧不耐烦地踢了他只有鞭伤的小腿一脚,倒不是很疼,只是威慑方知何。
方知何小声道:“大人,您还是把我丢在地上吧…”
陆无忧翻过身子看他,语气不善道:“方知何,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话问得方知何一怔,随即很自然地笑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堂堂摄政王,大将军,陆大人,居然问他一个贱人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我精神不太好,陆无忧,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你没折磨够,但是我真的很想生下小宝,我也会遵守约定去死,你不要再吓我了,我真的很怕。”方知何虽然还是有点想求饶,不过他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陆无忧并不喜欢他求饶,他只能托盘而出,试图让陆无忧稍微理解一下。
陆无忧果然变了脸色,气息却没有之前那般不耐。
似乎在琢磨这个“精神不大对”是真是假,半晌问了一句,“怕什么?”
方知何沉默两秒,低声道:“什么都怕,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胆小,连出远门都要你陪着。”
陆无忧闻言愣了几秒,兴许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脸色温和了一些。
竟破天荒地朝方知何笑道:“说起来还真是,你那时候多讨厌啊,去个城外都要我陪着,还说城外有人偷小孩,我心说你这种讨人厌的谁偷谁倒霉,不过你真的是从小就坏,撺掇着老爷派我保护你。”
方知何没说话,嘴角微微抿起。
“不过想想也是,你这种人也没朋友,爹娘也不太喜欢,要真被人偷了也就偷了,估计也没人愿意去找。”陆无忧撑着头,回忆道:“有一回我还听见夫人叫老爷把你送走,因为你总是半夜偷偷坐在他们院子里,也不知干什么,夫人觉得你怨恨他们,学不好的东西来害他们。”
“……”方知何嘴角溜出一丝血线,被他埋头蹭在了枕头上。
他偷偷在心底高兴,自己弄脏了陆无忧的枕头,觉得自己也算偷偷报复了此时此刻的心痛。
“说真的,为何要夜里去?”陆无忧没瞧见他偷偷伸出作恶的小爪子,好奇地问了句。
方知何乖乖道:“因为我买到了娘最喜欢的玉簪花,踏歌行那个品种,瞧起来真好看。”
停顿些许,方知何轻声呢喃:“可娘不让我见她,院子也不让进,那只能夜里偷偷去了,总是去是因为我要给花浇水啊……这是娘最喜欢的花。”
“我想娘开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翌日一早,晨光微曦,陆无忧睁开眼迷糊了一阵,他觉得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摸摸,摸到一只正抓着他衣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