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陆无忧见小孩老实下来,还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当即笑道:“哎,我家小兔崽子还学会撒娇了。”
陆苑轻哼一声,没搭理他。
沉默数秒,他伸手捏捏陆无忧的脸,语气软绵绵道:“爹,您试着喜欢一下父皇吧……”
陆无忧扬眉,“你父皇不是有你喜欢么?用不着我喜欢。”
陆苑撇撇嘴,“可父皇喜欢您啊。”
“这什么道理,小兔崽子,你爹我也有喜欢的人。”陆无忧语气严肃了些,虽然同小孩说说笑没什么,但是这孩子与方知何如出一辙的自私让他有些烦躁。
陆苑垂下眼,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松开陆无忧的怀抱,翻了个身子又滚进床褥。
陆无忧好气又好笑,“你学你父皇撒泼耍赖是不是?”
陆苑轱辘爬起来,瞪着他道:“您不待见我父皇那是您的事,不许说我父皇!”
陆无忧看他病着还挺有精神,嘴角漾起笑容,心说这小子病该好了。
“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知道了,不该强求莫强求,害人害己。”
“……”陆苑咬咬牙,“那您以后也别喜欢父皇,您要是喜欢您就是太傅家的大黄!”
“嘿,我说你这兔崽子……”陆无忧伸手就将陆苑一把捞起来,作势要挠他痒痒,吓得陆苑大叫一声,呜呜地咬了陆无忧一口,“大黄都不欺负小孩了,您怎么还欺负小孩…”
陆无忧心道,谁会喜欢你父皇,你父皇可招人烦了。
*
方知何后来疼得一头撞上了床侧的护栏上,终于得到片刻的解脱,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方知何醒来时方闵宣已经走了,还在他肋上留了个刀刻的‘贱’字,方知何眼神空白了一时,许久才动手替自己拢起衣裳。
血浸透了衣裳。
床褥也满是血与昨夜洒的汤药,湿漉漉的,方知何躺得浑身不舒服,不过得益于昨夜方闵宣给他喂的一颗药丸,退了热。
有了些力气。
他咬牙撑着护栏坐起身子,逡巡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方闵宣大约是懒得一次便将他玩坏,并没有将他身上划得七零八碎的,只是大腿伤得厉害了些,肚子倒是一丝伤痕也无。
方知何心安了一瞬,居然生出半分轻松来,随后抿唇在心里讥讽了自己一番。
当真如方闵宣说得一样,他是个蠢货,就像现在,只是因为这人没把他弄死,他反而觉出一丝感激来。
什么道理。方知何皱着眉,对自己感到厌恶。
他的左腿被方闵宣划开了两条长长的口子,用镜子划的,伤口上满是细碎的镜片,方闵宣给他洒了些止血的药粉,懒得给他包扎,他看了两眼,觉得血豁豁的口子实在是恶心,胃里顺势一般又翻腾起来。
他身子不好,怀小宝两三月便时常孕吐,不过那时用祁关的药稍微好了些,现如今他家徒四壁,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好像,还剩九颗药丸。
他想起这事来,便掀开被褥一角,将底下压着的药丸拿出一颗咽了下去,中途被喉咙里的血腥气险些翻出来,他咬牙又咽了进去。
“哈…”一声自嘲的叹息。
方知何背靠着床栏轻吐一口气,不久前他还为了因为小病而浪费药丸感到沮丧,如今倒是没这么多担忧了,不用担心用完了该怎么办了,呵。
能活到把那药丸用完就不错了罢。
缓了片刻,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用难得轻松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声道:“小宝,吱一声吧,踢爹爹一脚也行,爹爹有些累了。”
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眼神渐渐落寞。
“是不是,生爹爹气了?”他垂下眼睫,温声笑了笑,“对不住啊闺女,爹爹没辙了,爹爹这辈子痴心妄想太多次了,真的…好累。”
好想去死。
“爹爹小时候呢,也没什么人喜欢,大家都喜欢你长临阿叔,因为他真的很好,也很像一只善良灿烂的小鸟,爹爹还嫉妒滚他呢,希望他稍微能被两个人讨厌就好了,结果啊,真的一个都没有哈哈。”
好想去死。
“闺女,小宝啊,吱一声啊吱一声,就像小猫一样,踩爹爹一脚,都没人和爹爹说话呢,好可怜的。”
顿了顿,又笑道:“是不是在怪爹爹没用,叫大爹爹连着小宝都不喜欢?没关系的啊……大爹爹不喜欢小宝,有爹爹在呢,爹爹喜欢,爹爹最喜欢小宝了,等以后小宝出生了,爹爹就带着你去江南,那里有好多待人真诚的百姓,爹爹会让大家都喜欢小宝,好不好?”
“……”
望着毫无反应的肚子,方知何突然哽咽了一声,他方才一直笑着同孩子说话,此时却说不出声了。
他多想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抱抱他,哄他一句伤口很快就好了,吹吹。
可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他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夸他一句,他好想娘也抱抱他啊,像抱着长临一样,微微低下头同他说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念书,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城胡闹了,可是娘不喜欢他,娘到死也不喜欢他…
现在他的孩子也不喜欢他了。
方知何抽泣出声,他连忙伸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他怕小宝听见他这样没用的哭声会更讨厌他,索性咬着袖子让自己连哭也哭不出来。
他从小便知道他是无人期盼着的人,任他如何也不会有人问他一句,可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他只是不能被爱而已,骨子里都刻着令人厌恶的东西,所以谁也不会爱他。
如今,他还连累了他的孩子不被人喜欢。
胸膛上还在流血的那个字像是一柄滚烫的剑,穿心而过,四肢百骸痛彻心扉。
他终于止住了哭声,厌恶的情绪漫开来,他讥讽地看着自己的身子,觉得自己活该不被人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理应如此的,像他这种人,就是要早些去死才好。
血豁豁的伤口令他反胃至极,他掀开胸膛上的衣裳,哑着声音道:“小宝,是爹爹害了你,还连累你在我这废人的肚子里受委屈……往后你要是明白了是爹爹害你,你就骂两声,叫爹爹在阴曹地府里也难受,不然爹爹不知该怎么办了,你这样委屈,爹爹死了一了百了,对不住你。”
他看着自己胸口上的那个血字,神色麻木地伸手将那个字抓破,用力地往伤口里挖,直到看不出那血糊般的伤口是什么字,他才鼓起勇气跟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小宝,爹爹把脏东西擦干净了,你理理爹爹,可以吗?”
“……”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黄昏披裹着晚霞,落日余晖灿灿,方知何终于将自己从那沉沉的情绪里拨出一抹清明来。
孩子轻轻踢了他一脚,极轻,像是使不出力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救小宝。
腹部微凉,胃痛侵袭,大约是有人趁他神志不清时送了饭食过来,他瞥了一眼木桌上的一碗饭,还有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烩。
想想,还是陆无忧在这儿他才能吃得好些。
垂下眼睫,又看了一眼腿上那血豁豁的伤口,他自嘲地想道,也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动了动只受了鞭伤的右腿,咬牙使了力将腿挪下床,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右脚刚落地,他又去动左腿,可用了半天力气,那条腿除了令他冷汗直出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争气。”方知何厌弃地骂了一句,脸色苍白如纸,拽着手上缠着的那条锁链将自己上半身借力扶了起来,右脚刚站稳,他猛地将左脚拖了过去,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栽了下去。
“嘶咳”他一口气险些呛在喉咙里,眉头紧锁,锁链被拽得叮当作响。
“…闺女,爹爹下辈子可不要再做人这种苦差事了。”他厌倦疲惫地嗤笑一声。
仿佛是有人同他说话便多了些力气,他自言自语地边说着,边拖着锁链,扶着墙壁往前走。
右脚迈出一步,摇摇晃晃地拖着左腿。
止住血的伤口又被扯出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闺女,咱这辈子的缘分可就靠爹这一次能不能……成功了,他应该会同意…”沙哑的声音顿了顿,因为痛楚时不时抽气,“毕竟,爹要帮他把你阿叔找回来……”
他咬牙忍了忍,待缓了缓,他还是嘲讽道:“爹做人不行,你大爹爹说得没错,爹为了叫他喜欢我也没考虑过他的感受,现在为了要让他救你……又将你阿叔给出卖了,呵。”
他那招人喜欢的弟弟,待人温和真诚,与他这种下贱货色是不一样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当初弟弟同他说不愿被皇位束缚,想出去游历山河时,他不是没想过……这样也好,他就能独占陆无忧了。
如果长临走了,云台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恨他太自以为是,还敢否认陆无忧的话,他这么一个下贱的人,怎么能将自己当作天上那皎洁的白月光呢?
怪不得陆无忧那日在寝宫中听他说起学长临时的厌恶嫌弃,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又拖着左腿走了两步,锁链将他拽住了。
卡在喉咙里的一口浊气让他呼吸不畅,情绪难以控制的感到厌烦。
真是活该。
为什么还要活着?
小宝死了不是更好吗?
和她一起去死啊。
方知何眼神空洞地望了一眼昨日方闵宣丢在地上的破碎镜片,他弯下腰捡了起来,放在那条被锁链缠住的手腕上,有些迷茫地想道,让小宝和我一起去死…吗?
“……”手腕被划出一道血痕,方知何惊醒一般,将碎镜片掉了下去。
稍微摆脱那种欲望,他便痛苦地握住自己的手腕,他怎么……他刚刚居然想杀了自己的孩子。
…自己死了就算了,还要未出世的孩子跟着自己去死。
“……”方知何身子一晃,居然栽倒在地上,左腿像是断掉一般无力压在地上,血流不止,很快便连右腿裤脚也打湿了一片。
方知何的面容白得几近透明。
他像是经受了什么打击,眼神空白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眼眶通红却干涩,他哭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他甚至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坐在地上干什么。
天色将黑,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找陆无忧,因为小宝不舒服……他要找陆无忧救小宝。
他着急起来,一双手直抖,可怎么也爬不起来。
左腿。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左腿,手扶着地将自己挪了一小段距离,手又被锁链制住了。
“哈哈…”他突然有种怒不可遏地绝望,这种绝望逼得他浑身颤抖,如何也使不上力了,干涩的眼睛生疼,他低低抽泣一声,终于沙哑着嗓子笑出声。
“饭送过去了?”陆无忧正在花园里浇一株牡丹,见送饭的陆呈回来,他低问了一声。
陆呈是来汇报都城事务的,自从陈聿陈副将不见之后,这事便由他接手,结果刚来汇报第一天,又被面前的男人派去给人送饭。
他是没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的,所以没认出那个躺在床踏上满身血污的男人是他们大方朝那个令人尊崇敬仰的怀帝。
“送去了。”陆呈微微低头,“大人,城中近来增多两方未知势力,下官叫人定点巡查,一支人数约莫三千,另一支掩藏较深,兵马司只能估出兵马六千,可下官觉得……不止如此。”
陆无忧浇花的动作止住,回头瞧了他一眼,“三千的是什么?”
陆呈噎了两秒,没敢说他在那里看见过陈聿,躬身道:“祁大人的私兵。”
陆无忧眼里泛起一丝厌恶,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杀了。”
“……”陆呈惊了一瞬,猛地抬起头。